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自《博客天下》
今年春天,我過完了自己80歲的生日。我沒想到自己可以活到這個歲數。在過去的5年里,我的健康狀況并不盡如人意。我接受了3次手術,都是大型手術:頸動脈一次,前列腺一次,還有一次是在脊椎。最后一次手術是在慕尼黑進行的。這次手術風險很大,但我挺過來了,感謝我的德國醫生。手術后,醫生告訴我:需要3到4個月才能重新下床走動。現在我可以走路了,但仍然處于恢復階段,復健是一件很艱難的事情。
現在的我,又開始從事政治活動,我的名字重新出現在新聞標題上。有人問我,為什么不退休養老。我熱愛政治,當然,我更愛我已故的妻子賴莎。
我永遠都不會和政壇說再見,對我而言政治就是動力。在斯塔夫羅波爾地區的時候,我是當時黨委中最年輕的書記;在契爾年科逝世的時候,于莫斯科我也是政治局中最年輕的一位。
契爾年科逝世,需要召開政治局全體會議來決定繼任者。當時我在會議開始前30分鐘見了時任外交部長葛羅米柯。我對他說:你我都很清楚目前的情況,人民不只是在等待一位新的領導人,他們需要的是改革。這已經迫在眉睫。雖然這有些冒險甚至是有些危險,但我還是希望,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聯合在一起……葛羅米柯回答說,他對當下形勢的看法和我完全一樣,他愿意和我聯合。我們的對話一共進行了5分鐘。當天晚上我回到我的別墅,第二天清晨我和賴莎出門去散步。
我跟賴莎說:政治局將選出下一任總書記。這個人有可能會是我。“你需要這個嗎?”她問道。我提醒她說,在過去的4年里有3位總書記相繼去世。人們在等待新一代領導人的誕生。在這種情況下我做出了決定,如果他們的選擇是我,那么我不會拒絕。否則人們會說我是一個政治上的懦夫。說到蘇聯垮臺的原因,很多人會指向我進行的改革。
但是,直到今天,我也不認為當時的改革有問題。“不能這樣生活下去”——這是當時我們的口號。俄羅斯的搖滾樂奠基人維克多·崔當時也曾經呼吁“轉變”。蘇聯共產黨是一個巨大的機器,但在當時,從某種程度上說它開始起不到積極的作用了,當我們需要改革的時候,它反而在起阻礙作用。我明白,不立刻進行政治改革我們就會失去一切。經歷了選舉時的失敗,那些由不是經過選舉上任的人開始聚集在一起,準備開始政治斗爭。這種斗爭的力量一直在不斷增強。在1991年4月的全體會議上,他們公開地對我——戈爾巴喬夫本人進行攻擊。當時我聲明說,我決定退休離開。
這件事發生在蘇聯解體之前的8個月。過了3個小時,我又回來了。大概有90位同志已經報名要加入“戈爾巴喬夫黨”了——這本會擊潰蘇共。在我19歲還是個學生的時候,就加入了蘇聯共產黨,那時真的是一心一意的。我的父親是一位上過前線的戰士,我的祖父是一位老共產黨員,但是當時我應該掩飾黨的錯誤嗎?坐在你面前的不只有那些社會活動家,還有完全的普通人。我也是有良心的人。
有人指責我說,我居于高位,卻不是很會聚攏人心,我背叛了很多當初幫助過我一步一步爬上來的人。的確,我逮捕了克留奇科夫,這位克格勃局長組織了反對我的政變(即“八一九”事件)。除此之外,我什么時候逮捕過特工機關的領導?克留奇科夫為安德羅波夫效力20年,而我和安德羅波夫之間始終是相互信任的關系。說到克留奇科夫,真的是我認人不清。
另外一個我了解不夠的就是葉利欽。他看上去是一位非常自信的人。當時我們想邀請他進入蘇共中央委員會,很多人勸我不要這樣做。后來他被選為莫斯科第一市委書記。我對此是表示支持的。他在工作中是一位精力充沛又果斷的人。但后來我才發現自己錯了。他極其熱愛權力,脾氣暴躁又愛慕虛榮——貪權的人。他常抱怨說自己被低估了,沒有受到重用。當初就應該把他送到某個拉丁美洲國家做大使,然后就讓他在那里安靜地抽他的水煙!
