朱江瑞
(寧夏大學人文學院 寧夏 銀川 750021)
19世紀60年代,新疆各地爆發了維回各族的反清斗爭。這次反清斗爭規模大、時間長(1864—1877),席卷了天山南北,為新疆歷史上所罕見。關于這次新疆各族的反清斗爭的原因,以往的研究總的來說主要是從清政府封建統治這一外部因素來進行的,忽視了新疆社會自身的發展,因而筆者認為對于這個問題有進一步研究的必要。
組織化是人類發展自身的基本手段。一個民族,當它的社會與人口發展到一定水平之后,必然要構建民族化的組織聯系。明朝末年,隨著近代意義上的維吾爾族的形成及伊斯蘭教的深入,構建民族化的組織聯系便成為其社會發展的必然,而蘇非派的傳入及發展有力地推動了這一要求的實現。
蘇非主義是伊斯蘭教神秘主義思潮,喀拉汗王朝時期由中亞傳入新疆。明代以前,新疆蘇非主義的傳播主要是以傳教士個人活動為主,影響區域也僅限于靠近中亞的喀什噶爾,此時的蘇非派尚處于無組織的狀態。元末明初,由于得到東察合臺汗國的支持,在庫車出現了以額什丁和卓為核心的蘇非派教團。此后,新疆的蘇非派由分散活動發展到有組織的活動,活動范圍進而擴大到天山南路一帶,其教團首領與世俗統治者的關系也越來越密切。明未清初,蘇非派的發展達到了全盛時期。當時,“蘇非主義與維吾爾文化相結合,在不少地區出現了所謂‘和卓’(圣裔)勢力,并形成不同的宗教派別。”(1)隨著蘇非派和卓勢力的發展,蘇非派教團內部的組織也日趨完善。
新疆的各蘇非派教團均有相似的組織體系,概括起來其社會特征主要有四個方面:第一,產生了宗教領袖,即教主(謝赫)。教主對教民有絕對的權利,“門徒必須對他絕對忠誠和順從。”(2)第二,內部形成等級分明的教階制度。第三,教權世襲。第四,有固定的傳教地點,并建有蘇非派修道場所罕尼卡(即道堂),有固定的教民并奉行蘇非派獨特的修煉方式。
這四方面的有機結合構成了新疆蘇非派教團的組織體系。蘇非派在新疆的發展及其教團組織的產生,并不是孤立的現象,它一方面反映了伊斯蘭教在新疆取得統治地位后,宗教意識和宗教力量在社會中的影響逐步加強,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新疆社會越來越強烈的發展和管理的要求。
從歷史角度看,蘇非派教團組織賦予新疆維族社會以一種組織聯系,促進了新疆維族社會的統一進程。在這一進程中蘇非派教團組織實現了維族社會的組織化,并以這種組織為依托在一定程度上管理維族,以達到宗教與組織的合一,具有民族化社會組織的作用和功能。
由此可見,宗教組織具有廣泛的民族管理作用。除了主持各地清真寺所屬教民進行宗教活動外,還管理超出宗教范圍的其它社會活動,諸如收取天課、調解民族內部糾紛等。研究表明,蘇非派教團組織是一種集宗教活動與社會管理相統一的組織體系。這一組織體系的建立實現了新疆維族的組織化,產生了權威和權力系統,并在一定程度上實現了對本民族許多重大事務的自我管理。因此,蘇非派教團組織體系的建立標志著新疆各族自我管理的趨勢,并形成了實現這一要求的組織形式。
18世紀50年代,清政府先后平定了準噶爾分裂勢力及大小和卓的叛亂,統一新疆。
統一新疆后,在“因俗而制”的原則下,清朝在新疆維吾爾地區實行軍府制下的伯克制。這種統治方式,使清政府與維族居民之間存在著這些民族上層勢力及其代表的政治結構,從而使清政府對這些區域保持一種間接關系,有利于新疆社會的發展和管理,而各級伯克作為南疆維族與清政府之間的橋梁,在維族居民中亦具有較高的威信,發揮重要的作用。然而,清中葉后隨著清政府在新疆統治的加強,其對伯克的權限作了種種限制和牽制。加之清政府放棄了“慎選邊臣”的做法,邊疆大吏的素質普遍下降,眾伯克與各級大臣在逐漸形成的共同利益的驅使下往往串通一氣非法占有大量土地和燕齊,對本民族人民實行殘暴的統治,嚴重影響了新疆社會和生產力的發展。
