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玉兢 巨永生 (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 甘肅蘭州 730070)
畸形都市語境下的現代性
——新感覺派小說研究
花玉兢 巨永生 (西北師范大學文史學院 甘肅蘭州 730070)
新感覺派小說作為中國文學史上最早出現的現代派小說,對中國現代小說創作及其文學的現代化進程有著巨大的影響,但由于種種原因對新感覺派小說的理解存在某種偏差。新感覺派小說產生于中國半殖民地的都市語境之中,在追求作品現代性的共同傾向背后隱藏著對現代性風格的不同追求。新感覺派小說雖然深受外國文學思潮的影響,但由于處在獨特的本土都市文化語境之中,因而從文學技法和審美特性上都顯示出了其獨特的追求。這種對文學現代性的探索,在當下的社會文化語境中更值得深思。
新感覺派;現代性;差異
新感覺派小說作為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獨具特色的現代派小說,是中國文學在向現代轉型過程中的積極探索,但因其自身的現代性特征和社會歷史語境的變化,其在中國文學現代轉型過程中的意義未能被充分認識。作為中國文學現代化進程中出現的一個獨具風格創作集體,新感覺派小說的創作有其獨特的都市文化語境。在這種都市文化語境中形成的作品具有獨特的現代風格,這種風格雖然在一段時期內因歷史原因沒有在現代文學的發展進程中得到繼承流變,但在當下都市文化日益繁盛的背景下卻產生了深遠的回響。
新感覺派小說形成于現代都市語境之中,其創作風格和表現對象都與現代都市語境有著密切的聯系。因此,對現代都市文化語境的分析直接關系到對新感覺派小說的理解。中國現代都市文化始終是一種畸變的繁盛,畸變的繁華中扭曲的現代尤以上海最為突出,而新感覺派小說便誕生在上海這種畸變的現代都市之中。“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國現代都市文明,是在鴉片戰爭以后產生的一種屈辱的繁華,它打破了宗法制鄉村和古老市井的封閉性,帶來了明顯的開放性,但也是明顯畸形的開放性。二十年代末至三十年代前期活躍于上海文壇的‘現代’派小說家,是這種都市文化的產兒。他們以開放性的眼光諦視‘洋場’社會的風景、人心和情調,顯示出一反東方古老文化傳統的特異的價值觀念、倫理觀念和審美觀念。他的新鮮感是無可否認的,但是這種引人注目的新鮮感在不同程度、有時是相當嚴重地帶有傾斜感和扭曲感。”[1]
(一)現代都市語境的浮現
中國城市現代化進程始于19世紀末期,伴隨著西方現代生產方式的擴張而不斷深入。隨著技術上的現代化,越來越多的現代事物源源不斷地進入中國社會,并對傳統社會的各個方面產生了強烈的沖擊。在這種強烈沖擊的背后,是政治制度與思想意識上的滯后。這種政治制度與思想意識上的滯后與現代性的沖擊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張力,中國城市的現代性就是在這種相互的張力中艱難地向前邁進。上海作為得現代社會風氣之先者,社會制度已經逐漸向現代邁進,工業生產已經具備現代資本主義社會的某些特征,進而產生了最早的都市生活方式。
“在上海的社會性質發生了本質變革的同時,上海的文化心態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隨著近代上海社會普遍的市場化、商業化,隨著西方先進印刷術的引入,市民階層的崛起,大眾文化消費需求的迅速升溫,具有近代商品經濟性質的文化市場因此應運而生了。”[2]在這種艱難的現代化轉型過程中,從物質環境來講出現了中國最早的現代都市,思想意識上逐漸培養出了具有現代都市意識的群體。無論是主觀方面還是客觀方面,都為極為現代的新感覺派小說提供了條件。所以,從整體的社會文化語境來看,新感覺派小說只能誕生于上海,也只有上海才能誕生這種極具現代特征的小說流派。因為中國城市的現代性最早出現在上海。
(二)畸形現代下的受眾群體
