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鄉村（組詩選十一）

□木 頁

小 鎮

當然，這是無休無止的舍棄

心肝肺、魂牽夢繞的場景。可你

仍是我三百里兼程無知無畏的小鎮

我蓮步急促，略帶八月的未熟之蕾

一整天，我默站在四樓窗口

眼前風光明亮，景色怡人

新生之鳥隨高樓起伏、舞蹈，怡然自樂

流水泠泠，包藏遠古的情愫遠去

還有新稻，那未及摘取的福祇層出不窮……

多么熱忱啊，小鎮春秋如此綿延、包容成陣

小鎮上，紅瓦高墻林立

豐盈富足的店鋪寂然無聲

大紅燈籠垂掛廊前，與油綠的道旁樹互為琴弦

年輕少婦一手喂養前程，一手喂養來者

而丹霞地貌一日一日壯碩、火紅

工程車往來突突，小鎮的青春和快樂啊

你一定要慢而又慢，讓我來得及側身

暮色中

落日余輝，傾斜前世的鄉愁

萬物長而靜美

我如何不目瞪口呆？傾天傾地的燥熱

緩緩隱退，大地蒙上不朽的清涼

晚歸人摸上遠處山梁

萬木叢中，他多像落日下的親人

一眨眼便不見了多年

一只白鷺奮力穿過原野，羽毛零落

我按住它的驚魂——

那么多草木夕露，那么多暗影四濺……

我深信，必有一段完整的暮色屬于小鎮

必有一截紅塵往事遺留甜美的人世

“我不懼怕，命運自有來路和去處之美……”

可恥的人

稻子熟了，金黃的色塊涂抹著稻田

綠色那么遠，幾乎蜷縮到了天邊

豐收在望，秋色在望、在飄香

我沿著山腳僅有的小路徒手前行

葦絮漂白，在風中撕裂成碎

逐日失色的車前草，緩緩步入明天

大烏桕樹下，一輛收割機進入谷地

轟隆中，扔出空空的稻秸，留下飽滿的谷粒

田野輕輕陷落，拉長的缺口黯淡

年老的農人在其間走動，背起沉甸甸的谷包

谷包堆積在路邊的草地上，板車于不遠處安然無語

等到再多一些，他會拉著板車上路

帶上滿車的糧食回家，帶上人老珠黃回家

我和許多年輕的路過者一樣，旁若無人地走過

秋風吹來串串神秘的箴言：

“看不見萬物豐美的慵懶者是可恥的，讓春秋

白白流逝的一無所有者是可恥的，你是可恥的……”

