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麗玲 吳靚
絢爛于文化空前繁榮、藝術天才輩出的兩宋時代,宋詞以其獨特的審美情韻成為中國古典文學藝苑中的一朵絢麗奇葩,一批又一批峨冠博帶、寬袍長袖的宋人給我們留下了兩萬多首或豐姿綽約、或灑脫飄逸的宋詞。當我們仔細玩味這些美麗的詞作時,一股濃重的女子脂粉氣息迎面而來。在這個世界里,香云飄繞,杏花細雨,鶯穿柳帶,疏影流歌,紅粉朱樓,畫圖難足。在男權主義的中國封建社會,男性詞人為什么寧愿放棄作為強者的性別,而樂于以弱者的身份去作此“婦人態”呢?宋代男性詞人在藝術中“集體性別轉換”是出于什么原因呢?
(一)柔婉的女性化意象。由南京師范大學一位教授研制的新發明“《全宋詞》電子計算機檢索系統”從一方面道出了這一“秘密”。此系統記錄了《全宋詞》的全部文本信息,給出了1416180凈詞文總字數所用的6068個漢字每一個字的使用次數和頻率。根據該系統的統計,《全宋詞》使用最多的幾個字依次是:人、風、花、不、春、無。這些高頻字(或者說意象)的使用便是宋詞的女性化傾向的表現。女人對風敏感甚于男性,“弱不禁風”“扶風擺柳”“風情萬種”這些詞多是形容女性的,可見對風的偏愛也是敏感、脆弱、多情的宋代詞人女性化的顯露。“對花傷懷,望花興嘆,繞花撲蝶,拈花思人,是一種典型的女性化行為,而宋朝男性詞人卻樂此不疲,真是令人深思。字頻表上還有許多排名在前100位以內的高頻字,如“春、云、月、香、玉、水、紅、雨、夢、愁、煙、柳、芳”等,無不具有女性化的情韻和柔媚的意象。①
(二)多情女性化的藝術表現手法。宋詞中多回環轉和的詠嘆調,如秦觀《千秋歲》“春去也!飛紅萬點愁如海”,“攜手處,今誰在?”以感嘆語喻愁如海之深廣,狀孤身之凄涼;多用象征、用典、夸張、比興等表現手法來抒情表意,如陳允平《唐多令》“休去采芙蓉。秋江煙水空。帶斜陽、一片征鴻。欲頓閑愁無頓處,都著在、兩眉峰。心事寄題紅。畫橋流水東。斷腸人、無奈秋濃。回首層樓歸去懶,早新月、掛梧桐。”的“芙蓉、斜陽、征鴻”多種景物的象征和“紅葉題詩”的含蓄用典寫出了女子愁腸百結、閨怨難訴的心境,令人回味無窮。這些具有鮮明女性特征百轉千回的柔腸和情懷,纏綿細膩,在宋詞中比比皆是。
還有一個有趣的現象也可作為佐證:字頻統計表明,在宋詞中,“不”“無”“未”等否定詞的使用總數高達22103次。這意味著《全宋詞》平均每一首就使用了1.1個否定詞,并大多用在疑問句中。美國珍尼特·希伯雷·海登著在其著作《婦女心理學》中認為:“男子的語言是有邏輯性的、簡潔明了的;女子的語言則是模糊不清的、感情色彩較濃的。”②格林斯特·羅賓·萊可夫在1973年提出“女性比男性更多地使用附加疑問句”。因此,從語言學角度看,宋詞中大量的否定詞、疑問語氣的出現表現出鮮明的女性話語特征,正反映了宋詞的“女性化”傾向。
(三)以女性為詞的主要表現對象
1.女性化的人物的言行。在宋詞中,出現了大量的女性化動作。如陳與義的《臨江仙》寫道:“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詞人筆下是初春花影,明月清輝,杏花馨香,笛聲悠揚。如一位俏麗優美的女子,恬靜、清婉、幽美,在月下寄托著高雅悠閑的情懷。
2.女性形貌的傳神描寫。在宋詞中,風姿綽約的女性形象是一道亮麗的風景。宋代的詞人們善從容貌、體態、服飾、情態、技藝等各方面去描繪女性香艷綺麗的形貌。率真的柳永揮毫潑墨,別開生面地寫盡了青樓藝苑里女兒風情:寫美人笑靨,“香靨融春雪”;寫美人肌膚,“紅臉杏花春”(《少年游》),“淚流瓊臉,梨花一枝春帶雨”(《傾杯》);寫美人別離,“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雨霖鈴》)、“千嬌面,盈盈佇立,無言有淚,斷腸爭忍回顧”(《采蓮令》);寫美人歌喉,“簾下清歌簾外宴,雖愛新聲,不見如花面。牙板數敲珠一串,梁塵暗落玻璃盞。桐樹花深孤鳳怨,漸遏遙天,不放行云散。坐上少年聽不慣。玉山未倒腸先斷。”③……或全面描繪,或簡單勾勒,或比興暗喻,纖纖美人,千嬌百媚,妖嬈多姿。