在這種畸形的繁華中,產生了中國最早的都市文學接受群體。這種最早的都市文學受眾群體產生于早期的市民當中,屬于市民之中較為精英的階層。首先,從經濟狀況來講現代文學的早期受眾經濟上都比較富足;其次,受眾群體大都有良好的教育背景;再次,這種新興的接受群體在意識形態上已經進入現代社會,對畸形都市語境中現代社會都有一定的認識和反思能力。只有同時具備以上條件的受眾主體的出現,具有強烈現代性的新感覺派小說才有傳播和接受的可能性。“早在三四十年代,中國的城市(或都市)文學就在中國的現代性歷史展開中留下了蹤跡。穆時英、劉吶鷗、施蟄存這些人創作的“新感覺”派小說,寫的就是都市場景和都市生活。”[3]
作為中國邁向現代進程中最具代表的都市,上海恰恰可以滿足這幾個條件。作為當時中國的文化中心,上海聚集了來自全國各地的知識精英,各種現代思想在這里碰撞激變。無論是普通市民還是知識精英,在思想上的開化程度遠非全國其他各地可比。作為全國的經濟中心,為現代都市語境的出現提供了物質基礎,建立在這種畸形繁華的物質基礎之上的個體感受,在更高一層的文學領域需要充分表達出來。從這一層面上來講,正是現代受眾群體的形成在某些方面呼喚著具有強烈現代性文學的誕生。
在畸形繁華的現代都市語境中的個體,需要一種能充分表達自身生活狀況和精神狀態的文學。很明顯,三十年代在上海大行其道的“革命文學”和國民政府倡導的民族主義文學過于強烈的意識形態屬性,并不能滿足這部分人的精神需求。自由主義文學也不能貼切反映現代都市語境中現代人的個體感受。老派的市民文學早已經出離了這部分具有現代意識的受眾群體的視野。因此,“現代人在現代生活中所感受的現代情緒”[4]是具有強烈現代性的新感覺派小說出現的推動力之一。
(三)創作主體的現代性
伴隨著這種現代都市語境的形成和接受群體的出現,相應的創作主體也在在這種環境下慢慢形成。一大批受過西方思想影響的現代知識分子在這種環境中迅速成長起來,這些新知識分子從意識形態上較為現代,從文學創作技巧上深受西方現代主義的影響,熟練掌握了現代文學的創作技巧。從意識形態上來講,這些知識分子沒有明確的政治取向,追求一種個體自我的滿足。體現到文學創作上,追求一種獨立自主的文學觀,和大多數“左翼”作家以及依附于當時政權下的民族主義作家相比,新感覺派的小說創作純粹是一種產生于當時社會文化語境中的個人文學偏好。“吶鷗一介風流,于三十年代“革命文學”當道之時,在上海建立了他獨樹一幟的文風;也只有上海結合通俗文化和商業化媒體的特殊環境,才能造就出劉吶鷗這樣的新感覺派文人。”[5]
以劉吶鷗為例,其經歷非常有代表性。劉吶鷗出生在日據的臺灣,從小在日本長大,畢業于日本的慶應大學,后又到上海的震旦大學學習法語,曾翻譯過日本新感覺派代表人物片岡鐵兵的小說合集《色情文化》。由于這種特殊的經歷,使得劉吶鷗的小說創作深受日本新感覺派的影響,在小說創作的技法上體現出了強烈的現代性。劉吶鷗在文學創作中并沒有明確的政治取向,僅僅只是追求一種獨立自足的個體感官體驗。既不同于具有政治取向的作家,也不同于正統文學史中所述的自由主義者。雖然在經歷上穆時英和劉吶鷗稍有差異,但在文學創作上他們卻有一種共通的現代主義價值取向。“劉吶鷗創作生命雖短,但他是最早認識上海的“都市現代性”的一個。”[6]“穆時英的小說具有現代都市旋流中的洋場意味。”[7]
在當時的文化語境中,具有現代意識的創作主體已經逐漸成長起來,開始在文學方面表現出對現代性的強烈追求。盡管這種對現代性的追求只是曇花一現,并沒有像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一樣形成巨大的影響,但這畢竟是中國社會在向現代轉型過程中在文學領域中的一次探索實踐。
對于新感覺派所體現出的現代性,一般都將其歸于現代小說的一支,認為其是一個統一的流派。如果僅從其表現出來的現代性來看,的確存在統一的傾向,但對其主要代表人物的作品進行分析,他們表現在具體的文學追求上存在一定的差異。如果拋卻他們創作中的現代性,毋寧說是一個小型的文學團體,而不是一個風格統一的文學流派。新感覺派的三位主要代表人物之間的個人關系與其被視為一個統一的流派有著莫大的關系,他們三人因其良好的個人關系以及具有現代性的小說創作而被同歸到新感覺派名下,但從具體的作品分析,這三人的創作風格之間存在著某種內在的差異。
(一)現代的呼喚與傳統的順延
