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振威
一諾千金
□ 顧振威
自從早飯時接到那條手機短信后,梁滿倉的魂就像是丟了似的。飯碗端起來放下,放下又端起來,稀飯剛喝一半就將碗送到廚房里,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天。
整整一上午梁滿倉也沒閑著一會,去了東地去南地,去了南地去西地,自家的五畝責任田看了一遍,累得氣喘吁吁的才回到家里。
將大門一關,梁滿倉神秘地伏在菊花耳邊說:“咱中大獎了,整整一萬塊。一萬塊,你知道一百的票子摞起來有多高?”
菊花圓瞪著眼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滿倉,還伸手在滿倉額頭上試了試:“你不發燒啊,怎么說起了胡話?”
滿倉氣憤地打掉菊花的手:“我的手機號碼中獎了,整整一萬塊,叫我去石家莊領獎,這是手機短信發來的。”
“有這樣的好事?怕是騙人的吧?”
“大公司發來的還能騙人?”
“石家莊在哪?”
“我估計著是一個很大很大的村莊,這莊里的人都姓石。咱不知道它在哪沒關系,到縣城車站買張去石家莊的車票,坐上車就能到那了。”
梁滿倉家的燈亮了一夜。
窗戶剛透出朦朧亮色,梁滿倉就揉著通紅的眼出去了。吃早飯時,梁滿倉家坐滿了人。梁滿倉將煙敬了一圈,咳嗽幾聲后說:“我梁滿倉時來運轉了,我梁滿倉中大獎了,一萬塊,整整一萬塊啊!我滿倉地有五畝,不愁吃不愁喝;三個孩子外出打工,不愁錢花。我要這么多錢干啥?我和老伴整整合計了一夜,我們想將錢留下一半,一半送出去。梁主任,村中的路該用磚渣墊了,我想拿兩千塊買磚渣墊路。梁校長,小學的門破爛得豬狗都能鉆進去,我想拿一千塊修理門窗。吳奶奶,你年紀大了,身邊又沒個親人,我想孝敬你一千塊。梁大哥,你孩子上大學為借錢沒少磕頭,我想給你一千……”
村主任站起來緊緊握住梁滿倉的手:“梁大叔,天上不會掉餡餅,現在騙子可多了,你別上當受騙了啊!”
“我一個土里刨食的泥腿子,他們能騙我什么?大不了花個百兒八十塊錢的車費,等于到外面旅旅游。再說了,我是寧信其有、也不信其無啊。到嘴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我知道你的脾氣,認準的道理,八頭老牛也拉不回。這樣吧,你去領獎,我派個村里人跟著。”村主任拍著滿倉的肩膀熱情地說。
梁滿倉笑著說道:“我又不是三歲的孩子,讓人跟著干啥?我今天下午就去,領了錢將錢放在破化肥袋子里。我一個人去能辦成事,就不麻煩別人了。”
雖然三個孩子都在外地打工,但梁滿倉最遠只到過四十里外的縣城,從沒有出過遠門。菊花將男人送到村外后,眼睛揉得又紅又腫的。
滿倉出去兩個月后,麥子黃了。望著像波浪一樣翻滾的金燦燦的麥子,菊花沒像往年那樣心中泛起萬分欣喜的漣漪。梁主任從鄉政府開會回來,看到呆呆站在地頭的菊花,就下車問道:“快開鐮割麥了,梁大叔還沒有回來?”
菊花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剛開始還有信,說領了獎馬上回來,現在人不見人,連音信也沒有,真愁死人了。”
梁主任安慰道:“誰不知道梁大叔是個做事細心的大好人?他會回來的。”
盡管梁主任派了幾個人幫著收麥,焦毒的日頭還是將菊花曬脫了層皮。
豆葉黃時,梁滿倉還沒有回來,菊花對他的滿腹思念變成了一腔怨恨:哼,人就是不能有錢,領一萬塊錢就不要家了,就不要老婆了。在外面混吧,把錢混完了,看咋有臉回來!
兒子打電話詢問家中情況時,菊花先是瞞著,現在菊花不想瞞了,就在電話中對兒子哭訴道:“你爹上外地領大獎了,領了大獎不回來了。”兒子埋怨道:“去外地領大獎?天上怎會掉下餡餅?我爸上當受騙了!”
想想也是,菊花對男人的怨恨變成了一肚子的擔憂,夜里睡不著覺就爬起來燒香禱告神靈,祈求神靈保佑男人平平安安,保佑男人早點回來。
在菊花焦灼萬分的渴盼中,老天落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大雪,天地籠罩在白茫茫霧蒙蒙里。村口榆樹下,站著雪人一樣的菊花,淚汪汪的雙眼癡癡盯著通往汽車站的土路。在菊花的癡望下,白茫茫里出現了一個慢慢蠕動的身影。菊花心中怦然一動,雖然離得遠看不清眉眼,但扒了皮認得男人的骨頭,看走路的架子,不是男人是誰?熱淚涌出來了,狼藉了滿臉。男人在外沒事,久懸于嗓子眼的一顆心落在了肚里,菊花跺了跺凍得發麻的腳,長嘆一聲后向家中跑去。
梁滿倉一進家門就喊菊花,連喊幾聲也沒人搭腔。走進東屋一看,菊花面朝墻壁躺著。梁滿倉心中一驚,顫著聲問:“病了?菊花,我回來了,快告訴我得了什么病?”菊花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像個啞巴一樣一句話也不說。
看屋里沒動靜了,菊花就輕輕翻過身子,雙手捂臉,從指縫里偷偷往外看。呀——男人瘦了,眼塌進了殼里。男人老了,胡子拉茬的焦黃的臉上皺紋更深了,頭發也全白了。菊花心疼地伸出雙手,將男人冰涼的大手放在自己的熱肚皮上。菊花板著臉問:“說,錢花光了?不想要家了?咋不來電話?”滿倉眼中溢出了大滴大滴的濁淚,掏出手機,咬牙切齒地說:“我真想將這破玩意摔碎。”菊花攔道:“咱莊稼人買它,不就是想圖個方便,隨時都能與打工的孩子說說話嗎?別摔,告訴我手機咋經常關著?”“我不想通電話,我怕在電話里說不清楚,我更怕你讓我回來。”“莊里人都說你領了錢不回來了。”“你也信?”梁滿倉說著就攤開雙手讓菊花看,只見滿倉粗糙的手背上疤痕累累,皴裂的大口子里有暗紅的血痂。梁滿倉顫著聲說:“哪里也沒有養爺店,我給人家建大樓,一天干十一個小時……”
第二天,梁滿倉家的堂屋又坐滿了人。梁滿倉將錢擺在桌面上,內疚地說:“錢早領出來了,在外地也快花光了,我當初落地有聲的許諾只能兌現一半,我真沒臉見你們。不過請你們放心,明年一定全部兌現……
聽到這里,正在給人倒茶的菊花趕緊放下茶瓶,雙手捂著臉往廚房里跑。蹲在廚房里,大滴大滴的淚從菊花的指縫里流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