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纓 陳協霞
《魯濱遜漂流記》自18世紀問世以來,一直都是眾多學者研究的熱點。圍繞著魯濱遜這位傳奇英雄,國內學者呈現出多種解讀角度。從早前將其視作資產階級上升時期的時代精神的文本解讀,①到現在從文化和意識形態進行的多方位思考,②每一種解讀都增添了魯濱遜角色內涵的豐富。在新近出版的《十八世紀英國小說》一書中(Richetti 29),作者認為,這部小說同時有多層含義,這些含義又很不相同,給讀者留下了許多難解的問題。這是一本心靈的自傳,是旅行者的敘述,獨立奮斗者的烏托邦,政治和經濟的寓言。這一切在現實主義的表層下融為一體,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有多種解釋可能的文本。
我們知道作者笛福具有清教背景,因此并不奇怪其作品的宗教烙印。在這部小說中幾乎每次重大情節的出現,都離不開“上帝”的參與。據不完全統計,與悔改相關的詞匯在全書出現了十幾次,上帝一詞的頻率更高,接近160次。集多重身份為一身的魯濱遜,作為荒島的開拓者和心靈的求索者,困境時的自助者和險境時的救助者,諸多不同的身份矛盾而和諧地統一在他身上。隨著他自身角色的變換,魯濱遜與他人的關系,也在與潛在文本圣經的參照中以隱喻形式表現出來,而這個隱喻過程充滿了宗教的神秘色彩和象征意義,揭秘這個關系的過程在一定程度就是靠近笛福創作意圖的過程。
罪與罰是眾多英美文學作品中的母題。李曉衛在《多元文化視野中的魯濱遜形象》一文中認為魯濱遜的性格發展過程“包含著一個具有宗教意義的隱形結構:犯罪—懲罰—贖罪——得救。魯濱遜從離家去航海冒險到最后從荒島上歸來的整個過程,似乎就是基督教中宣揚的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從失樂園到復樂園全部經歷的演繹。”③為了闡明向上帝悔罪的主題,笛福在小說開始不久即引用了約拿的故事:“你這次嘗試出海,老天爺已經讓你看到你的前景了,你若再一意孤行,不會有好結果。我們這次大難臨頭,也許正是你帶給我們的,就像約拿在他的船上一樣”(笛福7)。而圣經中的約拿,正是不肯順服上帝讓他去尼尼微的呼召,而被大魚吞入腹中,在魚腹中過了三天暗無天日的生活。當他向上帝悔改之后,上帝吩咐大魚將他吐在岸上。小說的尾部與上文遙相呼應:“就拿我自己來說吧,正是因為我不滿足于自己的生活環境,無論如何不肯聽從父親的忠告——我認為,我有悖父訓,實為我的‘原罪’,再加上我后來又不斷地犯同樣的錯誤,才使自己落入今天這孤寂悲慘的境地”(笛福106)。魯濱遜在違背父旨流落荒島之后的漫長歲月里,常常陷入對以往經歷的懊悔之中,后悔自己沒有聽從父言。而回歸上帝,則劃出了他生命的新舊界線。
魯賓遜在荒島上的首次悔改與他“患病”的“被罰”密切相關:“我生病的第二天和第三天,自責壓得我透不過氣來。在良心的譴責下渾身發熱的我,不由得祈禱起來。然而,這種祈禱,既無良好的愿望,也不抱任何希望,只是恐懼和痛苦重壓下的呼喊。這時,我心煩意亂,深感自己罪孽深重……”(笛福51)由于疾病,他開始閱讀拯救靈魂的藥物——《圣經》。在圣經的光照下,他開始悔罪:“我興奮地高喊:‘耶穌,你被上帝舉為君王和救主,請賜給我悔改的心吧!’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祈禱,因為我這次祈禱與我自己的境遇聯系了起來,向上帝捧出了我的真心。我希望上帝能聽到我的祈禱并接受我的懺悔”(笛福51)。他也更加深刻的理解了“拯救”的涵義:過去他所理解的拯救,就是把他從目前的困境中拯救出來,而現在,他深深感到,真正的拯救,是救他的靈魂脫離罪惡。與靈魂獲救相比,肉體的獲救實在無足輕重。劉戀在《另類生存與“根”的疑惑》一文中寫道:“我們不難得出魯濱遜的罪惡感與《圣經》當中對于人類原罪的描述是極其相似的。‘被罰’的魯濱遜在荒島上重建文明秩序的同時,正是依靠著《圣經》不斷消除內心的罪惡感,而上帝則成為他精神溯求的源泉。”④