雖然在諸如上海這樣的地方已經出現的現代都市生活的雛形,但對于中國的大多數地區來說仍處于傳統的社會生活之中,傳統社會生活在中國的勢力仍然具有絕對的統治地位。在都市語境較為成熟的上海,無論是社會語境、創作主體還是受眾主體,現代小說形成的條件已經充分具備。在此之外的廣大地區,傳統仍然占據著主導地位。即使是現代都市語境中的上海,作為當時的文化中心也存在著各種形態迥異的文學流派。這些形態各異的文學流派體現了一種現代性的呼喚,又無時無刻的不表現出一種傳統性的順延。甚至是在被稱為現代派的新感覺派小說內部,也有明顯的體現。
在新感覺派的三位主要代表人物中,施蟄存的創作就明顯地體現了這一點。通常認為施蟄存的小說是以心理分析見長,當然這是不容置疑的公論,但在這種現代的心理分析創作技巧之后,隱隱地顯出一種中國古典文學中的意境之美。施蟄存的小說雖然使用了諸如心理分析、意識流等現代手法,但在語言的運用上仍保留了很多傳統語匯,小說的基本敘事模式還是中國古典小說中以時間為主線的線性敘事模式,大都采用一種敘事視覺,且較少變換。在施蟄存的代表作《梅雨之夕》中,充分體現了“精神分析小說”的特點,作為現代都市心理情愛小說的萌芽,它營造出了一種中國傳統小說中的意境之美。傳統文學意境和現代創作技巧巧妙融合而不露痕跡,這個特點在施蟄存的其他小說如《上元燈》《春陽》中都有明顯的體現。“他們在一定程度上溝通了和融合了作家所具備的中國古代和西方現代的文學修養,具有怪而不亂、玄而不晦的藝術魅力。”[8]
對施蟄存而言,其心理分析小說是傳統和現代的有機結合,在現代的呼喚中體現了一種傳統的順延,而在穆時英和劉吶鷗的創作中,傳統已經完全被現代所取代。劉、穆二人的作品在這一點徹底顛覆了中國傳統小說的用語和敘事模式,更強烈地體現出了一種現代語匯和敘事方式的特征,在敘事視角上具有多層次、多角度變換的特點。“他幾乎不寫中國傳統文化在上海人心中的遺留,寫不出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文化和撲面而來的西洋文化的強烈反差,以及這種反差所造成的靈魂的分裂和痛苦。”[9]以穆時英的《夜總會里的五個人》為例,所有的場景、語匯以及人物設置都突破傳統形成了一種無中心敘事。
在對作品中主人公形象的塑造上,尤其是在女性形象的塑造上,他們之間有著巨大的差別。在新感覺派小說中,女性形象異常豐富。劉、穆二人的作品中,女性形象以現代都市女性居多,且這些女性活動的場所大多都是公共交際場合。施蟄存小說中出現的女性,在某種程度上體現出了一定的現代性,但從本質來看仍體現了傳統小說中的女性特點,且作者給這些女性設置的活動場所大都在私人空間之中。由于對女性形象塑造方式上有所差異,所以他們對這些女性形象的開掘程度也各有差異。“三十年代劉吶鷗所主導的新感覺派在上海嶄露頭角時,他們的作品多半由一名男性敘事者以色情的眼光來審視解放的女性。”“他以觀察者的姿態白描女性,完全無法深入女性的內在世界。”[10]在這一點上穆時英和劉吶鷗基本上沒有差別,但對施蟄存來說似乎不大恰當。施蟄存對女性的觀察點和劉吶鷗有所差別,這種差別體現在施蟄存對女性的觀察隱藏在其詳盡的心理描寫之中,而不是像劉、穆一樣直接呈現于作品的白描之中。較多的心理分析使得施蟄存作品中的女性形象在挖掘上比劉吶鷗和穆時英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更具有深度,而劉、穆的直白式描寫手法使其作品中女性形象給人更多的直觀印象。
雖然他們三人一同歸于新感覺派名下,但在具體的創作實踐中還是存在較大差異。這種差異從另一個角度可以說明新感覺派是一個以其創作主體個人私交形成的創作團體,而非一個風格統一的文學流派。結合施蟄存的創作可以看出,新感覺派小說雖然具有很多現代性的特點,但在其創作實踐中,又自覺或不自覺地受到了中國傳統文學的影響。雖然這個特點在劉吶鷗和穆時英的創作中并不明顯,但新感覺派小說中的現代性并非純粹附庸世界文學發展中的現代性思潮,而是在中國已有的都市文化語境中,借鑒國外的現代創作技巧,在吸收消化的基礎之上進行的一場小說創作現代化實踐,傳統的順延和現代的呼喚在這里達到了一種默契地共存。“與西方現代派根本相悖的是,中國現代派不是機械地模仿和移植西方現代派的文學程式,而是著眼于與本民族的傳統文化相溝通,創造出以中國現實生活為思想內核,以西方現代派的藝術技巧為表現手法的文學新樣式。30年代現代派是中西文化相碰撞產生的文學火花,是西方現代派美學的中國化和中國古典美學的現代化在開放支點上的融會與貫通。”[11]所以,在新感覺派小說中體現出來的現代性是近代中國社會轉型時期小說創作一種邁向現代的嘗試。
