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平
赫伯特·威爾斯的烏托邦創作可以說是其貫穿終身的主題,甚至將“不在場”的烏托邦帶入到人類社會歷史進程中,也是深具人道主義者底色的威爾斯的社會活動題旨所在。然而在國內學界,威爾斯最被忽視或遮蔽的卻是其烏托邦創作,而不論是在烏托邦研究還是在威爾斯研究視域中,他為數甚眾的烏托邦文學作品卻都成了缺失的一環,從翻譯到評論幾乎呈空白狀態。威爾斯站在維多利亞晚期繁榮與穩定結束的歷史拐點處,試圖為人類規劃出永恒家園的藍圖,他不僅貢獻想象力,更試圖提供價值觀,他那令人稱奇的科學幻想,從根本上都為此種烏托邦設計而服務的。一戰后,威爾斯那曾經顯赫的文學聲譽下降,原因并不僅在于他與亨利·詹姆斯、伍爾夫、喬伊斯等現代主義文學倡導者意見相左,亦緣于在戰后興起的一波反烏托邦思潮中,人們對威爾斯所極力推崇的科技烏托邦的建基思想感到懷疑失望乃至幻滅,由此造成威爾斯的烏托邦似乎已經“過時”的假象。然而,威爾斯以后所有著名的烏托邦乃至反烏托邦小說,不論是B·F·斯金納的《瓦爾登第二》,還是E·M·福斯特的《機器停止運轉》、阿道斯·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奧威爾的《一九八四》,都不可能繞過威爾斯而行,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甚至都可以說都是威爾斯式烏托邦的兒子或逆子,由此便可見威爾斯的烏托邦小說的強大影響力。
威爾斯所在的19世紀,隨著達爾文的自然選擇及赫伯特·斯賓塞的進化論意識形態的影響加深,人們相信人類的發展是向前的,發展框架是動態的。而此時歐洲的思想界,各個“重大理論都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假定了事物從低價到高級上升發展”①,而這些理論往往都擁有“歷史站在我們一邊”②的信念,因此便都“宣稱以往的歷史時代都指向他們所尊奉的事業,即一個漫長的逐漸展開的故事的最后結局”③,而對于理學學士、T·H·赫胥黎的學生、費邊社的重要成員、國聯的參與者、曾會見列寧、斯大林、羅斯福的威爾斯,這個人類故事的最后結局正是他通過對新技術的想象、推演造就的全球性科技烏托邦。西方烏托邦文學傳統源遠流長,威爾斯側身于烏托邦名家之列,最重要的原因便是他是真正以科技為武裝、以世界國家為形式,實現了對古老烏托邦理想的現代化更新的第一人。沒有威爾斯天才的想象力,以及用筆尖發起的對人類不朽的不懈追求,人們的烏托邦/反烏托邦想象便不可能從《烏托邦》、《回顧》的古典烏托邦直接飛躍到《我們》、《美麗新世界》的世界性科技反烏托邦。而威爾斯的科技烏托邦構想,具體體現在《預言》、《制造人類》等小說中。尤其是在獲得亨利·詹姆斯和康拉德好評的《現代烏托邦》中,威爾斯虛構了兩位20世紀初英國人在現代烏托邦的經歷,在批評傳統烏托邦的同時,更凸顯了自己對“現代”烏托邦的應然模式的創造性構思。
一
如果以鐘表來喻指人類社會,表盤的軸心象征完美的烏托邦,12個數字刻度點代表人類的歷史發展進程,那么,無論鐘表的指針以何種速度運轉,數字刻度點和軸心之間始終都保持著等距離——即是說,真實的人類社會與想象中的烏托邦在現實時間中永遠也無法合而為一,而這種無法合一的張力,也正是后世許多學者放棄烏托邦實踐之后,轉而追求的“尚未”意識、超越性維度。然而,在所謂的烏托邦世界里,鐘表的指針消失了,表盤上只剩下軸心,即不再前進的心理時間和靜止的永恒的完美狀態。這是歷來所有已然烏托邦的唯一狀態。而威爾斯與眾不同之處在于,他對人類種族從靜態到衰亡的可能性極為敏感。威爾斯強調動態,一方面是由于他深受進化論、熱力學第二原理等自然科學思想的影響,另一方面也源于他處在一個求新求變、仿佛充滿各種可能性的新時代的開端。威爾斯正是懷著對嶄新的烏托邦的真誠與熱情,來冷靜地批判傳統烏托邦的。威爾斯批評傳統烏托邦“枯燥無味,生命的活力、溫暖和真實性通通缺失;其中沒有個體,只有籠統的群體”④,也認識到“對古典烏托邦主義者而言,自由相對來說并不重要,美德和幸福是與自由是完全分離的”(41),而“忽視差異”、“忽視個性”,“是迄今為止所有烏托邦的共同罪惡”(45)。威爾斯對以往烏托邦的這些重大缺陷的批判,既是對后世烏托邦設計的警醒,同時也非其所愿地提示了反烏托邦創作。