清朝統一新疆后,天山南北的軍政權力除個別職位有時由蒙古或漢軍八旗官員充任外,主要掌握在滿族官員手中。即使鎮迪道各級文職官員,大部分也由清政府規定為“滿缺”,其他民族不得問津。對于這些派往天山南北的各級滿員,統一新疆之初,清政府在“慎選邊臣”的原則下尚能對其的行政地位、施政經驗、社會知識甚至個人品行都進行嚴格審視。而清廷對于犯有過失的各級官員也能嚴肅法紀。然而局規定新疆各主要軍政要員,大部分來自北京侍衛處,這部分官員多是八旗武職,皇帝的親信。特殊的政治地位和生活狀況使他們對正常的生產、社會活動知之甚少,造成新疆長期“治兵之官多,治民之官少”(3)的現象,直接影響了新疆社會各方面的發展。加之新疆官員更換頻繁,許多人認為到新疆任職是例行公事,并不想有什么大作為。對南疆各族更是“輒以犬羊視之”(4),“恣意索取”(5)。這些勒索“上征其十,下征其倍,而回民乃不勝其苦。”(6)官僚的腐敗和官場的市儈污濁,使新疆各族人民遭受空前的壓迫,承受著沉重的負擔,社會發展的要求無法實現,致使清政府在新疆地區逐漸失去了民心、民意,播下了各族群眾起而攻之的種子。
不僅如此,在對新疆的統治逐漸鞏固后,清政府并沒有繼續新疆經濟和社會迅速恢復并有所發展這一有利形勢,而是認為新疆在經濟上是“無用之地”(7),對新疆經濟發展問題不屑一顧。如嘉慶朝曾有一位疆臣提出要在某地開辦鉛廠,據稱年可得稅銀一萬兩,于新疆財政有所彌補,卻遭到清帝的拒絕和斥責,并再三告誡:“新疆重任,以守成為本,切勿有存見討好之念”(8)。清政府長期實行低賦,維持落后的社會經濟制度,忽視新疆的經濟發展,致使社會發展相對停滯,只能為大規模動亂爆發準備條件。
南疆作為維吾爾族的聚居地,在民族關系和社會環境上有較大的特殊性。清廷對當地的民族關系敏感而戒備,擔心不同民族之間接觸往來,雜居共處,易滋生事端,危及到清政府在新疆的統治,因而采取了民族隔離政策。清政府戡定新疆之初,對新疆地區的貿易是頗為鼓勵的。此時清政府在新疆的貿易政策,除須經過核準手續,憑“護照”外,采取的是“民間自由貿易”的方式。然而1765年(乾隆三十年)烏什之亂后,清政府認為“內地貿易商民漸多,所居與官兵相近尚可彈壓,若與回人相雜,易滋事端”(9),開始以嚴刑苛法推行民族隔離政策。其一是嚴令維吾爾人與漢人相分離。清朝當局嚴禁“內地民人”赴天山南路拓荒種地。同時清政府規定“各回城換防綠弁兵,不準擅娶回婦”(10),嚴禁漢、維互相往來及通婚。其二是令維族與內地回民相分離。內地回民亦稱“漢回”,即回族,因其反清斗志高昂,清廷對它是極為防范的。清政府既嚴禁“內地漢回出關充當阿訇”,“私習經卷”,又嚴禁維族私留回民或與之通婚。其三令維族與哈薩克、柯爾克孜族相分離。雖然清政府原則上不禁止維吾爾族與哈薩克、柯爾克孜往來貿易,但它制定了極嚴格的貿易章程。維吾爾商人若去貿易,要申請執照,并限期返回,不準羈留其地(11)。其四,在維吾爾族中實行隔離。維吾爾人來往各地也要領取“路票”。沒有路票私自奔走者,“一經訪獲到案”,“從重治罪”(12)。其五是令維吾爾人與境外諸族(如浩罕、巴達克山等)相分離。不準境外諸族的商人在新疆安家置產種地,也不準維吾爾人將女兒嫁給境外諸族。
實施此項政策的目的,清政府表面上的理由,是要保護回疆各族的權益,維護其傳統社會固有的文化及生活。其實,其真正的目的是通過隔離減少回疆與外界的交往和民族間的了解,以避免回疆社會受其他各族影響,相互團結形成不利于清政府統治的勢力。因而清政府在新疆實行的隔離政策是為了獨立回疆,“使之成為清廷直接控制的領域,如此在清朝統治體系中,造成了自東北、蒙古至新疆聯成一道堅強的防線,其對外鞏固了國防,對內則包圍了漢族的形勢……以期其長期政權的存在。”(13)這一以隔絕求其統治秩序穩定的民族政策,造成新疆地區經濟的落后、民族發展受限。“由于全面性的隔離結果,中原漢文化難于浸潤新疆地區(特別是回疆),使它仍停留在伊斯蘭文化圈,特別是新疆人的中國意識上,雖經滿清二百年余年的治理,仍少增長,此點比起蒙古的傾向中國就遜色不少”(14),因而成為清朝統治后期維族反清的又一原因。
