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素民
奧威爾的代表作《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被認為是反專制主義與反極權主義的政治小說。小說以人物的言行來展示人性的惡性與善性,缺德與有德,蘊含人道主義思想。“奧威爾系列小說皆是圍繞人道主義思想加以表現的”(王曉華182)。人道主義是“倫理學的重要原則,是指人類應該而且必須具備的道德價值觀”(唐永進16)。作為倫理原則的資產階級人道主義其中之一的原則是人人平等的思想。平等是人性,沒有了平等即喪失了人性。基于“動物農莊”與“一九八四”的未來社會中的平等與人性問題,作者身處在“一個道德無序的世紀”(聶珍釗等615)中,感同身受他那個時代來自政治上的巨大強制力,拷問政治世界與道德世界的不平等與反人性問題,其實就是揭露人道主義缺失的問題。
《動物農莊》展示了兩種人物形象:獨裁與愚忠。前者代表人性惡,后者代表人性善,兩種代表人物均是專制主義統治下制裁與被制裁所導致的惡果。統治者以獨裁統治方式制裁平民百姓,受制裁的平民則變成沒有思想的盲目效忠者。透過文本,展示主人公拿破侖豬的獨裁言行,深入挖掘社會歷史內涵。拿破侖豬詭計多端地奪得農莊的統治權并登上莊主的寶座,以“豬黨”施行專制主義統治,制定“七誡”,并以“七誡”作為政治綱領、以一群豬為走狗,在血腥鎮壓下,“豬黨”制定了“七誡”:“一、凡是用兩條腿走路的,都是敵人。二、凡是用四條腿走路的或是有翅膀的,都是朋友。三、動物不可以穿衣服。四、動物不可以睡在床上。五、動物不可以喝酒。六、動物不可以殺任何其他動物。七、所有的動物都是平等的”(喬治·奧威爾26)。“豬黨”視兩條腿走路的人為敵人,但凡人所為的事,動物不能做,強調動物之間的平等。可是,豬卻悄然地搬進了農舍、喝酒、穿人衣、睡人床、與人做商業交易,到后來豬相變為人相。動物之間不可以相互殘殺變成不可以毫無理由的殘殺,即豬黨殺害四條腿的動物都是有理由,此為其亂殺無辜篡改政綱作鋪墊,演化成了少數人的獨裁政權組織形式:即專制主義。
第一,從拿破侖豬搞特殊化的行為敘事語境,所指其人性的自私自利,處事不平等,不顧他人死活,展示了其反人道主義的言行。小說敘述動物農莊中拿破侖豬與其它動物們在生產勞動中的地位、相互關系和產品分配是不平等的。生活上,“豬黨”不用勞作,搞特殊化,享用人吃食品、人住房舍、任意殺害同類等。政治上,對內專制、剝削、結黨營私,村社的勞作方式等,嚴重阻礙了生產力的發展,使動物農莊的經濟窮困潦倒,“民”不聊生。像牛奶、蘋果為獨供“豬黨”成員專用品,酒,盡管“七誡”中規定不能喝酒,但豬搬進人住的農舍之后,半夜常常飄出陣陣酒香。而其它動物干草飼料都難以保證,使動物們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主人至少都會在飼料中摻些牛奶。
第二,從拿破侖豬巧取豪奪的語言與行為敘事語境,看“風車計劃”演變成“風車事件”敘述過程,所指獨裁者人性惡的丑態,讓讀者參與倫理道德審美并得出價值判斷。“風車計劃”本是雪球(動物農莊初建時的二號“人物”)富有改革創新精神,借鑒人類成果,制定的興修水利,灌溉農田,以提高生產力的計劃。但拿破侖豬堅決反對,并發動走狗制造流血事件轟走了雪球,“風車計劃”變性為“風車事件”。之后,拿破侖豬竊取雪球的風車改革成果,將其占為已有,并大肆宣揚,“風車計劃”它不僅從來沒有反對過,而且這項計劃本來就是它的成果,被雪球所盜用等。大力假借風車事件,彰顯拿破侖豬自身的偉大和雪球的卑鄙。這一顛倒錯置人物的言行與事件的敘事語境,突出拿破侖豬的丑惡嘴臉與缺德的“人性”。
第三,從制定到篡改“七誡”的隨意性行為敘事來看,但凡對拿破侖豬不利的事,它可作任意性的修改。像動物不能殺害動物,篡改為不能隨意殺害,這一敘事語境的能指,一眼并不能感知其內在寓意,作者在拿破侖豬血腥鎮壓反抗的動物的行為之后,不經意地展示這樣的場景:動物們看到農場的谷倉上懸掛著的“七誡”中不能殺害悄悄地變成了不能隨意殺害。這就預示著拿破侖豬所實施的鎮壓與殺害都是有道理的。還有幾條誡律也是在半夜神不知鬼不覺地被改掉,改動的次數多了,致使其它動物也記不起正確“七誡”原樣內容是什么了。這一樁樁一件件事實敘事展示了拿破侖豬的專制主義統治者的形象,其所指的正是專制主義者剝奪人權、喪失人性的缺德行為。
