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春
弗蘭納里·奧康納(Flannery O’Connor,1925-1964),美國上世紀最具有代表性的南方女作家之一,其寫作風格怪誕,對人性陰暗的洞察清澈睿智,被譽為“南方文學先知”,短短的十幾年寫作生涯中,創作完成了《慧血》(Wise Blood,1952)和《暴力奪取》(The Violent Bear It Away,1960)兩部長篇小說,三十一篇短篇小說,以及散文集《奧秘與常情》(Mystery and Manners,1969)和文集《弗蘭納里·奧康納信札:生存的習性》(Letters of Flannary O’Connor:The Habit of Being,1979)。
本文擬就弗蘭納里·奧康納在中國的譯介研究為例,梳理國內外奧氏研究的成果文獻,通過與??思{等作家的對比,分析和探討影響譯介的成因和語境問題,譯介與文學批評的互動關系問題,推動翻譯作品接受與影響的因素等問題,以其揭示南方文學譯介研究中存在的普遍問題。
奧康納的作品從數量到題材范圍遠不足以與福克納、海明威等美國作家比肩,其成功在于作家獨特的視角,高超的藝術表現手法,將美國南方社會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展示出來。而信仰的失落、贖罪與拯救,成為二戰以來西方世界普遍關心的問題,因而倍受讀者的喜愛和研究學者的重視(張建立45)。
奧康納在國內至今仍不被廣大讀者所熟知,多數讀者為高校文學專業師生,最初對作家生平和短篇小說的了解源于文學選集和文學史類書籍的介紹,如錢滿素的《美國當代小說家論》(1991),王長榮的《現代美國小說史》(1991),傅景川的《20世紀美國小說史》(1996),常耀信的《美國文學簡史》(1999),李公昭的《20世紀美國文學導論》(2000),以及劉海平、王守仁、張沖編著的《新編美國文學史:第一卷》(2000)等。奧氏小說在中國的譯介始于上海譯文出版社于1979年翻譯出版的短篇小說集《好人難尋》,譯者屠珍的譯筆字字珠璣,通曉流暢,是奧康納作品在中國的首次露面。奧康納的作品詞匯量小,句子短小,情節緊湊,風格簡樸,卻別有深意。1986年,上海譯文出版社推出主萬、屠珍合作翻譯的《公園深處:奧康納短篇小說集》,共18篇,《好人難尋》被公認為是美國文學中的經典名篇,震撼、影響了中國當代作家的寫作思想,也因此成為國內奧氏研究的主要選題。伴隨國內奧氏研究的升溫和奧康納小說的翻譯出版,西方奧氏研究的文學批評也逐漸有了中譯本,1988年,世界知識出版社出版了蘇珊·巴莉撰寫的《弗蘭納里·奧康納——南方文學的先知》(譯者秋海);1995年《外國文學》第一期做了奧康納研究專題,張建立撰寫論文《弗蘭納里·奧康納其人其作》,楊紀平翻譯了《為了你和他人的安全》、《山貓》、《奧康納書信四則》,以及《奧康納作品中的黑人形象與精神啟示》;2001年,長篇小說《智血》(譯者周欣)在中國出現了首個譯本。此后,奧氏譯介出現了長達10年的沉默,直至2010年,倍受國內小眾讀者喜愛的新星出版社獲得獨家授權,將陸續推出了弗蘭納里·奧康納全部主要作品,其中,短篇小說集《好人難尋》(譯者于梅)、《暴力奪取》(譯者仲召明)和《智血》(譯者蔡亦默)已于同年陸續面世,受到讀者好評。
從接受美學理論角度看,在作者——作品——讀者所形成的總體關系中,讀者是至關重要的因素,文學作品是注定為讀者而創作的,讀者是文學活動的能動主體。一部文學作品的歷史生命必須有讀者的參與和介入,通過讀者的閱讀過程進入到連續、變化的經驗視野中。為奧康納的成功登陸,新星出版社專門組織了主題為“《好人難尋》好人尋——弗蘭納里·奧康納作品分享會”,至此,奧康納走進了中國讀者、學者的閱讀視野。在出版界的主推之下,譯者、學者、出版人和讀者展開了對奧氏作家和作品的多維探討,進行有價值的文學翻譯批評,呈現出越來越多的學界之外的民間互動。
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美國奧氏研究出現了第二波高潮,進一步豐富和擴充了對奧康納的解讀和闡釋。隨著新興文學批評理論和研究方法的出現,百余部研究視角不同、理論觀照各異的英語專著陸續出版,專題研討會密集召開,博碩士論文令奧氏研究不斷升溫,體現作品的內在張力。