如前文所述,有明一代,隨著新疆地區的伊斯蘭化和近代維吾爾族的形成,在維族社會內部已形成了較為完善的伯克制和宗教組織體系并一定程度實現了對本民族的管理。基于此,清政府入主中原后,將維族社會納入其統治的進程并非一帆風順。在經歷了康、雍、乾三朝近六十多年的戰爭后,才最終統一了天山南北。統一新疆后,鑒于其社會內部已有的政治制度和組織體系,沿襲了民族舊制—伯克制,使他對新疆的統治保持一種間接關系。在這種關系下,清政府對原有舊制進行適度的改革,因為改革是在不損害清政府統治下,考慮到各方利益進行的,它團結了民族宗教上層人士,發展了封建經濟,使新疆在近半個多世紀的時間里政治穩定。因此,初期清政府的改革是新疆維族社會各方所能接受的。然而,清政府是高度集權的中央王朝,其統治的最終目的是維護和鞏固清帝國“大一統之規”,完成其對新疆的直接控制,任何不利于其統治的都是清政府的封建統治所不允許的。在這種統治下,其官僚政治體系不可能完全深入到新疆維族社會之中。當經改造的維吾爾族伯克制逐漸成為清政府所控制的行政體系后,各級伯克成為按照清政府意志對維族實行管理的基層官吏。維族社會民族發展的要求,不但沒有進一步實現,反而使民族發展空間受到嚴重限制。這樣,清政府的統治與廣大維吾爾族人民的愿望之間出現了越來越大的距離,清政府與各級伯克的統治權威和政治威望便逐漸削弱并消失。尤其是隨著清政府宗教政策的演變,新疆宗教勢力在清政府的統治下喪失了以往在政治、經濟等各方面的權利,失去了昔日的特權,成為對清政府統治不滿的一個階層。因而,清代中葉以后隨著吏治的腐敗,清政府統治權威的下降,新疆維族社會中伊斯蘭教各派原有的宗教組織便繼續發揮其巨大的組織與號召的功能,管理民族宗教、社會事務的作用。同清政府的官僚體系相反,這種宗教組織體系已經深入到新疆維族社會,甚至成為他們的日常生活的有機組成部分。因而它在清政府統治體系之外,成為維族社會進行自我管理的體系。清代的維族社會進入了雙重組織關系的時代。這種自我管理的組織體系在統一初期清政府寬容宗教政策下所發揮的作用并不突出。然而,到了清政府統治后期,隨著其統治政策逐漸轉向限制,這時,廣大的維族群眾便會更多地依賴宗教組織,使其發揮越來越大的功能和作用。
上述情況表明,清代新疆維族社會中存在著雙層組織關系,即清政府在新疆的地方政權和維族社會內部的宗教組織體系。前者代表著中國社會封建大一統政治的持續,后者表達著維族社會自我管理。這二者之間并非沒有一致與統一的關系,但是由于清政府盲目追求其對新疆的直接統轄,未能及時地調整政策來適應維族社會的要求而導致了兩種組織的尖銳對立,成為導致同治年間新疆維族反清斗爭爆發的主要原因。
注釋:
(1)楊懷中、余振貴等:《伊斯蘭與中國文化》第559頁,寧夏人民出版社1995年。
(2)金宜久:《伊斯蘭教概論》第243頁,青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
(3)左宗棠:《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五三。
(4)左宗棠:《左文襄公全集·奏稿》卷五三。
(5)蕭雄:《西域雜述詩》。
(6)左宗棠:《左文襄公全集·書牘》《簽劉毅齋太常》。
(7)魏源:《圣武記》卷四。
(8)《清仁宗實錄》卷三〇五。
(9)《清高宗實錄》卷六五六。
(10)托津等:《回疆則例》卷六。
(11)《清高宗實錄》卷一四六四。
(12)托津等:《回疆則例》卷六。
(13)林恩顯:《清朝在新疆的漢回隔離政策》第232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年。
(14)林恩顯:《清朝在新疆的漢回隔離政策》第312頁,臺灣商務印書館198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