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 發

● 徐子玉

一個人老與不老，不在染發不染發，而在精神衰不衰。

我曾經有過無法擺脫的煩惱和悲哀。

才十三、四歲的我，頭上就出現了白發。起初只寥寥幾根，我就對著鏡子把它拔掉。誰知白發如野草，你拔它又生，而且變本加厲，越生越多。于是我原本的黑發頭很快就變成了花白頭，左右鄰居，大人小孩，一個個見了我都喊我“小老頭”。

“小老頭”這個稱呼對我這個自尊心很強的少年來說，簡直如污水潑頂，無法忍受。但我又無法阻止他們如此稱呼，只好把無法排遣的憤懣埋在心里，化為無人傾訴的煩惱和悲哀。

在常人看來，白發是年老的標志，而我才是少年，怎么就長出這么多白發來呢？我多么想把白發變成黑發，讓自己回到少年的位置上來呀！我先后用墨水涂抹，用黑炭搓揉，希望能使白發變黑。但是這一個個希望最終都成了泡影，煩惱和悲哀依然纏繞著我。我原本是一個喜說愛笑、無憂無慮的少年，此刻卻變成整天沉默寡言、消極頹廢的“老人”了。

祖母是一位慈祥而善良的老人。她雖不識字，卻很有頭腦，有眼光。我是她一手撫養大的早就失去母親的孫兒，她對我的疼愛當然就不用說了。她聽大家都喊我“小老頭”，又見我一天比一天消沉，心里的滋味是可想而知的。這天，她把我拉到懷里，一邊用她那粗糙而干枯的手撫摸著我的頭，一邊疼愛地對我說：“乖乖，不要難過，小孩子長白發是常事。人們常說：‘從小白頭，到老不愁。’‘小老頭’就‘小老頭’，隨人去喊，你只管埋頭念你的書，把書念好，不愁長大了沒事做、沒錢掙。到那時你一定會比那些喊你‘小老頭’的人強。”

祖母的一番話使我精神陡增，從此我就把全部身心都撲在書本上，不再為“小老頭”這個稱呼而煩惱而悲哀了。

后來，我終于考取縣中到縣城里去讀中學了。縣城離我們家有三、四十里遠，長到這么大，我還沒去過呢。這天開學了，我像個牛犢似地背著行李，滿腔興奮，邁開大步登程了。縣城，它是一縣之城啊，這下可讓一直生活在偏僻的濱江小村的我大開眼界了。最使我驚喜而且永遠難忘的就是進城那天去剃頭店（那時我們家鄉稱理發為剃頭，稱理發店為剃頭店）剃頭的事情。

幾個月來，我只顧埋頭念書迎考，一直沒有剃頭。現在我進城讀中學了，我的頭也該剃一剃了。所以一進城，我就東張西望尋找剃頭店，很快來到一家門前。我站在門外向里望望：兩張黑皮座椅前面掛著兩面一人多高的大鏡子。像這樣的剃頭店在我們家鄉是從未見過的。我提著行李，怯生生地走進門去。一位年近半百、身上罩著白大褂的剃頭師傅把我打量打量，然后擺擺手，示意我坐到椅子上。我坐定后，抬起頭，從鏡子里看見自己那滿頭蓬亂的花白頭發，不禁心里一愣，這是多么難看呀，難怪人家喊我“小老頭”了。這時，那位剃頭師傅和藹地看看鏡子里的我，然后用手指揉揉我的頭發，說：“年紀這么輕，怎么這么多的白發，你不好把它染一染嗎？”

一聽說“染”，我又驚又喜，問道：“白發可以染黑嗎？你能替我染嗎？”

他笑笑說：“你是鄉下來的吧。染發這事又不難，只是要多費些時間，多花些錢。”

“染一下要多少錢？我是來城里念書的，錢多了我染不起。”

那位師傅真好，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當時我從他的眼神里讀到了他對我的憐憫和關愛。

他沉思了片刻，說道：“這樣吧，你是個學生，我不賺你的錢，你給一毛五分錢吧。”

一毛五分錢，這個數字的確不多，但對我來說，卻不能說少。我離家時，祖母拿著兩個大洋，慎重又慎重地放進我最里層的衣袋里，然后還用指頭捏了捏，深情地對我說：“乖乖，要小心，別掉了，這是給你交學費交飯食費的錢。另外，我再給你兩毛錢零用。你是個好孩子，我曉得你是不會亂花錢的。”當時我含著淚水向她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兩毛錢。而此刻，我卻要拿出其中的一毛五分來染發，心里確實有點疼。但是，為了不讓城里的人也喊我“小老頭”，我終于點點頭，決心讓這位好心的師傅給我染發了。

這位師傅先替我剪發，后給我染發。染發并不復雜，只見他先用小湯匙挑了一些黑粉放在杯子里，然后摻些水，調拌勻，用小毛刷醮上涂抹在頭發上。眨眼間，就見白發變黑了。最后，他替我用清水一次又一次地沖洗。等到沖洗干凈，梳理平整，他拍拍我的肩，說：“你看看，可行？”

我對著鏡子仔細地端詳：一頭烏發，閃光爍亮，我頓時覺得自己不失為一個容光煥發的少年，心里的喜悅真無法形容。

但是，染發只能染黑已長出的白發，卻不能阻止白發的再生。等到下次理發時，黑發下面又全白了。為了不讓白發得勢，我寧可省吃儉用，也要保證每次理發時染發。從中學到工作，直到花甲之年退休后的十多年間，我一直保持著染發未間斷。在我的心理上，好像染發和不染發之間有一道生命的溝。染過后，白發變黑了，看上去“年輕”了，心里也就愉悅了。其實這全是人為的，表面的，自己卻樂意欺騙自己和別人。

人過花甲，年紀漸老，年老發白，本是很自然的事。由于我少年時受過白發的折磨和煎熬，嘗到過染發的欣喜和快慰，因而對染發十分鐘情。一天，看《百家講壇》，主講的是一位老教授。他紅光滿面，卻白發滿頭，顯然他年事已高，但他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不老。他有精神，有風度，談笑舉止，都顯露出老年人的青春活力。我再看看他那鮮亮的銀絲白發，覺得它很美，美極了。我不禁肅然起敬，并驟然感悟到，一個人老與不老，不在染發不染發，而在精神衰不衰。心理年齡是很重要的。我決定不再染發了。自然的總比人為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