(二)現代的拓荒者
雖然存在以上所述的諸多差異,但作為一個相互影響的文學團體,其內部仍存在一定的共通之處。這種共通之處就是這三人在創作中所體現出來的現代性,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這三人被歸為一個流派名下。新感覺派小說體現出來的現代性,一方面體現在文學創作技巧的現代性上,另一方面體現在對現代人生活語境中現代性思想感情的傳達。
從文學創作技巧上來看,雖然在新感覺派小說出現之前,新文學運動已經對文學活動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諸多西方現代的文學創作技法已經不同程度的在文學實踐活動中得到運用,但這些文學創作技法或是西方現代主義思潮產生以前的創作方法,或是在具體的文學創作中未能融入本土的生活體驗,而顯得較為生硬。新感覺派小說植根于本土的文化生活體驗,充分借鑒西方最新的現代主義思潮,以較為純熟的現代主義表現手法傳達了對本土現代生活的體驗。在劉吶鷗的《兩個時間的不感癥者》中,對現代主義的創作手法運用已經是相當的純屬,這種純屬是建立在對上海都市生活的深切感觸之上的。“新感覺派最大的特色就是把繪畫上的‘色’、音樂中的‘音’和人們理智上的‘美’三者同時交織在文字中,由生活到表現,由表現到感覺,從而使文字獲得一種富于感覺性的立體感染力,令讀者耳目一新。這種‘新’,突出地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打破傳統感覺囿于感覺客體的束縛而驅使感覺主體自由馳騁,使感覺結果相對感覺客體構成新生感;二是感覺主體擺脫既成的社會民族文化積淀而形成的習慣認識定勢潛在的誘導,而保持其感覺的個性特征,使感覺結果相對傳統的、公眾的感覺經驗構成背逆。”[12]
除了在創作技巧上表現出了強烈的現代性之外,作品也在思想感情上體現出了明顯的現代性,即表現了現代都市中現代人的情思。尤其是在劉吶鷗的作品中,高速快節奏的現代生活,無可名狀的困惑,一種現代都市人的荒原感。“他感覺的‘都市’,是五光十色的,又是混沌不清、黑暗莫測的,是充滿活力、生命四射的,也是冷漠、孤獨,像月球一般荒涼無比的,這更接近現代物質文明下的都市本體。”[13]所有這些在穆時英的作品中也有體現,“穆時英的小說同樣置身于都市的漩流,他對這種‘造在地獄上面的天堂’不無詛咒,然而,在社會紛亂中他所感覺到的卻是那些錯雜紛亂的人生表象。焦躁、不寧、虛無、頹唐,都市病的諸多癥狀構成他的神經視膜上的焦點,構成難于排遣的愁云慘霧。”[14]如果說在小說創作的技法上在新感覺派之前曾有眾多作家進行過探索,那么對現代人的思想情感的現代性傳達,新感覺派小說則是有首創之功的。“新感覺派著眼于光怪陸離社會世態的整體掃描,著眼于變態的色欲關系所折射出來的都市人生的頹唐情調,以及失落的心態和混亂的價值觀,以揭示現代人內心世界中普遍存在的緊張與焦慮狀態。”[15]這種現代性的情感體驗是在現代文學技巧之下的一種本土生活積淀,是中國社會現代性在文學中的一種體現。
經過以上分析可以得出,新感覺派小說在小說創作技法和現代社會中個體情感體驗的傳達上具有某種一致性,但這種共通的現代性在其內部各個作家的具體創作中又各有風格上的差異,不可一概而論。
由于歷史原因,新感覺派在中國的文壇一閃而逝,并沒有留下多少深遠的回聲。隨著《現代》雜志的停刊,新感覺派的主要代表人物都鮮有上乘的作品。后來由于抗戰的爆發以及穆時英和劉吶鷗的政治取向問題,新感覺派小說的創作基本上就此中斷。雖然此后在上海出現了徐訐和無名氏這樣頗具現代小說意味的創作,但其風格特征已經和新感覺派小說相去甚遠。其后的幾十年間,隨著政治意識形態對文學活動控制的不斷加強,新感覺派小說在中國文學現代化演進過程的歷史地位逐漸缺失。“刻意說,新感覺派是中國現代都市文學開拓者中的重要一支。”[16]隨著中國社會不斷向現代邁進,新感覺派小說逐漸被重新挖掘和重新認識,其在中國文學現代化進程中的作用也被重新評價。