西方學界真正關注奧康納始于上世紀50年代末,短篇小說《好人難尋》(A Good Man Is Hard to Find)入選大學文學讀本,引起學者對作品的普世性、宗教色彩及哥特式風格等的深入探討;1960年,長篇小說《暴力得逞》出版,文學批評家將視角從作品分析轉移到女作家的身體狀態和生活方式上,演變出所謂的“殘障研究”(disability studies),更有“魔鬼學派”(the demonic school)認定作家的天主教信仰令其諳知罪惡內涵,因而擅長發出“魔鬼的聲音”(voice of the Devil);奧康納去世后次年(1965年),短篇小說集《上升的一切都必匯聚》(Everything That Rises Must Converge)問世,研究者開始關注作家的女性身份對文學寫作的影響,出現了奧氏批評的女性研究學派,如自傳性研究專著《弗蘭納里·奧康納》的出版;七十年代,隨著散文集《奧秘與常情》的出版,奧氏研究專著大批涌現,美國文學界創辦了歷史上唯一專為一位女作家而設的研究??陡ヌm納里·奧康納集刊/研究》(Flannary O’Connor Bulletin/Review);1979年,《弗蘭納里·奧康納信札:生存的習性》文集問世,作家個人的往來信件集結成冊,這些私人信息擴充、拓展了奧氏研究的史料,更多學者關注其作品的普世性和性別研究,1988年出版的《奧康納全集》則集結了奧氏全部作品、信件,為專家學者研究提供了最為翔實和客觀的參考資料。隨后的20年來,研究專著和作家傳記層出不窮,研究者從語言學角度出發,對奧氏小說文本的語言現象如句法、詞匯、事態、語態、句子成分等因素進行列表分析的結論;新的解讀中以巴赫金的“對話理論”傳播最為廣泛,提出從歷時性分析文本的概念,文本之間如同言談主體一樣可以不斷地對話,開放了文本意義的歷史維度。
西方奧氏研究如此史料豐富,在中國卻未形成有目的的、系統而科學的譯介。僅有的譯介顯得泥足珍貴:世界知識出版社于1988年出版了蘇珊·巴莉撰寫的《弗蘭納里·奧康納— —南方文學的先知》(譯者秋海);1995年《外國文學》第一期做了奧康納研究專題,張建立撰寫了《弗蘭納里·奧康納其人其作》一文,楊紀平翻譯了《為了你和他人的安全》、《山貓》、《奧康納書信四則》以及《奧康納作品中的黑人形象與精神啟示》。由于譯介的缺席和滯后,國內學界對美國奧氏研究的成果和問題一知半解,不具有普遍解釋力。多數研究尚長期停留在僅有的譯介篇章史料,停留在理論、方法和觀點的梳理和介紹,無力展開個性的追問和思考,更無法形成動態多元的、獨立開放的批評流派。即便是借鑒國外成熟而系統的研究方法和理論框架,仍暴露出缺少批判意識而滿足于詮釋和跟蹤的問題,因而“因襲多創新少,證實多證偽少,守護多詰問和質疑少,”(廖七一7)奧氏作品的個案研究,割裂了其與美國南方文學翻譯史研究的緊密聯系,忽略了南方女作家、作品群體特征的探索,進而實現對南方文學全方位的透視性考察。
比照其他南方作家在中國的譯介和研究狀況,奧康納顯然遭受了冷遇。本文選取??思{和另外兩位南方女作家尤多拉·韋爾蒂和卡森·麥卡勒斯在國內的譯介研究為比較參照,旨在以此反觀奧氏譯介存在的問題。
福克納的譯介與研究同步發展,大量的相關譯本中,可以讀到具有相當研究深度的譯本序、譯后記和譯者注釋,學術價值不可小覷。翻譯家、學者李文俊和陶潔可謂功不可沒,在社會轉型期及時地向本土學界輸入了異域的文化理念和文學批評方法,帶動了學界對國內當代文學作家作品的比較研究,如??思{與巴金、沈從文、莫言、余華等。??思{小說和文集的譯介對當代文學和文學批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譯介者更多地把域外現代派的藝術經驗融入創作實踐中,將之與傳統的詩學理論結合起來進行本土化的轉換”(李洪華159),拓展了作家的思想,豐富了小說類型,并對創作語言和藝術手法產生了深刻的影響??梢哉f,是翻譯家李文俊成全了??思{的中國之旅。李文俊先生功力深厚,中英文俱佳,尤長于翻譯美國南方作家的作品,其所譯??