魯濱遜的悔改意識,具有強烈的掙扎特點,面對心靈向善的呼召,有時他選擇逃避,以此來對抗良心的譴責:“我發現,雖然有時我也會想起那些懺悔與反省,但我卻竭力想擺脫它們,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因此,我和水手們一起喝酒胡鬧。就這樣很快,我就控制了自己的沖動,并將它強壓下去。幾天之后我便戰勝了自己,不再受良心的譴責”(笛福4)。他極力勸說自己,卻在屬世的情欲和心靈的約束之間來回搖擺。然而,就在心靈的掙扎與沖突中,魯賓遜卻猶如破繭的蝴蝶,獲得了極大的自由和釋放:“我當前生活依然很艱苦,但精神卻很好。由于讀圣經作祈禱,我內心得到了寬慰,思想也變得純潔了。同時健康和體力也得到恢復,我振作起精神,恢復正常的生活與工作”(笛福52)。通過追念上帝賜給他的種種恩惠,他深感如果沒有上帝的恩典,他可能會更加孤苦伶仃無以為生。通過讀圣經,他在孤單的生活中得到了快樂和滿足:“我知道盡管目前的生活很孤單,但即使生活在人群中也并不比現在幸福。上帝無時無刻不在我身邊,每時每刻都在與我的靈魂交流”(笛福63)。此時的魯賓遜終于從心靈的各樣沖突里,經過自我否定的窄徑,形成了一個從“自我”到“棄我”的過程。
笛福將魯賓遜作為一個人類的標本,將荒島作為一個特別的語境,使得自我認知的結果,獲得了心靈內核的闡釋。魯賓遜初上島時,立了一個大十字架,而十字架恰恰具有死而后生之意。主人公的名字Crusoe字面意義即為“十字架”⑤。通過發掘貫通在小說中的信仰的內在線索,我們發現正是上帝在魯濱遜生命中的參與,使他成就了一部荒島上的心靈煉凈史。
就魯濱遜本人而言,因著心靈的被改變,他從一個“罪人”變成了“義人”,從荒島的“落難者”變成了“得勝者”,從“被救者”變成了“施救者”,荒島的經歷雖然是個體的,也是人類面對生命意義的共有,具有廣泛的代表性。當他向上帝懺悔的時候,是在向一個絕對權威的“他者”求助,意味著他心靈的轉向,隱含著魯賓遜個人成長史中的文化轉型,標志著他在荒島上作為自然人向社會人過渡的巨大轉變。
小說的背景和主人公,常常成為一部小說的思考基礎和關注焦點。而小說中的“人物關系”,更被視作構成作品情節最重要的環節。從外在的向度推進到心靈的向度,我們發現在“蒙難”故事之后更深的意義。在面對死亡時,作者在與上帝的角力中思考人之存在的根本意義,人的地位和價值存在于人與自性,人與人的本真關系。
魯濱遜與書中主要角色關系,具有沖突與包容、訓誡與悖逆、坦誠與疑惑等相對又相容的特點,人性的掙扎與神性的彰顯交織在其中。讓我們能夠感受到這些關系的建立基礎,遠遠超出了親情和友情的概念。一切原本存在于情感范疇的沖突,最后都在更大的靈性空間內得到化解。而這一切,并非主人公刻意所為,而是因著自身心靈的變化而自然產生的結果。
在這部小說中,我們可以讀到主人公的父親對其一味冒險行為的勸教,也可以讀到不聽父言所招致不良后果之后主人公的懺悔。當我們對這個小說文本細讀的過程中,卻發現父親與魯濱遜的關系——管教與被管教的關系,與圣經中上帝與人的關系非常相像。