(一)先天差異中的現代
雖然中國的新感覺派小說最早是受日本文學的影響,而日本新感覺小說又是來源于西方的現代主義思潮。所以,中國的新感覺派也是西方現代思潮在文學創作中的一種體現,只不過這種思潮不是直接來源于西方,而是經日本文學之手轉化而來的。在這一點上,新感覺派小說所體現出來的現代性與西方現代思潮既具有一致性,又存在某種程度上的差異。
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是建立在西方社會整體向現代化轉型的過程之中,所以西方現代主義體現出的是一種整體的社會和時代體驗。從社會語境到文學中體現出的現代情思,兩者之間具有一致性。在中國,以新感覺派為代表的現代文學思潮只是曇花一現,并沒有形成強大的現代派洪流。從根本上來講,雖然在上海這樣最早向現代邁進的都市中具備了現代文學形成的條件,諸如現代城市語境、具有現代性的創作主體和接受群體、現代文學傳播制度的形成等,但和西方整個社會從物質層面到精神層面都向現代邁進相比,這種能為像新感覺派小說這樣的現代小說提供生存環境的地區畢竟是少數。因此,新感覺派這樣的現代文學在當時的中國社會只是少數個體的經驗體會,注定要淹沒在滾滾文學大潮之中,而未能像在西方文學中一樣形成一個風格多樣的文學思潮。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的存在,新感覺派小說在文學現代性的挖掘上無論是從規模上還是從深度上都和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思潮之間存在一定的差距。由于中國現代社會只是在局部地區畸形的發展,從整體上來看中國社會的現代性并沒有得到充分的發展和展現,體現到文學中其表現深度自然有限。這種差距不是表現在文學技巧上,而是表現在文學作品中體現出來的對現代人思想感情的表達力度上。以劉吶鷗和穆時英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為例,他們在感官上都能給人留下非常強烈的印象刺激,但這種刺激更多的是其現代主義的創作手法的體現,而不是人物自身所表現出來的感染力和影響力。印象新奇,而深思不足,這是新感覺派小說和西方現代主義思潮之間根本的差異。
(二)當下語境中逝去的“現代”
隨著戰爭和革命的洪流,新感覺派小說很快淡出了主流文學視野,其在中國現代小說發展史上的地位和作用并沒有得到應有的認識。隨著社會向現代化轉型,在文學思潮日益多元化的今天,“都市文學”口號被重新提出,新感覺派小說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上所具有的開創之功逐漸被重新挖掘。
新感覺派小說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貢獻不僅僅是小說技法上的現代性,而且對中國傳統小說美學提出了巨大的挑戰。和傳統的小說相比,新感覺派小說提供的是一種極具現代性的審美觀,突破了傳統小說的局限。“新感覺派小說卻在30年代的上海文壇找到了自己的土壤,拿出了一批具有自己獨特風格的作品,形成了自己的流派和鮮明的現代主義特色,為現代文學增加了一種新的小說文體和美感,和‘五四’時期相比,新感覺派小說的美感程度明顯增強了。”[17]和當時流行的革命小說相比,新感覺派小說更多的從文學的角度出發來表現人性,在這一點上新感覺派小說的文學審美意味更為突出。新感覺派小說反映了半殖民社會中繁華畸形的美,但這種美是植根于本土社會語境,吸收外來文學創作技巧而形成的美,并不是外來觀念的概念化移植。除了將外來形式和本土文化語境很好地融合之外,新感覺派小說對人性與人欲的突出表現是當時其他所有文學流派都有所不及的。雖然新文學從一開始就大力倡導“人的文學”,但在創作實踐中粗糙的概念化作品仍大行其道。“新感覺派小說關于人性的敘事,著力開掘人物的潛意識和深度心理,集中揭示人物精神狀態的復雜性和分裂性,為新文學提供了別樣的人學視覺。”[18]新感覺派小說秉承了現代文學思潮中對人性和人欲深入剖析的這一特點,這也是其作品在當下仍具有文學價值的關鍵之所在。此外,新感覺派將都市作為其審美對象,將都市生活納入文學審美視野,“新感覺派小說的都市敘事為新文學開拓了新的審美領域。”[19]