然而,威爾斯本人所宣稱的動態的、尊重個體與自由、寬容的烏托邦是真正可能的嗎?這一系列形容詞是否已經躍出了烏托邦的界限,以致于在自相矛盾中成為了形式上的限定詞,而喪失了實際意義?威爾斯對傳統烏托邦提出挑戰,然而他只能抽象地指出烏托邦應該是動態,因為唯有如此人類種族才可能延續下去,卻又無法具體說明“動態—發展”在烏托邦這樣“完美—靜止”的體系內是如何實現的,如果烏托邦不是一勞永逸的解放,也沒有終極合法性的保證,那么它和一個普通的改良了的社會究竟有何區別?同時,威爾斯間接批評了威廉·莫里斯(William Morris)的“烏有鄉(Nowhere)過于虛幻,指出現代烏托邦必須承認人類的有限性,烏托邦設計應該建立在更實際的基礎上”(18),卻又激進地聲稱要把人類“徹底從傳統、習俗和法律的束縛,以及更隱蔽的由財富造成的奴役狀態中解放出來”(19),而烏托邦所要戰勝的“不再是某種具體的無序,而是整個人性的弱點”(254),“烏托邦的歷程,便是人類不斷接近上帝的旅程”(298);另外,威爾斯一方面認為柏拉圖那種具體的、特定的理想是與真理相悖的,“只有空想家才認為事物都是恒久、精確和確定的”(30),然而他卻仍然對現代烏托邦的政治制度、經濟政策、人口管理、婚姻法規、公共衛生措施等作出了詳盡的規定,甚至杜撰出烏托邦的統治者武士們所必須嚴格遵守的“圣經”——“武士之書”,該書的內容上至烏托邦的秩序原則及各種理念,下至武士吃喝、睡眠乃至禁酒、禁紋身、禁表演、歌唱等日常守則,其巨細無遺的規定性可見一斑,而所謂“人類心靈深處的神秘的存在特性——不可避免的不精確性”(30)實際上并無容身之處;威爾斯還提出,現代烏托邦是尊重自由、富于包容性的,它可能會有許多明確的禁令,但都是為人類的福祉而設,除此之外并無任何間接的強制,然而這種保證卻由于作者的對自由主義和民主制度的厭棄而蒙上了陰影——在一個缺少制衡的等級制社會中,自律真的能夠確保統治階層“不會從個人的自由之海中取走哪怕一小桶水(43)嗎?”
誠然,威爾斯的“現代烏托邦”倡導尊重女性權益、反對種族歧視等,具有新世紀的思想特色,但歸根結底,它仍然是諾齊克所謂的“帝王式的烏托邦”,它事實上“贊成強迫所有人進入一種共同體類型”。⑤威爾斯表示應當保留多元、追求開放與變化,但又始終用烏托邦的既定原則對社會的各個方面加以約束,從抹殺了任何替代性選擇的可能,其強制意識是不言而喻的。威爾斯的確對傳統烏托邦有所批評,但上述種種悖論的存在,說明他的烏托邦實際上并未、也無法脫離烏托邦的回歸一元——至善模式的窠臼。
二
威爾斯式烏托邦對烏托邦文學的真正價值,并不在于它是否更新了烏托邦理念,而在于其以科技為建造現代烏托邦的助力,將工業社會的新元素注入到烏托邦的舊模子中,由此開創了烏托邦想象的新紀元。
