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東民 劉軍顯
提及翻譯或者翻譯研究,人們自然而然地會想到譯作與原作以及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翻譯標準及相關(guān)原則的制定,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于人們對譯作與原作相互關(guān)系的認識和理解。“自我翻譯”,作為一種特殊的翻譯形式,具有把譯者和作者兩種身份合二為一的特點。本文擬通過對“自我翻譯”所涵蓋的內(nèi)容進行辯證的分析,來驗證翻譯標準多元化這一提法的合理性。
作為“一兩個世紀也難得出現(xiàn)一兩個的那種大翻譯家”(柳鳴九21),傅雷先生曾經(jīng)認為:“理想的譯文仿佛是原作者的中文寫作”(李景瑞26)。換言之,這也即是要求譯者要同時兼具原作者的素養(yǎng)和水平。無獨有偶,當代翻譯界學者劉軍平先生也持有類似看法,他認為“最理想的譯者是作家、學者和譯者的結(jié)合”(劉軍平206)。那么,作家與翻譯家身份的結(jié)合是否就能確保最理想譯文的實現(xiàn)呢?評價理想譯文的標準又是什么?
要想驗證傅先生和劉先生有關(guān)理想譯文見解的合理性,還得從何為“自我翻譯”(Self-Translation)談起。因為,“自我翻譯”關(guān)注和探討的話題與兩位先生的見解有著驚人的相似性和一致性。
那么,什么是“自我翻譯”呢?簡而言之,所謂“自我翻譯”,就是“作者將自己創(chuàng)作的原文,自己動手翻譯成另一種語言”(劉軍平412)。這表明,“自我翻譯”不僅獨要求譯者要具有譯者的素養(yǎng)和水平,同時還要兼有原作者的素養(yǎng)和水平。
在近現(xiàn)代歷史上,曾出現(xiàn)過許多兼具作家和翻譯家雙重身份之人,他們的共同特點首先在于具有創(chuàng)作天賦、其次在于通曉多種語言、最后在于從事過“自我翻譯”,如納博科夫(V.Nabokov英語、俄語)、貝克特(Samuel Beckett,英語、法語)、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英語、孟加拉語)、林語堂(英語、漢語)和張愛玲(英語、漢語)等。以納博科夫為例,這位現(xiàn)代著名的俄裔美國作家、詩人、批評家和翻譯家,就曾將自己的兩部書《完全證據(jù)》和《洛麗塔》翻譯成了俄語。事實證明,兼具作家和翻譯家雙重身份的納博科夫的確實現(xiàn)了譯作對原作的“忠實”(劉軍平208)。按照常理,這樣的譯文應該可以歸于理想譯文的行列。畢竟它不僅“仿佛”而且事實上就是“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
但是,盡管如此,納博科夫還是由于自己“忠實的翻譯不能體現(xiàn)俄語的優(yōu)美”而表現(xiàn)出“非常失望”(劉軍平208)。究其緣由,納博科夫“之所以要翻譯,是因為他發(fā)現(xiàn)自己寫的英文原著中有許多缺陷”,而“自我翻譯”“也許是一種更正或者補償”(劉軍平208)。也就是說,在納博科夫看來,令自他“非常失望”的癥結(jié)并不在于自己是否真的具備翻譯自己作品的能力。畢竟,就其譯作而言,它不僅的確實現(xiàn)了對原作的“忠實”,還實現(xiàn)了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以此而言,他的譯作就可以被評為理想的譯文。或許,困擾納博科夫的根本問題在于他雖然已經(jīng)在美國生活了20多年,并且已經(jīng)“駕馭了英語這門語言”(劉軍平206)的事實,仍然無法確保自己的英語著作中沒有“缺陷”。而且,該“缺陷”還是他“自己發(fā)現(xiàn)”的、先天就有的,甚至是一直伴隨其創(chuàng)作始終的。