和新感覺派小說所處的時代環境相比,中國社會的現代性已經深入到諸多層面。現代主義文學思潮對中國文學的影響也深入骨髓,采用各種各樣現代創作手法創作出來的作品早已不能在創作技法上讓讀者感到新鮮,而其所傳達出來的現代情思卻仍是當年新感覺派小說對現代社會生活感悟的一種升華。
注釋:
[1]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664.
[2]劉鐵群.現代都市未成型時期的市民文學[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8:116.
[3]陳曉明.都市文學:無法現身的“大他者”[A]. 楊宏海.全球化語境下的當代都市文學[C].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7.
[4]施蟄存.又關于本刊的詩[J].《現代》1933(4).
[5]彭小妍.劉吶鷗一九二七年日記[J].讀書,1998(10).
[6]吳福輝.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說[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101.
[7]孫中田.穆時英與中國新感覺派小說[J].東北師大學報,1998(3).
[8]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676.
[9]楊義.中國現代小說史(第二卷)[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8:681.
[10]彭小妍.劉吶鷗一九二七年日記[J].《讀書》1998(10).
[11]劉曾杰,趙福生,杜運通,等.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研究[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6:233.
[12]劉曾杰,趙福生,杜運通,等.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研究[M].開封:河南大學出版社1996:210.
[13]吳福輝.都市漩流中的海派小說[M].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104.
[14]孫中田.穆時英與中國新感覺派小說[J].《東北師大學報》1998(3).
[15]邵伯周.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研究[M].上海:學林出版社,1993:411
[16]嚴家炎.中國現代小說流派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9:141.
[17]劉中樹,許祖華,等.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304.
[18]劉中樹,許祖華,等.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305.
[19]劉中樹,許祖華,等.中國現代文學思潮史[M].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9:305.
花玉兢:男,漢族,1975年2月生,河南淇縣人,西北師范大學文藝學碩士。
巨永生:男,1981年生,甘肅涇川人,單位涇川豐臺教育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