此 夜

唯此夜，拱手向人間

有哪些幸福的跡象沒有公開傳頌

有多少隱秘的憂傷還未來得及譜成曲

請在暮色降臨之后，摸著夜的褶皺一一聚攏

你歌我舞，你哭我泣，西行或北望

萬眾自有所歸，萬目自成涓涓之流

廣場上，人群挨著人群，一顆心連綴一顆心

月光之銀輕輕喘息，走動

我沒有遺憾了，幸福與憂傷正相濡以沫

秋風吹送

八月是你的最初，我的愛和涼意，以及

從昨日蜿蜒而至的目中無人，形式多么優美

內心的深巷，逐漸清澈見底

人群中冒出暢快的唿哨，一聲長，一聲細，再一聲

粗糲

嘀嗒一聲就入秋了，原野停止安睡

底部的焦黃，漸成燎原之勢

一望無際的谷穗，洶涌成燃燒之勢

我懷抱露趾的水塘，魚聲嗚咽

秋風吹送，你來得過早，過快

我偎向爐口的身體還紅得不夠透徹，艷麗

百花尚在含苞怒放，未及萎謝

愛無邊無際，遠沒有完結，遠沒有冰意

秋風吹送，一柄時光之刃，越吹

越尖，刺穿了八月之衣

就這樣愛下去

我的所見多么豐腴。青山

百般綿延，一粒粒堅果讓林子笑出了聲音

人們在日光下走動，體態輕盈，衣袂飄舉如仙

薰衣草張開夢的花絮……

就這樣愛下去，八月說走就走了

場景更迭，留下空空的稻田

漸成霜的發和山頭劈面而來的涼意

就這樣天長地久地愛下去

七月之后是八月，八月之后有十月

十月之后呢？隔著宿命之窗

我背負無以觸及的歲月的憂傷

就這樣山無棱，江水竭地愛下去

冬日漫長，我愿意就此失去知覺

唯抱緊去春的溫熱和一地繁花

含淚道別

河畔地

河水穿鎮，靜靜流淌。一側堤高如崖

另一側河畔開闊，種滿了各色農家蔬菜

空心菜開花，艷紅的西紅柿掛滿了

柔弱的枝頭——那依舊蔥蘢的夏衣

而那些長長的紫茄，依稀似昨夜夢境

繁花競放，愛的包袱如此沉實

我沒有靠近之機，貧窮和慵懶者沒有靠近之機

累累的南瓜花、豆莢花、絲瓜花，恍惚一瞬間

落滿了籬柵。落日傾斜

隔壁的老嫗，隔壁再隔壁的老翁

從低處的水流里打來清涼之水，一勺一勺

輕輕地喂養干渴的土地，“咕咚“一聲

我聽到萬物被滋養，被溫潤

暮色四合，小鎮的上空飄起灼熱之光

勤勞的爺爺奶奶們于光中靜坐……

山 野

微風過處的一切，必得滿含微笑

請接受福音吧，你、我、山野……

茅草青青，陷于一道道山梁、小路

它們骨骼蔥綠，忽兒垂落，忽兒直抵云天

細碎的勿忘我一篷接著一篷

自無意中升起，又沒入喧囂的人世

哥哥，以陽光和微風的纖指布道日子的褶皺

再以美麗的藍牽牛花垂掛你我的命運之樹

你是前往群山萬畝還是固守街市？

我猶在山野，微風不停地起伏隱沒

空氣中滿含花香，高高的黃荊樹無故結籽

野蒿簇簇，隨風升起又落下，落下又升起

成片的狗尾巴草多么熱忱，一、二、三，讓我茫然的心

突然收緊——

永久的幸福在此匯聚，在此匯聚

你、我、山野，齊齊跪謝

秋雨時斷時續

輕雷翻滾，秋風嗚咽。歸田的

農婦又一次返回家中，收攏潮濕的谷粒

落滿泥水的谷倉沉重，似誰的心情？

遙遠的母親面對一曬場的花生手足無措

大女兒的已裝筐收好，二女兒的猶在雨中漂泊

三女兒的已隨水流落戶遠方……

無辜的母親坐在門檻上傷心哭泣

八月的天空，神秘、空曠、無法碰觸

她的悲傷一陣荒涼，一陣蒼茫

我望著你遠去的方向，一陣悲涼，一陣哭泣

一粒星宿

如果寒冷，必取千年白狐腋下之裘焐你

如果灼熱，必打馬雪山擄走一塊冰鎮你

如果黯淡，必燃起前世之燈，燈火灼灼，耀照你我骨骼

如果緩慢，必跨越銀河、穹柵托舉你，微風輕送

如果華發早生，必掘地三尺，覓得何首烏無數

如果變故，必歌哭一路牽引你：

“我有九曲回腸，我有露水蘭房一座

請你聞香前來，請你聞香前來……”

可是，我不曾允諾。你必得閃爍，必得清亮

必得千年無轉移，永在，再永在

哥哥，我在陌生小鎮習字，走馬觀花

哥哥，我在陌生小鎮習字

晨鐘敲響

我讀出“遠游”二字

一道朝陽橫掠過曳地白紗窗幃

開出淡紫、淺藍、艷紅……呵，七色路徑

那無窮無盡，連夢幻也無法碰觸的地方

是的，我已抵天涯，此間沒有西風瘦馬

小橋流水人家自在生，自在死

我的愁腸未斷，行在飄逝的路上

哥哥，我在陌生小鎮習字，走馬觀花暮鼓聲聲

我讀出“愛的胭脂色”

屋檐下，密密的紫薇花神秘搖撼

一波春水生，一波風吹稻浪涌

哥哥，我心動了

八月露水早早下降，荒草獻出青青的

火焰，在季節中呢喃瀠洄，微波蕩漾

誰的雙翼不停地鼓脹，越過籬笆架

停落在茉莉花叢……

哥哥，你一定看見我了

一只烈豹，正乘夜色奮蹄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