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和他的狗

□零恩地

老張和他的狗

□零恩地

老張長得虎背熊腰，脾氣粗暴。因此，他才得了個猛張飛的諢名。早年起新房子，要請很多年輕人上山去割茅草來蓋。被請的人，每人每天三大擔，而且要把茅草全部搬到房頂上才算完工。人們自得了請工，都先把鐮刀磨得飛快，老張也不例外。偏偏這天他老婆回娘家不在，上山前他得先喂飽了老母豬。他家老母豬刁食，打下豬潲去，母豬只用嘴去拱幾下，吃幾口，就抬頭看老張。老張欲丟下不管，又怕別的豬來搶食。這時，割茅草的人已三三兩兩上山去了，那些人從老張身邊走過時，都跟他打招呼：“走啊，老張！再不走，好茅草早讓先頭的人割完了！”

“老張，還喂豬呢？再喂這老豬婆，你的茅草可真要壓房脊了！”這時，老母豬仍然抬頭看老張，尾巴在那里動來動去。老張一看來了氣，從腰里拔出鐮刀，手起刀落，生生把老母豬正擺動著的尾巴連根削去。嘴里還不停地罵：“騷！我叫你騷！”一邊氣哼哼地上山去了。

責任制以后，老張家分得兩頭牛，老張放牛可就有戲了。他每天把牛趕到牧場，就大聲命令牛：“快吃草！”牛們不敢怠慢，真的低頭狠命地吃起草來。開始時，牛們并不理他，只是東一口西一嚼地挑挑揀揀的。老張急了，把牛吊起來打，打累了，就自個兒躺在地上睡覺。等太陽快落山了，才把牛放下來，再次大聲命令：“快吃草！”如此幾回，牛才學乖了，一到牧場就拼命吃草，再也不等老張命令了……有人說，像老張這種人，被馬蜂蜇一下，他能放火燒山。這種說法，村里人深信不疑。

但，與老張形影不離的狗不同。老張的狗雖然是一只公狗，卻是一只十分溫順、十分膽小的狗，平時總是夾著尾巴走路。老張的鄰居養一只老鵝，這只老鵝見了生人，會把頭壓得低低的，伸長了脖子沖過來，冷不防一下，把人啄得生痛。就是這只老鵝，也時常把老張的狗啄得狺狺叫。老張看見了，就會狠狠地給狗一腳，罵道：“沒出息，想挨打？”平時在外面走，別的狗見了，總是把前爪踏在石頭上，從高處俯視著老張的狗。老張的狗呢，這時就會低著腦袋，夾著尾巴，連大氣都不敢出。這樣一只狗，和老張比，反差太大。卻不知為何，他們卻能形影不離地相伴了好多年。

這年，鄉里來了一位新鄉長。這位新鄉長跟老張一樣，不但長得人高馬大，脾氣也大得驚人。他原來是一個礦老板的堂弟，在礦上做過保安隊長，曾經把一個外地來的礦工打成殘廢。這個礦老板給過縣里三千萬元，建設文化廣場。剛好這個鄉缺一個鄉長，礦老板就把堂弟交給了縣領導。鄉長上任以后，在全鄉亂攤亂派，還組織了一幫打手，對不聽話的鄉民不是打就是罵，弄得全鄉怨聲載道。有人說，這個鄉長要是到村里亂攤派，就讓老張一鐮刀割下他的腦袋，就像當年他割老母豬的尾巴那樣。

這個鄉長還真的來了。鄉長和他的打手坐著兩輛小車來。小車開到村里時，恰逢老張帶著他的狗外出，車從老張身邊開過時，濺了老張一臉臟水。老張惱了，飛起一腳向車門踢去，罵道：“哪來的鳥人，有膽的停下來，看老子不煽了你！”不想小車真的停了，從車里走下鄉長來。鄉長并不惱，只見他嘎嘎笑著說：“沒想到，在這個山野村屯里，還有敢踢我車的人。行，走，到你家喝酒去！以后你就跟著我干吧，我保你吃香喝辣的！”

老張一聽傻眼了。片刻之后，竟然變得比他的狗還溫順，真的帶著鄉長一行到家里殺雞吃酒。村里人都失望了，連老張都跟鄉長干了，以后的攤派誰還敢抗拒？

鄉長吃飽喝足走人的時候，給老張留下話說：“你來做這個村的村長吧，以后有不聽攤派的，就狠命踢他。就像你踢我的車一樣，我們一同發財！”

就在這時，意外的景象發生了，只見老張的狗對著鄉長的背影狂吠了起來，有幾次還沖到鄉長腳后跟，欲咬鄉長的腳。鄉長突然想到了狂犬病，帶著他的人落荒而逃。從那天起，村里的狗對老張的狗畢恭畢敬的，再也不敢站在高處俯視它了。有幾只發情的母狗居然從大老遠跑來，跟老張的狗行云雨之歡。

老張真的當上村長了，他每天鞍前馬后地跟著鄉長，也干了不少缺德事。然而老張的日子并不風光，首先是牛們總拿鄙夷的目光看他，在牧場吃草時，又像原先那樣挑挑揀揀了。老婆對他也不像先前了，高興時讓他來一下，不高興時，把個脊背對著他，腿也夾得緊緊的，讓老張有勁沒處使，而自己的狗卻妻妾成群，爽翻了天。老張怎么也想不通，他時常問自己：“難道當了村長反而連狗都不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