威爾斯認為,“科學是一個最能干的仆人,他在那爭執不休、缺乏教養的主人們身后,為他們提供資源、設備和解救之道,而他愚蠢的主人們對此卻不會加以利用”(106),而在現代烏托邦中,“人們必須對這些上天賜與的禮物善加使用,以此來徹底解除人類的勞役之苦,消除人被奴役或被當作賤民的最后根基”(106)。可以說,百年前威爾斯的追求,已經基本代表了現代科技烏托邦的理念,即“以現代科技為根本依托對未來社會進行理想設計,主張以科技理性為范式主導和規約人類未來,相信科學技術必定可以實現物質豐裕、秩序合理、自由正義與社會和諧的人類夢想”⑥。但當代讀者環顧四周,發現威爾斯當初所希冀的高科技事物已然件件成真,工業社會中人們的生活也的確相對變得輕松了,科技的發展仍然在飛速向前,然而,科技烏托邦的許諾卻并沒有實現,所謂的主人——人類不僅沒有得到真正的解放,反而有落入其仆——科技的彀中之嫌。關于科技發展與人類苦難消除、獲得幸福呈絕對正相關關系的設想是失敗的,而且此種由現代文化與科技造就的“單向度社會”,反而成為人類難以逃避的惡托邦夢魘:“當一個社會按照它自己的組織方式,似乎越來越能滿足個人的需要時,獨立思考、意志自由和政治反對權的基本的批評功能就逐漸被剝奪”。⑦事實上,近代以來,從浪漫主義、生態文學、反科技烏托邦等文學創作,到盧德主義工人運動、現象學和存在主義對科技的哲學反思,再到波普爾等的反烏托邦理論、法蘭克福學派的社會批判等,人們對的科技負面效應的思考已不可謂不多。而經過如此全方位的反思,當代人也許會嗤笑當年威爾斯對科技無限信任的天真,然而,威爾斯的基本信念與馬爾庫塞的價值判斷前提其實并無不合,那就是“人類生活是值得過的,或者可能是應當值得過的”;“在一個既定的社會中,存在著種種改善人類生活的特殊可能性以及實現這些可能性的特殊方式和手段。……在組織和利用那些可用資源的各種可能方式和實際方式中間,哪些為最佳發展提供著最大的機會呢?”⑧正是出于對“最佳發展的最大機會”的關注,威爾斯才對人類的可能性境況——烏托邦主題情有獨鐘。而威爾斯的問題其實在于,他和所有接受了啟蒙洗禮的現代人一樣,相信自然是“純粹客體性”的,由于現代性的“主體的覺醒”是將“權力”確認為“一切關系的原則”⑨的,人與自然之間便成了一種權力—征服關系。同時,深受赫胥黎的宇宙悲觀論影響的威爾斯認為自然是“無目的和盲目的。……她可能愛護也可能毀滅她的孩子們(人類),可能寵愛他們,也可能讓他們挨餓或忍受折磨,而這一切都是沒有規律和道理可言的。……(自然)帶有……無盡的邪惡”,⑩既然自然是冷酷的、非理性的,它只是具有實用價值的對象,人類便必須奮起征服自然,而這種征服則要依靠知識來完成,具體地說,科技知識。知識革新帶來的工業革命也激起了“人類歷史上第一次有目的的變革引起的興奮”(11),而在這樣的時代主潮中,威爾斯在其目力范圍內搜尋,便極有可能認為知識—科技,這個看似中性的強大工具,正是人類發掘潛能、征服自然,通往烏托邦的最佳助手。
雖然相信進步是人類社會發展的必然趨勢,卻并不是盲目樂觀進步理論的擁護者。威爾斯對人與自然的關系顯然充滿了潛在的焦慮感——他的成名作《時間機器》便是一部以人類退化、地球末日為主題的惡托邦小說。這部小說對行將死亡的地球上的墨黑的天空、猩紅的太陽、叫聲凄厲的巨大白色蝴蝶乃至最后的蕭蕭寒風、繽紛雪花、混沌低語的大海和一切構成我們生活背景的騷動聲全都消失了的世界的描繪是如此撼動人心,而類似的焦慮情緒也同樣體現在他的《莫羅博士島》(The Island of Dr.Moreau,1896)等惡托邦(dystopia)小說中。正是這種對客體—自然的拒斥與不信任,以及對人類創造物—科技的希望與熱情之間的張力關系,使得威爾斯的創作極為醒目地在惡托邦的陰郁和烏托邦的樂觀之間搖擺,這大概也代表了成長于維多利亞中后期、在一戰前后成為社會中堅的那代知識精英們內心掙扎的某種極端狀態。
三
威爾斯對傳統烏托邦的另一大改造,在于他富有前瞻性建立了世界性的烏托邦。《現代烏托邦》中指出,無論是理想國、新大西島、烏托邦還是埃瑞璜其封閉性已經和現代思潮格格不入。現代社會中,任何國家都已不再可能獨善其身,戰爭和侵略的發生將是迅速的,連天塹也將在翱翔于高空的飛機面前失去作用(22)。現代烏托邦的世界性,正是過去所有封閉疏離的島國烏托邦所沒有的新質。而威爾斯1905年所設想的“世界國家”,可以說是遲至20世紀60年代才出現的“地球村”的說法的先聲。國內學者在總結烏托邦時曾認為“就空間觀念而言,烏托邦小說中描述的故事都設定在一個與世隔絕、遠離現世、不為人知的神秘之地”,(12)這樣的認識仍是基于對20世紀前烏托邦文學的考察,而忽略了現代烏托邦鏈條中重要的一環——世界烏托邦的出現。實際上20世紀之后,烏托邦及反烏托邦文學圖景都漸漸地很少再以小國寡民的封閉形式出現了,而是隨著現代國家間交流的加深,逐漸呈現出世界聯為一體的景象。
