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 娟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上海 200000)
“詩”不“如畫”
梅 娟 (上海師范大學人文與傳媒學院 上海 200000)
中國古代詩畫的關系中,“詩畫相通”的觀點歷來占據著主導地位,詩“如畫”的觀念深入人心。在燦若星河的詩歌蒼穹里,還有大量“不如畫”之詩在熠熠生輝。詩畫之間,媒介的差異,使兩門藝術呈現出各自獨特的風采。本文擬從對 “不如畫”之詩的分析中,闡述詩歌作為語言藝術因媒介上與畫的差異而具有的獨特的閃光之處。
“不如畫”之詩;詩畫相通;詩畫異質
“不如畫”之詩
中國古代詩人如林,詩作如山,浩如煙海的詩篇可以說是珍品累累、美不勝收。著眼于詩畫之間的關系,則可以把詩歌分為“如畫”之詩和“不如畫”之詩。
“如畫”之詩揭示出詩畫融通的本源在于它們與生俱來就同自然(當然還有社會、人生)有著密切關系,主要體現在這幾種類型的詩歌中:水墨濃情的山水詩;精工細琢的田園詩;詩畫同在的題畫詩。
在此我們重點關注的是那些“不如畫”之詩。
首先是濃情蜜意的抒情詩。華茲華斯說過:“詩,是強烈感情的自然流露”“詩人以人的熱情去思考和感受”[1]。以語言、聲音為媒介的詩,通常認為詩長于“情”,以言志為基調,詩人必是“善感”之人。那些飽含濃情蜜意的詩篇,不僅有畫面的美感,更多的是萬轉千回的婉曲情意,牽引著心頭的震顫。有人說,詩歌是抒情的藝術,詩歌的骨子里滲透著情感,放逐了情感,也就放逐了詩歌。表情,成了詩歌的首要命題。
其次是趣意盎然的說理詩。中國詩歌常常詩中喻理,這類富有理趣的詩歌,不僅有形象思維,而且讀來意趣盎然、耐人品味。詩歌常在形象的描繪、抒情之中蘊含道理,在議論之中闡明道理。
最后是超凡脫俗的禪詩。禪詩是詩中的別調,它以比興詩寓禪之無上道,其“不觸”“不黏”“不落言詮”“不涉理路”的藝術特征,和禪的不立文字而又不離文字的旨趣是一致的,能很好地顯示禪境和證悟。禪詩的“不落言詮”的藝術思維方式,有一種不易揣摸、難以把握的感覺。
詩畫同趣
源于詩與畫都是通過對具體的典型形象的塑造,來抒情寫意,創造意境,以此激起讀者的想象和聯想,產生藝術魅力這一共同規律,大家普遍認同詩畫相通的觀點。這是因為,一來在詩歌創作過程中,詩人常常借鑒繪畫的手法,以畫法入詩,使詩直接有了“如畫”的特征。詩人畫家在光影、色彩的擷取上、在取景手段上、在工筆技巧上、在構圖布局上、在化實為虛的手法上,都體現出詩畫同法的特點。二來詩歌和國畫在意蘊的追求方面,有相通之處。意境相通是詩畫相融的關鍵,詩中畫境,畫中詩意,體現著藝術家的志向、意趣、風骨、修養。意蘊是詩畫共同的靈魂。三是“詩畫本一律,天工與清新”的理論自東坡以來便成為詩畫共同的審美標準。
詩畫相通而異質
萊辛說,符號的屬性決定了藝術的有限性。不同種類的藝術因為媒介的差異使藝術形象的具體可感性有很大的區別。詩的語詞凝練,結構跳躍,富有節奏和韻律,能夠高度集中地反映生活和表達思想感情[2]。詩歌形象在表現形態上有著自己和語言性質密切相關的特點,并依托語言展現著其他藝術無與倫比的魅力。因此,詩歌的審美價值是不能僅僅用“如畫”來闡釋的,也有它獨特的美感。
一是語言之美。詩歌與訴諸視覺的繪畫藝術不同,它是以語言表現喚起表象、情感、想象的方式作用于讀者,直接與接受者發生關系的是語義和語音;讀者也不是憑借著感官而是依賴想象才進入了詩歌的藝術世界的。歌德說:“繪畫是將形象置于眼前,而詩則將形象置于想象力之前。”[3]詩歌依靠語言引發想象而創造出來的藝術世界具有更為自由、更為廣闊、更為深邃的表現力。在表現社會生活的發展過程上,在表現心理世界的豐富和隱秘上,在表現超越現實的想象上,詩歌顯示了繪畫難以企及的長處。