還有人指責,我低估了“民族問題”的嚴重性,帶來了災難性的后果。這么說是不對的。在我生活的國家,人們講225種不同的語言和方言,擁有不同的宗教信仰。我在高加索長大,但我從來沒有感覺到所謂的“民族問題”。發生在第比利斯和維爾紐斯的軍事流血沖突,的確加速了這些國家的獨立進程,但是這一切都是背著我操作的。
1991年的l月12日,當時的共和國進入了敏感時期,蘇共召開了會議。最后決定派代表團前往維爾紐斯。他們的任務就是找到政治解決途徑。但是在代表團到達維爾紐斯的前夜,那里已經開始發生沖突,并且有人員傷亡。今天已經明了的是,那時在克格勃的領導層中有一股勢力,他們想要趕在代表團之前快速解決一切。而發生在第比利斯的情況和這相似。
我當時始終堅持:應該嘗試通過對話解決問題。我經常說,即使是在政變之后,蘇聯仍然是可以挽救的。
我們開始改革的時間太晚了。大家意見不一。在人民代表大會上,我建議進行全民公決。大部分代表是支持我的。葉利欽當時摘下耳機狠狠地敲了一下桌子——顯而易見他是反對的。很快他就公開表示,他不能繼續和戈爾巴喬夫一起工作。他需要脫離戈爾巴喬夫。但是全民公決還是進行了——人民是支持我的。
當時的結果是76%的支持率。這就意味著,摧毀蘇聯是違背人民意愿的。蘇聯解體,其中一方面是俄羅斯領導層所為,另一方面也是那些叛亂者的杰作。
1991年12月,在布雷斯特附近,葉利欽會見了烏克蘭和白俄羅斯的領導人,他們帶給了蘇聯致命的一擊(1991年12月8日,三國簽訂《關于建立獨立國家聯合體的協議》,宣布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作為一個國際法主體和地緣政治現實已不存在。)。
我立刻發表聲明,不可能由這三個人的決定就廢除蘇聯這個國家。這個問題應該由最高蘇維埃或者人民代表大會來討論。
當時的形勢需要解決辦法,但是那三個來自比亞沃耶扎森林的人完全打亂了我們的行動。但我當時還是覺得,不能采取強制措施。首先,這種措施不會導致國內戰爭,但會導致分裂。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是不可取的。第二,國家的狀況動蕩不安。媒體都保持沉默。沒有人愿意站出來為蘇聯辯護。黨內機構處于停工狀態。那些倡議解體的人想盡一切辦法,為的就是讓最高蘇維埃同意關于蘇聯解體的協議。
讓我驚訝的是,人們不假思索地都對此投了贊成票。
人民都被搞糊涂了,他們不明白葉利欽和他的戰友所堅持的所謂的“各獨立共和國之間的友誼”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切從表面上看都是無害的,似乎只是加盟共和國擁有了多一些的自由罷了。直到后來人們才意識到:蘇聯這個巨大的國家已經不復存在了。
民意調查顯示,現在大部分人仍然為蘇聯解體感到可惜。有人問我,如果蘇聯存在至今,哪種方式更好一些?其實,在過去的十年中,文化、教育、語言、經濟——一切仍然交織在一起。我們生產的汽車是在波羅的海沿岸國家組裝的,而飛機是在烏克蘭裝配的。我們到現在為止都無法互相分離。
談及現在的俄羅斯政壇,2000年普京上臺執政的時候,我是支持他的。1996年,我參加總統競選時,他曾經幫過我,他是一個聰明的政治家。現在在很多方面我仍然支持他。但讓我關注的是,由普京領導的“統一俄羅斯黨”下一步會怎么做,政府下一步會怎么做。他們想要維持現狀,而不想在任何方面向前推進一步。他們現在甚至在拖我們的后腿,讓我們回到那個繼續進行現代化改革的年代。“統一俄羅斯黨”有時會讓我想起當年的蘇聯共產黨。
在2012年,普京想要繼續執政。但他的目的并不是為了解決那些急需解決的問題:教育、醫療、貧困等等。黨派就是制度的傀儡。新黨派的活動都是被限制的。為了國家向前發展,需要新鮮的力量。政黨需要將政治利益和經濟利益很好地結合起來,保證社會的各個方面共同發展,保證民主的發展。
梅德韋杰夫被看作是一名自由主義者,常常被拿來跟我作比較。梅德韋杰夫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他積累了很多經驗,但他在解決問題中仍然需要更多的氣魄和威懾力。
我在1985年提出,蘇聯要變成一個民主的國家。眼下,俄羅斯的民主制度也始終在發展之中,雖然這個過程艱難又痛苦。專制有可能會死灰復燃,但獨裁終究會滅亡。
最近幾年,我一直在各國旅行。有人注意到,我作報告,為蘋果和路易·威登做廣告,開了儲蓄所和家具店,通過這些方式賺錢。在俄羅斯,有很多人通過非法手段獲取財富,而我的錢都是靠自己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