再者,困擾納博科夫的根本問題或許在于“以語言為載體的文學作品也不可能完全表現(xiàn)作者,或者說作者很難在作品中完全控制自己要表達的意義”(劉捷等76)。無論如何,乍聽起來,均給人以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對此,有一種解釋或許比較合理,那就是納博科夫運用出發(fā)語言(英語)的本領(lǐng)還難以比肩其運用歸宿語言(俄語)的本領(lǐng)。反過來說,就是納博科夫運用歸宿語言(俄語)的本領(lǐng)仍然超過其運用出發(fā)語言(英語)的本領(lǐng)。當然,人們也可以將之歸因于他在運用英語進行創(chuàng)作時,仍然習慣用俄語思維的緣故。
話說回來,雖然納博科夫通過“自我翻譯”實現(xiàn)了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但是,在他自己看來,自己的“忠實”譯作仍然還無法令自己非常滿意。這一點足以表明翻譯的忠實標準與理想的譯文之間是有出入的。也許我們可以歸之于學術(shù)上的橫看成嶺側(cè)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吧。
那么,該如何去看待這一問題呢?我們認為,這還得從怎樣正確理解(最)理想的譯文仿佛就是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說起。下面將在可能性上從三個方面對此加以論述。
首先,似乎可以這樣認為,譯作和原作都源于作者的創(chuàng)作靈感,它們是作者/譯者對此種創(chuàng)作靈感進行的從抽象化到具體化、從理想化到現(xiàn)實化的結(jié)果。在這里,原作和譯作都是一種特殊的翻譯,針對創(chuàng)作靈感來說,它們是一母同胞,無論從內(nèi)容方面還是從形式方面來說,兩者都具有較之其它非“自我翻譯”作品更大的相似性或者驚人的雷同性。只不過兩者的區(qū)別在于它們同時源于作者的靈感,而非彼此,兩者都是從“無”(靈感)到“有”(原作/譯作)的產(chǎn)物,都具有完整的原創(chuàng)性特點。
其次,似乎也可以這樣認為,譯作是從事“自我翻譯”者在以原作為主要內(nèi)容的基礎(chǔ)上,同時又借鑒了原作者的創(chuàng)作靈感的混合產(chǎn)物。由于此時譯者身份的特殊性,因而有且只有譯者才可以享有正確解讀和表達作者的真實意圖的權(quán)利。與第一種形式相比,第二種形式大體上可以算作是從“有”(原作)到“有”(譯作)的產(chǎn)物,具有大部分的原創(chuàng)性特點。
再次,當然,還有這樣一種情況,那就是作者和譯者分別是兩個人,而且,后者則基本或者完全具備前者的素養(yǎng)和水平。具體說來,就是既要求譯者具“有創(chuàng)作的天分,或者至少有與原作者相近似的創(chuàng)作的才能”(劉軍平206),又要求譯者“嫻熟地掌握兩國語言、文化和習俗,熟悉原語作家的創(chuàng)作風格和手法”(同上),還要求譯者“具備模仿的才能,神情畢肖地扮演原作者,惟妙惟肖地表達出他的言行舉止和思維方式”。(劉軍平206)與前兩種形式相比,第三種形式則是完全的從“有”(原作)到“有”(譯作)的產(chǎn)物。雖然很難說此種形式具有何種程度的原創(chuàng)性,但是譯者在翻譯時,還是可以享有相當?shù)淖灾餍缘摹?/p>
概而言之,有如下結(jié)論:第一前兩種可能性都屬于“自我翻譯”的范疇,作者和譯者的身份是合二為一的;后一種可能性則是通常意義上的翻譯,作者與譯者分別是兩個人。第二前兩種可能性雖然都是某種比較特殊形式的翻譯,不過根據(jù)前述,它們之間也是不能一概而論的,因為第一種可能性強調(diào)的是譯作與原作之間是平行的,彼此間并無直接的聯(lián)系,但是兩者之間可能會非常相似或者神似,因為它們是一母同胞;也可能會完全不同,畢竟人們在理論上還無法徹底排除“自我翻譯”者不會有對原完全作置之不理而另起爐灶的可能,而一旦如此的話,這樣就會產(chǎn)生一母生九子,個個不同樣的譯作。第三,雖然第二和第三種可能性強調(diào)的都是正如埃德溫·根茨勒(Edwin Gentzler)所說的“譯文是更早的譯文的譯文”(方夢之38),但是前者的譯作主要是以原作為主,此外還可以參照原作者創(chuàng)作時的真實意圖或者說“靈感”;而后者強調(diào)的則是譯作必須視原作為唯一之參照,又因為此時的原“作者已經(jīng)‘死了’,不再發(fā)生作用”(劉捷等78),譯者的職責就是要盡可能“忠實”地轉(zhuǎn)達原作的意旨。