首先,語言藝術具有無限的自由。詩歌語言很少受時空的限制。萊辛說詩畫一個表現動態,一個表現瞬間。錢鐘書說:“即使在空間形象的表現上,詩歌也有讓繪畫望塵莫及的自由。”“宣物莫大于言”,文字語言有造型語言那樣形象直觀,但在表達思想情感上比形象語言要更加自由、靈活、廣闊。中國繪畫要求形神兼備,繪形是畫事之長,但敘神則是詩詞之能。
其次,語言修辭手法的運用可以創造出奇妙的境界。視覺藝術講求逼真,但是語言藝術可以通過變形、虛構、象征等手段,在符合情感邏輯真實的前提下,可以出現“幻”。漢字本身具有象形的特點,巧用漢字,會使詩歌產生一種視覺化的效果,補充和豐富了語義所要表達的感覺,從而創造出一種極為特殊的形象感。詩人在創作中常用多變的修辭手法,讓詩歌語言偏離,扭曲普通常用的習慣性語言,有意造成其與現實之間的差異,從而創造出獨特的藝術形象。
再次,語言藝術具有豐富的表現力。語言的豐富表現潛力拓展了詩歌的審美空間,使詩歌在表現人生上更加自由,更帶普遍性。在語言大師那里,通過各種技巧和手法,挖掘和開拓語言表現的潛能,使語言由障礙變為得心應手的材料和工具。
最后,語言藝術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內涵。與其他媒介相比,語言媒介的文化內涵最為豐厚,也最為人們所熟識。語言承載著深厚的文化底蘊,比如成語、慣用語、模糊語、修辭手法的運用,既能使行文言簡意賅,又可以留下綿綿不盡的意味。詩歌的形象具有間接性的特點,它遠不像繪畫等視覺形象那樣可以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對詩歌形象的感受和理解要求讀者必須具備一定的生活經驗和文化基礎。總之,語言媒介義不容辭地承擔了詩畫兩門藝術樣式相互溝通轉化的使命,繪畫的美感屬性在詩的言說境地得以橫向移植,產生色彩的感覺傳遞效果,也造就了詩“如畫”的美感。
二是結構之美。詩在結構上有聲音、畫面、情感經驗等要素,它遵循想象、情感的邏輯,常常由這一端一躍到另一端,或由過去一躍到未來,超越了時間的樊籬,空間的鴻溝。
首先,詩歌具有構圖美。抒情詩人寫景意在言情,所以,詩中的畫面往往比繪畫更多主觀色彩。其次,詩歌具有音樂美。語言的魅力使詩歌除了具有畫面美以外,還有強烈的節奏感和整齊、抑揚、回環的音韻美。中國古代詩歌很講究節奏和押韻,極富音樂感。隨著情感的起伏和流動,詩歌自然形成了鮮明的節奏與和諧的韻律。因此,人們才把舞蹈、音樂、詩歌稱為音律藝術,源于它們的表現符號與聲音有關,具有動感性。最后,詩歌意境具有玄妙美。中國詩歌創造講究運用虛實相生的結構來營造意境。董仲舒提出了“詩無達詁”一說,在詩歌批評接受中,“詩無達詁”意謂詩歌主題沒有肯定的解釋,它的理解,存在著多義性和不確定性,這虛白的幽幽意境只能留待讀者自己去填空。
三是構思之美。劉勰《文心雕龍?神思》中有“獨照之匠,窺意象而運斤”。他說的意象,從藝術構思的角度來講的,涉及了意象構成中包括的主題之情和外物形象兩種因素,提出詩人是憑借著外物形象馳騁想象,外物形象又在詩人的情意之中孕育成審美意象,而接受者也要依靠創造性想象才能獲得形象的審美體驗。
首先是詩歌構思的心象性。詩歌形象實質上具有心象性的特點。心象性使詩歌有可能將本身不具形體,難以捕捉的心理活動——某種情緒、情感、思緒、感受——轉化為使人能夠感知的審美對象,呈現出各種各樣的形態,它可以為物,為實,為真,也可以為情,為虛,為幻[4]