而威爾斯的世界國家是在科技的扶持下,才強大到能夠走出一隅孤島進而統治世界的。但現代烏托邦并不是人類文明的順產兒,它是在大毀滅中才找到了世界一體的必然趨勢。與當代文明中某種近在眼前的毀滅情結不同,威爾斯的悲觀始終沒有壓倒其帶有維多利亞時代氣息的、對未來的憧憬。當代文明對自身遭受重創乃至毀滅的可能性有諸多演繹,甚至竟成為大眾流行文化的熱門話題,如電影《2012》。而對威爾斯的世界國家而言,世界的毀滅卻正是新生的前提,是建立烏托邦必經的階段。庫瑪將威爾斯的烏托邦故事串聯起來,整理出其烏托邦建立的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世界充滿了混亂與不滿、荒蕪與不公正。威爾斯宣稱,人類文明必然先經歷一個較長的發展階段,然后進入到一個突然的收縮期——崩潰失序期,而現代社會正處在這一時期。此時改革的效果太微,亦已太遲,世界規模的災難已經不可避免。第二階段是幻滅凈化期,由于某種自然災變、外星人入侵,或是地球上各國之間的世界大戰(空戰、原子戰)等,世界幾乎瓦解了。在威爾斯看來,這種毀滅是一個必經的煉獄階段,唯有經歷此番遭際之后,人們方能變得明智。我們只能用戰爭來消除戰爭。第三階段是過渡期,世界被戰爭弄得筋疲力盡,疾病與瘟疫瘋狂肆虐。更原始的經濟與社會生活方式回歸。城市衰落,中央權威崩塌,各種地方勢力崛起。在一些偏遠的角落或半廢棄的城市中,碩果僅存的科學家和哲學家們正過著一種準修士般的生活,并伺機而動。第四階段,獲得拯救期。經過一個或長或短的時期,經濟正慢慢恢復。科學家們掌權了,并通過建立某世界性組織(如空中獨裁)來重建世界。新世界如鳳凰涅磐般從舊世界的灰燼里升起。
不難看出,威爾斯的世界烏托邦的建立,是要求與過去徹底決裂的,其潛臺詞便是對人類的歷史之軌進行修修補補的改造已無意義,烏托邦需要的是用理性重新全盤型構社會——壯士斷腕并不是為了有所保全,而是為了斬斷與過去的一切聯系,如此方有可能煥發新生。現代烏托邦的建立之所以首先要將世界全部毀滅,是因為它已經把世界作為一個整體納入到了視域之中,而要求對其進行徹底的理性重構。當然,這種激進思維并不是威爾斯的創造,從基督教的“千年王國”到20世紀前蘇聯的社會政治實踐無一不是如此:完美社會的建立都是要經歷火湖的掙扎、戰爭的洗禮或者付出千萬人死亡的代價的。不過,種代價將是有償的,至少在烏托邦主義者的心目中,人類以此種相對較小的付出,換取更大的、長久的幸福,以低級價值換取高級價值——所謂的“代價結構”(13)是合理的——它認定暫時的犧牲在永恒的“烏托邦工程”(波普)建設中必不可少,而拒絕考慮所謂的高級價值—烏托邦能否真正實現,以及其“以自由、平等、解放等響亮的口號實行奴役和壓制”(14)的可能性。實際上,以毀滅換取新生的思想影響之廣,甚至并不限于烏托邦主義者,比如在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初,戰爭竟特別受到作家和知識分子的歡迎,羅蘭·斯特龍伯格指出,原因之一便是一種啟示錄式的心態。然而,對戰爭的理想化必定招致深重的幻滅,也正是在遭受第一次世界大戰死亡上千萬人、無數物質財富灰飛煙滅的巨大災難后,西方思潮才開始轉向,進步神話破滅,此后,連威爾斯自己恐怕都無法完全相信他在1914年8月間發表的那些文字,以及那后來已具有諷刺意味的書名:《消除一切戰爭的戰爭》。