3.女性心理和情感的細膩描寫。對女性生活狀態和情感的細膩描寫,宋詞稱得上登峰造極。如柳永詞中的世俗女性,她們大膽地追求愛情,直言不諱地表達自己的內心情感:“待伊要,尤云雨,纏繡衾,不與同歡。盡更深,款款問伊,今后敢取無端”(《錦堂春》)。“意中有個人,芳顏二八。天然俏、自來奸黠。最奇絕”(《小鎮西》)。他們感嘆人生無常:“常只恐,容易蕣華偷換,光陰虛度”(《迷仙引》)的感慨,她們更珍惜青春,大膽地發出了“和我,免使年少光陰虛過”(《定風波》)的呼喚,面臨晚春她們會擔憂“直恐好風光,盡隨伊歸去”(《晝夜樂》);宋詞中的女性不再是凄凄切切、對鏡自憐,而是直接表達出對愛情逝去的恨怨及感嘆,敢愛敢恨。然而,歌女們發自肺腑的聲音卻顯得那么的微弱,色藝俱佳并不能改變她們的命運,這也為柳永詞增加了一份凄涼,使之更為催人淚下、動人心弦。
宋代整體呈現出濃郁的女性化傾向。究其原因,筆者認為大約有以下三個方面:
(一)社會背景:女性詞風的盛行與宋代特定的社會背景密切相關。宋代是中國封建文化的重要轉折時期,國家內憂外患,政治上的孱弱之治、高度的專制集權和對外族的妥協退讓,整個社會心態明顯趨于內斂柔弱、細膩傷感,呈現出較為明顯的女性化特征。李澤厚認為,中唐以后“時代精神已不在馬上,麗在閨房”“這并非神秘的運氣,而是社會時代的變異發展之使然”④。張毅也對此做過總結:“宋代整個封建集團再也沒有唐人那種追求建功立業的宏偉氣魄……時代精神趨于向內收斂而不是向外擴張,士人心理喜于深微澄靜而不是廣闊飛動。”⑤
(二)文化環境:這種現象背后亦有著極其深遠的社會文化根源。與唐型文化充滿陽剛盛氣不同,宋型文化呈現為陰柔之美,整個社會的陰柔性文化心理,為女性化詞風的萌發提供了適宜的文化氣候。宋朝特別是北宋仁宗、徽宗年間的相對平和時期,汴京、杭州等大都市經濟繁榮,百業興盛、朝歌暮舞,歌樓妓院林立,縱情享樂之風盛行。“新生喬小雨柳陌花衢,按管調弦于茶坊酒肆”,這種綺靡奢華的都市生活配以流行于歌舞酒宴、花前月下、淺斟低唱的燕樂,滿足了詞人內心深處被壓抑的纏綿繾綣情感的釋放,折射到文人的詞作中就形成了香艷純情、唯美柔媚的風格。
(三)詞的藝術屬性:詞的產生、寫作內容、婉約特點和演唱者都有女性歸屬的特性。南宋朱弁《曲洧舊聞》說:“詞起于唐人,而六代已濫觴矣。”詞是曲子詞之簡稱,即有歌譜的歌詞,它是一種密切配合音樂用以歌唱的新興抒情文體。從唐五代開始,詞的主要功能是遣興娛賓,根本不要求反映什么社會現實。“詩言志”“詞言情”是分得很清的。自晚唐溫庭筠為代表的“花間詞”就呈現出濃艷清麗的風格,其內容多為感物傷情、對景懷人、豪門佳麗,兒女私情。由于“詞為艷科、小道”而不受程朱理學“文以載道”思想對人的的束縛,可以踢開“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怨而不怒”的詩教,大寫真情實感。這正契合了人們內心深處隱秘的感情,成為宋朝士大夫宣泄內心衷腸、表達幽微隱約情感的最為“愜意”的文學形式。
