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魂的腳印

□路邊青草

靈魂的腳印

□路邊青草

小時候住的老屋的閣樓上的一角落里，靜靜地躺著個漆黑的東西。上閣樓上玩可以，但通常大人都是禁止我們靠近它的，更不能說是去觸碰它了，也不知道它究竟是神圣呢，還是不吉利。不僅僅我家的閣樓上，我知道，很多人家的閣樓上，或者放雜貨的房間的一角落里，都有它的存在。

——那是一口棺材。

其實確實誰也不會去碰它，哪怕它上面積滿了厚厚的灰塵。只有偶爾又偶爾的時候，才有大膽的小孩子會去碰它，甚至移動它——在玩耍和捉迷藏的時候，躲在它的身后，甚至在它的里面。或者也有小孩子敢去碰它移動它，來顯示自己的膽大。

很多人聽到棺材和見到棺材，都覺得倒霉不幸，直叫晦氣，或者覺得恐怖異常，但我們見得多了，而且大多人家中都有這么個東西存放著，倒也視作平常。也沒有人會覺得它恐怖嚇人，反而誰家中要是沒有一口棺材放著，倒是會給人看低。家里放一口棺材，可能是已成為我們那邊的一個叫人見之不怪了的“風俗”了吧？就好比是家里多放了一個大箱子而已。

在以前還盛行土葬的時候，鄉下很多有點條件的人家里，都是會備存有一兩口棺材放著的，那一般是這戶人家里的老人，早早找木工師傅尋上好木料訂造好，準備留給自己過世時用的。一個老人，誰都不希望自己哪天不幸走了，連口入殮的棺材都沒有，還得匆匆找人去購買或者尋木工連夜趕造。

我家閣樓上的那口棺材，就是我奶奶在世時給自己準備的。

奶奶很老了，她的腿腳，早已不能爬上上閣樓的那支傾斜陡峭又狹窄得嚇人的木梯了。有的時候，奶奶會叫我上閣樓去看看她的這件“寶貝”，還問我，看出什么不同了嗎？

我總是聽話地上閣樓去看，但每每都沒有看到什么不同，它依然是布滿了灰塵，靜靜地躺在那里，灰塵之下，隱隱地透著一片漆黑和一股神秘。我總是下來回答：沒有，沒有什么不同。

尤其是奶奶生病的時候，睡著覺了，醒來了，更會叫我上閣樓上去看看它有沒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奶奶所指的不同，究竟是什么意思，問她你到底要我看哪里不同呢？

奶奶說：看看它的上面，有沒有出現像腳印鞋子印的東西？

我說要是有呢？有就會怎樣？

奶奶沒有回答，說，只要看到了就告訴她，到時候，我就明白了。

這真是個奇怪的問題，何況還是與棺材這種東西掛鉤的問題呢！

于是，一日，我自己在棺材上踩上了幾個鞋印，我再去告訴奶奶：奶奶，它的上面，出現了幾個鞋印了，還很清晰呢！

奶奶忽地就止不住地悲傷起來，問我：哪天奶奶不在了，你想我嗎？

我說想呀，當然想了，你要去哪里？

奶奶要死了呀！

不會的，不會的，你是長命百歲的，一千歲的，不會的！

可是，上面它已出現鞋印了，那就代表奶奶要死了。

我這時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我們那里一向有個流傳多年的古老傳說，誰家的老人，為自己準備的棺材上面，哪天要是出現腳印了，那其實就是這個老人的靈魂踩上去的，這叫“踏棺”，也叫“踩棺”，就是預兆這口棺材的主人，將要離世了。人將要離世時，那個人的靈魂是有預先知覺的，所以在某個時刻，靈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去自己的棺材上面踩下腳印做下記號，熟悉一下自己將要躺眠的地方，因為，那口棺材就是主人死后的歸宿，也是他的靈魂的歸宿。

我聽了悶悶不樂，很是難過，那是我自己踩上去的，該不會是因為我踩上了那些腳印，從而害死奶奶吧？我也不敢把真相告訴她。

奶奶并沒有逝去，倒是隔壁的一位老阿婆忽地很意外地去逝了。她在生前，并沒有給自己備好棺材，匆忙之中，向我家里轉買了奶奶的那口棺材入殮下葬。

為這事，奶奶還很不高興了很久，她們二人原本就不太和，這下奶奶更有對她不滿的地方了，常說：隔壁那個老太婆，自己生前沒有備好棺木，倒是看上我的了，她的靈魂還來踩我的棺了，真是到死都不放過討我的便宜，我準備了幾十年的棺木，最終倒是給她享用去了，這個死老太婆！

但我一直在心里內疚著，會不會是因為我踩的腳印的緣故，而害隔壁阿婆死去的？因為我見她曾經穿過與我的一樣款式的鞋子。

盡管給隔壁阿婆用掉了，但奶奶也沒有再為自己重新定做一口棺材。

直到過了很多年以后，奶奶才去逝。這時已經用不上棺材了，因為土葬已經改為火葬了。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更沒有親眼看到過，那個會在棺材上踩腳印的靈魂的傳說，到底是不是真的，但是，這個傳說一直還在流傳著，或許，那都是鄉下的老人，希望自己能有個祥和的歸宿才有此說法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