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德的梨花

■ 吳解勛

清明谷雨之交，貴德的梨花就盛開了，潔白的梨花爛爛漫漫，鋪天蓋地。大地似雪濤翻滾，折射得天空白茫茫霧蒙蒙。轉眼間，煥燦的霞光，豐盈的樹木，交織成色彩紛呈的萬花筒，嬌嫩的鳥啼，飛舞的蜂蝶，勾畫出一個生機盎然的春世界。貴德的春天是梨花的春天，是一片絢麗、香濃、沁潤、鮮活，生命的演示分外活耀。

在我的人生歷程中，常常有許多美麗圣潔、平凡動人的物事存在，也許這些物事與我只是一墻之隔或一山之隔，只是因為瑣碎事務的羈絆所累和不在意的荒疏，竟然對這些物事熟視無睹，甚或有無動于衷的木呆。比如，西寧至貴德只是兩段路一座山之遙，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多少年來，每逢梨花盛開的時節，也不止一次地或路經或來到這里，卻只是坐車觀花，并沒有在意。而貴德的梨花開了謝，謝了開，似乎年復一年等待我的到來。面對冰清玉潔般的純粹，我在不停地懺悔多年辜負梨花這份癡情的過失。不知多少次了，每當梨花盛開之時，都會涌出去看看的強烈愿望。去年，這個愿望終于實現了。

貴德的梨花在春光中浮動著，使人的視野充滿溫婉和清澄。我急促地投身這充滿絢爛而溫馨的流變之中，在梨樹間穿梭，盡情享受這春的愛撫和梨花的曼妙。那些錯綜交織的枝椏之上，或疏或密，或淡或濃，一色淺素的嫩白，令人心顫的圣潔之美。沐浴在如海似濤的梨花之中，空氣綠得青翠欲滴，梨花的芬芳、綠葉的濃香在空氣里醞釀，散發著醉人的清香，凈化著人的五臟六腑，令人舒心、令人痛快。此情此景，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吮吸到大自然生命的氣息；仿佛多看一眼，就能獲致那靈魂中旺盛的精力。如此美妙的境地，還不時傳來悠揚的“花兒”：貴德的杏兒長把梨/包冰糖/要兩張橙紅的紙哩/哭哈的眼淚熬茶哩/好心腸/為你的好心著死哩/左面是黃河右面是崖/孫猴兒/上不去娑羅羅樹了/不為尕妹我不來/心急壞/家兒里坐不住了。用高亢逶迤、悠揚綿長的旋律，傾訴著青年男女對愛情生活的向往與追求，抒發著對美好生活的熱切與期望。醉人的“花兒”飄過山巒、飄過黃河、飄至遙遠的地方。

梨花盛開的時節，是貴德最美的時候。梨花主宰著這里的美，是美的主題。那些開滿梨花的梨樹，千姿百態，蓊蓊茸茸。枝椏間蜜蜂在采蜜，蝴蝶在飛舞，我猜想，它們在尋找愛情，也在尋找自己的夢。綠瑩瑩的花托，白生生的花瓣，粉紅色的花粉，令人著迷的是花心底部還有一面水汪汪、亮晶晶的小鏡子，人們叫它梨花胎盤。梨花是一蕾多花，可以說，它既是一朵花又是一束花。一樹梨花，滿院春色。

貴德，不知道誰給它起了這么一個極富傳統又內含深邃的名字。多少年來，它偏居一隅，畜馱車載著的長把梨從它身邊源源掠過，雖有濃郁的清香氤氳在它的藍天祥云里，但貴德人自幼吃著長把梨長大的，所以，誰也不曾留意自己的這些特產會成為商品經濟時代的“稀罕貨”。生活在這里的父老鄉親，面對人多地少，更是缺雨水、少養分，但他們從不甘墮落，用一股拼搏向上的力量，“日出而作，日暮而息”，在高原獨有的“世外桃源”繁衍生息了一代又一代。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這黃河兩岸萬千梨樹和由此帶動的產業，了卻了他們的衣食之憂。梨花固然芳香壯美，但農民兄弟更看中的是盛花期后結果的多寡，那是他們一年中的期盼啊。農民兄弟不大追求浪漫，他們知道長把梨能賺錢，從未想到梨花也可帶來收益。在市場經濟和西部大開發這個非凡年代，貴德人意識到這是一種待開發的內涵深刻的文化資源。于是創辦了一年一度的“梨花節”，舉全縣之力抓旅游，建立了貴德旅游綜合開發示范區，招商引資額達100多億元，旅游業發展步入快車道。這也成為對祖輩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父老鄉親一種前所未有的創新與奉獻。

這一舉措有被文化浸潤到心靈深處的甘甜和智性的升華。一個地方人民的福祉一旦被某種文化提純與凈化，自然就會產生經濟與社會雙重的飛翔。

貴德之行，是同學聚會，沒有互相托付辦什么事，沒有將要辦什么事的暗示，也沒有勸酒、沒有謙讓。那些牽強附會的做作，瞬忽間忘得一干二凈，你一句，我一句，真有一種酣暢淋漓的感覺。我們的話語笑聲與林間蜂蝶一起成為天籟。梨樹之下，一桌十凳，大家相擁圍坐，眼簾中全是梨花，陣陣花香飄向鬢發、飄向衣衫。地氣，暖得發酵，花香，濃得心醉。桌上的青稞酒，清澈透亮，透出質地單純而富于靈性的韻致。不一會兒，韭菜炒雞蛋端上了桌面，跟上的是香味撲鼻的白條手抓。農家院主人一邊續茶，一邊說，貴德梨花盛開的季節，是人們休閑放松的最好時候，你憂愁了，頗煩了，就來坐坐吧，保證你濁氣出，清氣生。對啊，我也覺得疲憊的心靈需要這樣平靜的環境稍作憩息，困乏的身軀需要這樣平靜的環境稍作補給。因為我體驗到，一棵棵梨樹，是一處處安心的天地，紛繁的梨花是對梨樹不絕的愛；一只只蜂蝶，是一個個養生的天使，簡約的飛舞是對大地纏綿的情。我不禁感喟良多，唏噓不已，我被梨花的壯美激勵著、感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