小說一開始,主人公的父親竭力阻止他去航海,但魯濱遜不從父命。父親很傷心,認為魯濱遜把自己從最幸福的人變成最不幸的人。而違背父親也常常在下文中被魯濱遜看作是災難的根源:“每當我們的船跌入旋渦時,我就想我們定會葬身海底。我驚恐至極,并發誓,只要上帝留我一命,我立刻回到父親身邊放棄航海。我一定聽父親的話,再也不自找麻煩”(笛福3)。在小說中作者還引用一位老人的話這樣寫道:“事后他又認真地與我談了一番,勸我回到父親身邊,不要違背天意。‘年輕人’,他說,‘相信我的話,你若不回家,不論你走到哪里,你都要受苦受難。到那時,你父親的話就會在你身上應驗了’”(笛福6)。從上述的文字中,我們發現“上帝”、“天意”與“父親”這些詞往往是連在一起的。對父親的承諾實際上也是對上帝的承諾。回到父親的身邊實際上就是順應“天意”。
為了進一步說明這部小說浪子回歸的意圖,作者笛福這樣寫道:“當時,如果我還有頭腦,就應回到赫爾,回到家里。那樣我一定會非常幸福。我父親也會像耶穌講道中所說的那個寓言中的父親一樣,殺肥羊迎接我這回頭的浪子”(笛福6)。“浪子回頭”的故事記載在圣經路加福音第15章,一個兒子從父親那里得著家業之后,就去了遠方,在那里任意放蕩,浪費資財。然而,當他悔悟過來,回到家中,父親卻熱情地擁抱了他,并為這個失而復得的孩子預備了最好的宴席。這則寓言里的父親,傳統的解經家都認為代表著上帝。對不聽父言的懊悔和在上帝面前的悔罪,常常在書中交替出現,又常常互為因果:因為不聽父言所以得罪上帝,因為遠離上帝,所以違背父親。“我想起了父母的忠告,父親的眼淚,母親的祈求,我突然間良心發現,譴責起自己來:我應該聽別人的忠告,堅守對上帝和父親的天職”(笛福3)。“對上帝和父親的天職”讓我們可以清楚的知道在主人公的心中,上帝和父親其實具有同樣的意義。當他不停地向父親表示悔意時,實際上是在向上帝表達懺悔之心。
魯濱遜與星期五的關系是這本小說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對關系,常常被定義為“主仆”關系,經常被引用的例證就是星期五稱魯濱遜為“主人”。但是當我們細讀文本,將書中有關兩人的關系進行綜觀,不得不認為魯濱遜與星期五之間的主仆關系,實在非同尋常,魯濱遜對星期五有救命之恩,施教之惠,關懷之德。除主仆關系之外,魯濱遜既是星期五的師長和知心好友。而這一切,實際上也同樣隱喻了圣經中基督與基督徒的關系。
熟悉圣經的人都知道,耶穌上十字架的那天正是星期五,就是在這一天,按照圣經的記載,耶穌舍去自己的性命,為眾人的罪死在十字架上。也就是在這一天,魯濱遜冒著生命危險,將星期五從食人族的刀下救了出來。我們有理由認為,星期五也可以被看作一個救贖的隱喻。魯濱遜和星期五的關系,是拯救與被拯救的關系,進而成為主仆關系,正如圣經所表明的,耶穌所救贖的,就歸入他的名下。而星期五對魯濱遜,也恰恰表現出一個被救贖者對主人的應有態度:“他對我像兒子對父親那樣忠誠。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無論何時何地,他都寧愿犧牲自己的生命來保護我。后來,他的許多表現都證實了這一點,并使我對此毫不懷疑”(笛福118-119)。但是隨著小說情節的發展,我們發現他們的關系,不僅僅是主仆,乃是高過主仆。
魯濱遜救了星期五之后,就開始在靈性及各樣的知識上開啟他。從文中我們得知,魯濱遜教導星期五,不是因為他認為自己有資格來“開化”對方,也非“好為人師”,從原文中也看不出他肩負著將星期五“殖民”的民族重任,他所做的一切,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出自上帝的啟示:“每當我想到,在這孤寂的生活中,我不但自己靠近了上帝,靠近了造物主,而且還受到了上帝的啟示,去挽救一個可憐野人的生命與靈魂……每當想到這里,我的靈魂深處便充滿快樂和幸福,這是一種真正的快樂,是用心感受到的歡愉”(笛福128)。