羅大經《鶴林玉露》有云:“詩家有以山喻愁者……李后主云‘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賀方回云‘試問閑愁都幾許?一川煙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蓋以三者比愁之多也,尤為新奇,兼興中有比,意味更長。”賀鑄寫愁,巧用季節風物,一連用了三個比喻,寫出了閑愁心緒的瑣碎、彌漫、輕虛、無緒。李煜則在江水綿延的流動之中給愁賦予了一種沉甸甸的分量,加重了愁思之中的無限悔恨,那些原本說不清摸不著的心緒感受,也因此有了鮮明生動,恰如其分的形象。這別樣的意象,豈是畫能描繪的?所以,畫家德加才會為文學藝術竟能用語言創造出一個形象化的世界百思不得其解,他對詩人馬拉美說:“你們這種行當真是見鬼!我有很豐富的思想,但卻無法表達出我想表達的意思。”[5]的確,詩人用抽象的語言材料建構了一個豐富多彩、生動感人、形象紛呈的藝術世界,讓人為之驚嘆!
其次是通感在詩歌中大量出現。詩歌的具象往往來自語言喚起的想象與聯想,出現“感覺挪移”的現象,形成五官感覺彼此打通的“通感”。它不僅有訴諸于視覺的色彩和形狀,而且還有訴諸于聽覺的聲音,訴諸于嗅覺的氣味,以及身臨其境的氛圍。
四是哲學之美。亞里士多德說過,寫詩這種活動比寫歷史更富于哲學意味。追求哲學的意境,融入了對整個社會、人生、宇宙、歷史的感受和頓悟,使意蘊超越了具體的意象,留下了言外之意,弦外之音的玩味空間,使詩歌意象產生一種形而上的意味。而這種哲理之思是不能簡單用“如畫”來闡釋的。詩歌中的哲理之趣,如鹽入水中,難以形諸筆墨,這一點上,詩便遠遠超越了畫。
歸結起來,中國詩與畫有許多相通之處,但二者仍有許多差異。中國畫訴諸視覺,寫景更直觀;中國詩訴諸聽覺,景物描寫是憑借想象的,直觀性差,但時空更加自由,抒情寫意更有利。中國畫的媒介是線條、形狀與色彩,抒情內涵比較朦朧;中國詩的媒介是語言,抒情內涵比較確定。中國畫雖然采用散點透視,卻仍以多樣統一的視覺形式為抒情話語,所以講究寫景的結構布局;中國詩雖也要講布局,但這只是抒情話語的一個層面,它與聲音、語義等構成了綜合性的視覺形式,通過想象還可以描摹觸覺、嗅覺、味覺等效果,所以意義更豐富。在藝術的最高格——意境方面,詩境是以語言為載體發散形成的高而玄的意境;畫境是以物象為載體感觀形成的高而玄的意境。
[1][英]華茲華斯著、曹葆華譯.<抒情歌謠集>序言?歐美古典作家論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M](1).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0,P267-268。
[2]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P17。
[3]歌德著、劉思慕譯.歌德自傳——詩與真(上冊)[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P264。
[4] 王先霈、孫文憲.文學理論導引[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P35-36、。
[5] 轉引[法]瓦萊里著、鄭敏譯.詩與抽象思維:舞蹈與走路.見戴維?洛奇編.二十世紀文學評論(上冊)[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7,P4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