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多么輕(組詩)

■月滿西樓

水果刀

必須有一把刀

必須有一把喚作水果刀的刀

它小巧，鋒利，精準

銀質的光芒多么迷人

用它切向你，剖開你，解放你

你是珠圓玉潤的西瓜

穿霓裳，著綠裙，款款走來

體內裝著南風，裝著陽光，裝著波濤

但你被上帝封住口

封住與人間交流的通道

你無法說話，無法歌唱，甚至無法伸出觸須

你必須借助一把刀

一把疼痛的，尖銳的，咄咄逼人的刀

一刀下去，手不可抖動

眼睛不可游離

你被打開，兩塊，四塊……

汁液四溢，芳香四溢

刻骨的疼綻成一朵朵紅艷艷的花瓣

像鳥一樣

這么些年，我一直做著奢夢

像鳥一樣飛上藍宇

翅膀上坐著風

鑲滿一層陽光的薄金

我試圖打開雙臂

甩掉身體里深埋的沙漠和廢墟

但我的雙腿不聽從令箭

灌滿了鋼和鉛

地心萬有引力那么大，那么強

緊緊抓住我的影子，抓住我的殼

讓我如同一截枯木

插在泥土里，抽不出葉

開不出花，長不出羽翼

徒然望著春天走遠

聽啄木鳥在肩膀上一錘一錘敲打

把一顆顆釘子楔進內心的墻壁

白云多么輕

你不理會七月的流火

不理會車輛的嘯叫，不理會飛揚的塵土

你的目光徜徉在天空上

徜徉在云朵上。潔白的羊群多么輕

錦書一樣的白云鋪展著

你掏出筆，在上面一心一意畫牡丹

畫鴿子，畫馬匹，畫一個人的水晶宮

肋下猶如生出雙翼，多么輕

你不知道風微微的

卻暗藏一雙大手

它一把卷走天上的錦繡，天上的旖旎

速度多么快，多么輕

你眼前一片虛無

嘆息在眼睛的海里泛起波瀾

仿佛幻夢，仿佛煙嵐，仿佛流年

一切多么輕啊，你始終握不住的輕

胡笳恨

胡笳一吹再吹

十八拍的白月光像胡地雪野

空寂，蒼茫。掩藏十二年的顛簸流離憂憤交加

生于東漢末年

一個烽煙四起，血淚交織的年代

一位大家閨秀縱有才高八斗

又怎敵胡騎剽悍？被擄去一朵桃花的輕

在南匈奴，一只雁哀鳴著遙念故土

用朔風一聲聲彈盡西窗涼意

漢使車馬停在殿外

一雙幼兒瞪著驚鹿的眸子

文姬啊，是喜？是悲？是留？是歸？

淚水一顆顆砸痛腳下青草

恨只恨上天緊閉雙目，不肯垂憐孤苦才女

落葉歸根，卻是骨肉分離天各一方

體內柔腸一寸寸斷裂

留在塞外，留在胡笳凄愴的曲調里

縱然后來舉案齊眉，琴瑟和音

到底舊傷難愈，一腔母愛無處寄放

仰望蒼穹，唯有托付明月

低首在弦上泣出如雨悲歌

白頭吟

一曲鳳求凰撥動琴弦打開心鎖

經卷壓不住一個女子的回聲

說什么貧寒，怕什么蜚語

愛是五谷，是信仰，是滋養容顏的良藥

是無邊黑暗里的燭火

月夜私奔，當壚賣酒

與相愛的人一起生火煮茗

粗茶淡飯勝過山珍海味

布衣釵裙勝過綾羅綢緞

出水芙蓉用純凈的腮紅暈染日子的芬芳

當他蒸蒸日上鋒芒畢露，欲棄舊人

聰明如她，智慧如她

釀出一壇《怨郎詩》的女兒紅

讓相如品出一顆玲瓏水晶心

品出當初旖旎的歡愉，甜美的繾綣

文君呵文君，豁出紅顏，豁出青春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

用曠世才情拴住出走的馬蹄

最終讓他收緊韁繩守住荷塘月色

執子之手，眸中生出大朵大朵星光

永不負卿

漱玉詞

在南宋，自毀長城的王護不住江山

風雨如晦，草木含悲

九萬里土地哪里放得下青梅、藕塘和秋千？

獨走他鄉，倦倚西樓

柳條枯萎載不動蚱蜢舟

便有暗香盈袖，怎堪與明誠陰陽相隔

相思壓彎雁翅，飛不回中原舊宅

握住一管細筆

在宣紙上游走國恨家愁

陳年的兩盞燕語，今夕的三杯哀鳴

被薄涼的風吹得溢出來

減不掉欲說還休的生死離別之苦

雪清玉瘦

一闕素詞安置內心錦瑟

一彈再彈，五十弦的菊瓣

被一層層秋霜漂洗得且寒且香

古典雅淡的一滴墨

從黑夜的一角滴落亮起

穿越時光隧道，馥郁千年

紅梅妝

活在大唐，活在女性坐擁江山的王朝

一定要出身名門望族

一定要幼年遭遇劫難

一定要腹有詩書塵埃遮不住明珠光華

她的紅梅妝才格外晶瑩清麗

少年即為武瞾執掌文誥

一雙玉手翻開線裝書

讓那些枯澀的文字浸滿脂粉

變得生動嫵媚活色生香

蘸著月色吟詩作賦

在閃爍的燈火里施展一腔抱負

婉兒，婉兒。一位巾幗首相

仿佛一桿銀稱稱量天下才子

釵頭鳳里發出風雅之聲

引動林中眾鳥啼出和音，啼出春曉

在枝頭姹紫嫣紅開遍

即使零落成泥碾作塵

她的美泊入一頁錦書

任憑風吹也吹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