從這些言詞中我們可以清楚地知道,魯濱遜此時的發自內心的快樂,在于他將星期五帶到了上帝的面前,這個收獲是如此巨大,如此意義非凡,以致他的思想和起初相比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原來他以為流落到荒島是一場巨大災難,而現在則認為“這實在是一件很值得慶幸的事”(笛福128)。星期五的皈依上帝帶給魯賓遜的愉悅,讓魯賓遜以往遭受的一切苦難變得微不足道。當島上的人越來越多,魯濱遜與那些被他所救的人一同勞動:“我還想到應盡量多養些羊,以便供更多的人食用。為此,我將星期五和那西班牙人分為一組,我和星期五的父親為一組,兩組人員輪流出動進行捕獵……”(笛福152)。此時的魯賓遜讀來更像為朋友主事的管家。
文學的研究常常伴隨著社會使命。魯賓遜的荒島經歷不應被看作一個“個體事件”,他對罪的悔改不僅針對自身,也是人類命運的一個縮影。伊恩·懷特曾在《小說的興起》一書中這樣寫道:“魯濱遜·克魯索長期辛苦得來的這些利益是一種約伯式的補償,而在這種補償后面我們則看到了造物主的手”(伊恩·懷特121)。伊恩·懷特在此看到的是上帝的手在補償魯濱遜,而不是魯濱遜自己的手。但是,他將魯濱遜的受苦和約伯的受苦等同起來,在筆者看來是不妥的。在圣經約伯記中,上帝稱約伯是個義人,約伯的苦難實際上是在解釋“義人為何受苦”這個問題。而魯濱遜的受苦則是因為自己不肯順服父親,即不肯順服上帝帶來的結果。伴隨著他對上帝的順從,人性的掙扎逐漸臣服于神性的彰顯中,使得人性與神性在一定程度達到了和諧統一。
注解【Notes】
①參見夏祖煃王佐良等:《英國文學名篇選注》(北京:商務印書館,1987)338。在這本書中,作者認為,笛福“歌頌了水手魯濱遜的堅毅不拔,戰天斗地的丈夫氣概,這正與英國資產階級的時代精神相契合。”
②常耀信教授在其所著《英國文學簡史》(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6年。144-146)中認為,這本書是一個典型的清教徒故事。主人公在適應荒島生活上最初的失敗使他開始思考世界的起始和人性的問題。他為自己找到了上帝,在信仰的力量中,他在文化和道德兩方面給荒島建立了文學。王玨也在“經濟個人主義的濫觴——丹尼爾·笛福小說人物的文化解讀”(見李維屏主編:《英美文學研究論叢》第五輯,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5年。44頁)一文中寫道:“如果說,不愿固步自封的心理狀態促使魯濱遜放棄了原來富裕寧靜的生活環境,但是從根本上讓他煥發出無窮活力和創造力,激勵他不斷進取的精神動力則來自于清教中新的宗教意識。”
③參見李曉衛:“多元文化視野中的魯濱遜形象”,《甘肅社會科學》2(2006):63。
④參見劉戀:“‘另類’生存與‘根’的疑惑——由《禮拜五》到《魯濱遜漂流記》的往復閱讀”,《中國比較文學》1(2003)66。
⑤彼得·休姆:“魯賓遜·克魯索與星期五”,陶家俊譯,《文本·文論——英美文學名著重讀》,張中載趙國新編(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4年)163。
伊恩·懷特:《小說的興起》,高原 董紅均譯。北京:三聯書店,1992年。
笛福:《魯賓遜漂流記》,韓雪譯。哈爾濱:哈爾濱出版社,2006年。
John Richetti編:《十八世紀英國小說》。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