思{的作品,被奉為經典。除《喧嘩與騷動》外,還翻譯了??思{其他作品《我彌留之際》(1990)、《去吧,摩西》(1996)和《押沙龍,押沙龍!》(2000);并不辭辛勞地連續編寫了《??思{評傳》(1999),編譯了《福克納評論集》(1980)和《福克納隨筆》(2008),為美國南方文學的研究提供了豐富而詳實的史料。作為??思{翻譯和研究專家,李文俊先生每每在譯著中撰寫譯者序、譯后記,并做大量注釋,在回顧自己翻譯??思{的艱辛歷程時,李文俊先生總結道,“這么說吧,我孤軍作戰,打的就是一場‘一個人的戰爭’?!蔽膶W界有句戲言:從茅盾文學獎歷年選集中,都可以找到??思{。論及??思{對本土作家的影響,上世紀80年代的本土作家沒少借鑒,“既表現在直接的對藝術手法、創作方法以及結構、情節等的模仿、借鑒、學習等方面,又表現在深層的文學精神的影響上”(高玉49)。
此外,南方女作家異彩紛呈,又如尤多拉·韋爾蒂和卡森·麥卡勒斯。三位南方女作家的共同點在于“孤獨”。和奧康納相比,這兩位女作家的中國行要早得多,但境遇有所不同。本文以兩位女作家的代表作在國內的譯介為例——《傷心咖啡館之歌》(The Ballad of the Sad Café and Other Stories,1943)和《樂觀者的女兒》(The Optimist’s Daughter,1973)。
韋爾蒂一生著作頗豐,涉及各種文本,以短篇小說著稱,曾兩度獲得歐·亨利短篇小說獎,并先后獲威廉·迪·豪威爾斯小說獎與普利策小說獎。代表作《樂觀者的女兒》曾于1973年獲美國普利策文學獎,其中譯本作為“內部讀物”,該書成為文革17年原語社會“風雨飄搖,大廈將傾”處境的例證(馬士奎65)。1980年,上海譯文出版社翻譯邀請翻譯家主萬和曹庸重譯經典,《樂觀者的女兒》有了第二個中譯本,印量約有10000冊,反響平平,業界評論也不多??ㄉ溈ɡ账怪衅≌f《傷心咖啡館之歌》講述了一段畸戀,20世紀80年代被引介入國內,先后在《外國文藝》雜志1979年創刊號、上海譯文出版社1979版《當代美國短篇小說集》里刊載,引起巨大反響。作家蘇童將錄有《傷心咖啡館之歌》(李文俊譯)的《當代美國短篇小說集》稱為他高中時代買的最有價值的一本書。2007年李文俊先生完成了新的譯本,由上海三聯書店出版發行。
對比之下,奧氏研究空乏理論基礎和史料借鑒,研究中存在如下的問題:首先,對比福克納譯介和研究,奧氏研究缺乏系統性和連貫性,對奧康納小說的全貌認知不夠全面,導致研究視野和研究方法的單一和滯后;其二,國內奧氏研究點與面相剝離,缺少對歷史時期社會背景、重大歷史事件以及相關文學創作的關系梳理,使得奧氏作家作品研究顯得孤立于整個南方文學研究體系之外;其三,西方奧氏研究成果的譯介缺失和錯時,使得文學批評和翻譯批評的研究方法單一、落后;其四,譯介的不連貫無系統性,致使奧康納對國內文學創作的影響力薄弱,與本土文學互動較少。
從譯介的角度看,成功的譯介包含著文化引進與輸出的合理選擇、語言文字轉換中的信息保全、新的文化現象——新詞語,新的句法,新的文學形式等的推陳出新,以及新的翻譯理論的建構(章方64)。奧康納在中國的接受和影響如何,我們還需拭目以待?!叭绻靡粋€詞概括奧康納的創作主旨并解釋其小說中的諸多細節,那么非‘displace’莫屬”(金莉 165)。對財富、生命和理性的追求,是靈魂的迷失,精神的錯置;對陌生環境的不知所措,是生存狀態的陌生化;生存地理和精神地理遭受摧毀,都凝縮在“displace”這個單詞中。而奧康納在中國的譯介也存在著“displace”的問題,是作品和文論譯介的時間與國內學者奧氏研究的時空交錯,是奧氏研究與奧氏譯介的時差錯置,是先入為主與后發制人的研究逆差,是學者、譯者、讀者排序的混亂,這些都妨礙了奧氏在中國讀者、學者中的接受與影響。這也顯示出美國南方文學在中國各個時期的譯介還不很具備系統性,各出版機構之間缺乏合作協調,盡管已有相當的規模且成績卓著,但仍存在著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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