綜上所述,雖然上述三種可能性,尤其是前兩種都可以保證在翻譯時實現(xiàn)作家與翻譯家身份的合二為一,但是,目前還無法確保能否由此而產(chǎn)生最理想的譯文。此外,類似的情形,在一般翻譯中也是存在的,甚至可以說這種現(xiàn)象是非常普遍的。因為,它們與通常意義上的翻譯之間,除了翻譯主體所具的特殊身份之外,并無本質(zhì)上的不同。
在詳細探討了與“自我翻譯”和理想的譯文相關(guān)的話題之后,現(xiàn)在還需要探討它們與翻譯標準的關(guān)系,以及評價理想譯文標準的制定的問題。因為,翻譯標準(尤其是評價理想譯文的標準)及相關(guān)原則的制定,在很大程度上就取決于人們對譯作與原作相互關(guān)系的認識和理解。
誠然,“自我翻譯”確實可以滿足(最)理想的譯文仿佛就是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但是,根據(jù)上面的分析,即便是原作者的目的語寫作”,也無法保證譯作與原作之間就可以做到別無二致。究其原因,這一方面是因為,“譯事之難,就在于原語和譯語語言符號的各種社會符號學意義同時對應的情況極為少見”(方夢之36);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可以同時駕馭兩種語言而又能做到完全運用自如的譯者也很少見。
由此可知,人們很難在看待譯作與原作之間關(guān)系方面達成某種有規(guī)律可循的共識,至于評價理想譯文的標準也理當如此。不過,由于從事翻譯的人、他們的翻譯風格以及他們生產(chǎn)的譯作都是具體的,這樣針對具體的問題就需要我們做具體分析。誠如辜正坤先生所言,在對譯作進行評判時,我們可以“以一種寬容的態(tài)度承認若干個標準共時性存在,并認識到它們是各自具有特定功能而又互相補充的標準系統(tǒng)。由于翻譯具有多重功能,人類的審美趣味具有多樣性,讀者、譯者具有多層次,翻譯手法、譯作風格、譯作價值因而勢必多樣化,而這一切最終導致具體翻譯標準的多元化”(方夢之 23)。因此,我們不僅可以將“翻譯標準多元化”當作一種客觀存在,還可以將其認作是一種必然的趨勢。也就是說,“翻譯標準多元化”這一提法是言之有物的、合理的。
事實表明,我們既可以從納博科夫的“自我翻譯”實踐來管窺“自我翻譯”自身存在的、不能令從事“自我翻譯”者達到的自我滿意之處,又可以通過對理想譯文的解讀來獲知翻譯結(jié)果多樣化、多元化的現(xiàn)實和趨勢。而所有這一切似乎都可以當作證實翻譯標準多元化這一提法的合理性的依據(jù)。同時,在翻譯實踐和翻譯研究中,我們對于翻譯標準多元化的現(xiàn)實和趨勢不僅要認真面對,還要給予必要的遵守和積極的對待。
方夢之:《譯學詞典》。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4年。
李景瑞:“文學翻譯史的一座里程碑—— 懷念傅雷”,《中國翻譯》4(2008):26-27。
劉捷邱美英王逢振:《二十世紀西方文論》。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9年。
劉軍平:《西方翻譯理論通史》。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
柳鳴九:“紀念翻譯巨匠傅雷”,《中國翻譯》4(2008):21-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