(四)心理動因:首先,“雙性化人格”是宋詞女性化特征的心理根源。分析心理學的代表人物榮格提出了著名的“女性意象”理論:所有的人的心理都是兩性的,既有男性的一面,又有女性的一面。男人的女性的一面稱為女性意象“anima”,它是“原始意義上的‘靈魂’(即原始意象的集體無意識)”“這個內部的女性人物在一個男人的無意識扮演了一個典型的或者說原始意象的角色,我稱她為‘阿尼瑪’”⑥。榮格認為女性意象來自于男人對母親、姐妹、情侶等女性的早期經驗,它影響男人的情感層面并施展她的魅力,使男人產生喜怒無常的心境和荒謬的情感。⑦由此來看,我們不難體會宋詞“雙性人格”的特有之美,品讀出宋代詞人他們在言志載道的詩文中所不曾也不敢展示的一種深隱于心底的女性化情思、一股香艷柔媚的芬芳。
第二,“發散式”認知風格。美國認知主義心理學家赫德森(Hudson)發現,人的認知風格可分為聚合型和發散型兩種,一般來說,聚合式思維者謹慎冷淡,想象力有限,喜歡選擇自然科學領域;而發散式思維者熱情沖動、想象力豐富,女人氣質明顯,他們對人文科學尤其是文學很感興趣。這從心理學的另一個角度證明:宋男詞人的內在女性氣質是的確有存在根據的。
第三,臣子與棄婦心理之相似。美國學者勞倫斯·利普金在其1988年出版的《棄婦與詩歌傳統》中提出“棄婦的內在情思與詩歌創作者在生活中的遭遇有著某種相同之處”。中國文化的“三綱五常”的倫理觀念建構了廣大文人的“臣妾”心理,君臣與妻妾的倫理關系具有鮮明的相似性,因而在詞作中,當那些男性詞人在政治、仕途上受挫,便常化身為女子,體貼入微地描摹女性微妙心態,表達自己懷才不遇,報國無路的悲情。這種“棄婦心理”,常表現出纖弱或消極。比如屈原,在《楚辭》中開創了“香草美人”的傳統,在受到楚懷王的疏遠及權貴的排擠后,常以“美人”自比:寫“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離騷》)”喻年老色衰,不被君王寵信;寫“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化作美人與自己的君王楚懷王眉目傳情,借以表達對楚懷王的忠誠。這就是為什么,剛正如范仲淹,寫出過“明月樓高休獨倚,酒人愁腸,化作相思淚”的柔情麗語;持重如司馬光,寫出過“相見怎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的纏綿艷詞。
第四,中國人“女性化”心理特征。林語堂在《中國人》中提出:中國人的心靈具有“女性化”的特點。他認為“‘女性化’在中國人心靈中是具有普遍意義的,”中國人心靈中的女性智慧與女性邏輯的思維,使他們的頭腦羞于抽象的詞藻,喜歡婦女的語言。⑧林語堂的分析深刻地展示了中國文化心態中“陰性”的一面。
注解【Notes】
①劉月琴:“宋詞‘女性化’傾向之成因”,《太原師范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3(2004):2。
②珍尼特·希伯雷·海登:《婦女心理學》(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180。
③傅德岷:《唐詩宋詞鑒賞辭典》(武漢:崇文書局,2005年)156。
④李澤厚:《美的歷程》(天津: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1年)253。
⑤張毅:《宋代文學思想史》(北京:中華書局,2006年)17。
⑥榮格:《回憶、夢、反思》,劉國彬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9 年)181。
⑦Jess Feist:《人格理論》,李茹譯(北京:人民衛生出版社,2005 年)121。
⑧林語堂:《中國人》(上海:學林出版社,1994年)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