另一方面,威爾斯的世界國家建立的核心步驟之一,便是組成以科學家為首的獨裁機構。然而,不論是《現代烏托邦》中自律甚嚴的高貴的志愿者武士們,還是奮力重建世界的科學獨裁者,其統治的極權主義色彩,必定會受到20世紀經歷了政治風暴和戰爭浩劫的人們的病詬。因此不難意料的是,到了一戰后的20年代,知識分子們幾乎都轉而反對威爾斯,也正是在這一時期,出現了反烏托邦的第一波浪潮:反烏托邦小說家們開始深入到威爾斯的烏托邦領地上安營扎寨,并設想威爾斯式烏托邦可能出現的負面景象,以對其攻擊撻伐。無論是被當作正面的楷模——如《瓦爾登第二》的科學烏托邦社團對其的借鑒,還是作為反思與諷刺的藍本——如《美麗新世界》和《一九八四》中對以毀滅性戰爭來建立世界性烏托邦的戲擬或批評,威爾斯式現代烏托邦所具有的直接或間接的巨大影響力,都是不可忽視的。
總之,威爾斯從多個方面承接和延續了烏托邦文學脈絡。總體來說,一方面,威爾斯在烏托邦文學的創作手法上并未創新。威爾斯雖然試圖抗拒烏托邦形式的單一枯燥(如說明體、對話體),但烏托邦文學始終是對一個簡化模型——烏托邦的展示或說明,而這種“說明”中體現出的又是已經“祛魅”了的啟蒙精神,“各式各樣的形式被簡化為狀態和序列,歷史被簡化為事實,事物被簡化為物質”,(15)因此在敘述形式或構思模式上,并非現代作家如威爾斯不能脫俗,而是烏托邦將紛繁的人世約化為抽象的應然模式,本身就決定了烏托邦創作形式的局限性。因此,即使威爾斯費勁心力地渲染烏托邦的人、事、物,結果仍是難以在烏托邦小說中塑造出生動的情節和堅實的性格,亦無法完成對烏托邦文學表現手法的革新。
另一方面,威爾斯的現代烏托邦的價值并不在上述方面,他對烏托邦文學的主要貢獻如前文所論述,在于其內容上的現代化、科技化、世界性,而為現代烏托邦文學視野的擴大邁出了關鍵的一步。與此同時,如果不理解威爾斯所代表的19世紀的時代激情,對工業文明的熱情和希望,就無法理解20世紀反烏托邦幻滅的苦澀。如果我們承認威爾斯打破平庸、掙脫絕望,想要把“秩序和美帶給人類”的合理性,相信他為人類進步所作的種種努力的誠意(費邊社、國聯的建設等),那么閱讀威爾斯至少在另一層面上同樣有效:我們看到的不再僅僅是一名給人類戴上上帝之冠的烏托邦主義者的“僭妄”,而是人類心靈深處對和諧完美的渴望,以及當代社會已日益稀缺的追求終極價值的超越性精神。
注解【Notes】
①②③(11)羅蘭·斯特龍伯格:《西方現代思想史》,劉北成、趙國新譯(北京:中央編譯出版社,2005 年)311,309,309,313。
④H.G.Wells.A Modern Utopia(London:Thomas Nelson and Sons Ltd,undated)20.作者自譯,其它引用僅標明頁碼。
⑤⑩羅伯特·諾齊克:《無政府、國家與烏托邦》,何懷宏等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年)311,82。
⑥鄔曉燕:“科學烏托邦主義的多維解構及其啟示”,《中國人民大學學報》6(2007):18。
⑦⑧赫伯特·馬爾庫塞:《單向度的人》,劉繼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89年)2-4,3-4。
⑨(15)霍克海默·阿道爾諾:《啟蒙辯證法》,渠敬東 曹衛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 年)60,4。
(12)姚建斌:“烏托邦文學論綱”,《文藝理論與批評》2(2004):60。
(13)(14)謝江平:《反烏托邦思想的哲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7 年)95,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