第四,在拿破侖豬專制主義的統治下,動物們,尤其是小說中突出敘述了巴克斯馬為扁平“人”物:愚忠,也是人性極善的代表。無論拿破侖豬怎樣說與怎樣做,它始終如一地認為只要是拿破侖豬說的與做的都是對的。即使是這般忠誠,也不論它為動物農莊“拋頭顱灑熱血”的功勛卓著,照樣在它受公傷后被騙到屠宰場給宰了,以換出一箱葡萄酒給拿破侖為首的豬們享用。小說還不經意地塑造了巴克斯馬的好朋友本杰明馬,對任何事都保持緘默的冷態,但對朋友的事情卻寄以了熱情的關注。本杰明馬的一冷一熱是無奈的反抗?抑或是無奈的忍受?還是超脫?反觀這“愚忠”與“緘默”的人物形象,正是突出拿破侖豬的專制所帶來的惡果,也正是敘事藝術中多“展示”少“講述”的文學效果與藝術價值,它以作者只提供事實,不加評論的姿態,讓讀者判斷作者通過作品所表達的揭露專制的反人道主義真相的訴求,其內在基礎就是揭露反人性與缺德的倫理問題:即專制主義統治下人道主義缺失的真相。
《一九八四》中的主人公被制裁,即人權、自由與平等的喪失,人性的扭曲與異化。如果說《動物農莊》專指作者所處時代親眼目睹以及他所理解的“拿破侖豬”式的專制主義的話,其特點是專斷獨裁,集“農莊”最高權力于一身,從決策到行使大權都具有獨斷性和隨意性。而《一九八四》則以虛構(想像創造)的小說藝術來展示科技發展的悖論、政治道德與極權主義(即政治邪惡:政治公共性的瓦解)的反常化真相:即反正義和反社會的道德問題,其目的仍然是呼喚人道主義。“人道主義是奧威爾創作思想的核心內容。奧威爾從人道主義出發,內心有一個社會主義的標準,即自由、平等與公正。以此來衡量作者那個時代蘇聯社會主義,當他看到蘇聯社會主義沒有達到這個標準時,他就會做出批判。同樣,當他用這個標準衡量法西斯主義時,也對其進行強烈的譴責”(王曉華183)。奧威爾看到當時的蘇聯想到了西方的未來社會,“他所描寫的極權主義策略和寡頭政治同樣存在于西方世界,而他筆下那夢魘般的世界決不代表社會主義的未來,而是社會主義未能戰勝資本主義與極權主義的可能后果”(李鋒89)。為此,“奧威爾所譴責的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的很多趨向都是屬于極權主義政體的范疇的”(Erich 266-267)(筆者譯)。也就是說,該小說所敘述的極權主義的國家,并非特指具體某一個國家,而是某一國家具有相似性的極權統治,即成為讀者依據自己的經驗所認知的。
《一九八四》虛構了一個政治邪惡恐怖的人間地獄——“大洋國”,私人生活的鏡像化與公共權力的私有化,到處泛濫著政治綱領悖論、政府組織部門分工悖論、科技悖論、父母兒女悖論、情侶悖論、朋友悖論、“雙重思想”悖論等等。這些悖論,小說以展示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關系的沖突,意蘊人與社會、人與人之間倫理規范的沖突、政治與道德的沖突。諸如黨標中的悖論:“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喬治·奧威爾109)。政府組織部門分工的悖論:真理部管轄新聞,專說假話;和平部專管作戰;仁愛部是一個極可怕的機關、專門施酷刑、維持的是法律和秩序;富裕部門令人民饑餓等。科技發展的悖論:科技發展專門用來控制人們的一切行為、生活與思想,到處是“電幕”,無論人到何處每個細節都會被“電幕”監控,任何私密都成了鏡像下公開的鏡頭。父母辛苦養育兒女的悖論:孩子們成了兒童警察,隨時向“老大哥”警察告密父母的“反動”行為與思想,自小就成了親生父母身邊的臥底,他們的告密隨時能把父母送進監獄。戀人悖論:情侶之間會因仇視或仇恨而相識相愛,主人公溫斯頓與朱麗婭就是這樣,又因相愛而互相背叛。
朋友悖論:朋友之間主人公溫斯頓與奧布林,奧布林是朋友、是折磨者、是保護者、是專政者即極權者的幫兇。其中,“‘雙重思想’悖論:意味著在一個人思想中同時具有兩種矛盾的想法,兩者都要接受”,“‘雙重思想’是英國社會主義的精華”(喬治·奧威爾240)。這個社會的人們常常要利用雙重思想才能明白“雙重思想”。政治與道德的悖論,又必然影響人與人的關系、影響人與社會的關系等。于是,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總處在一個沖突與矛盾的深層無秩序狀態之中,而社會被制裁后的表層有序,令人恐怖。
極權統治的根本特點就是恐怖。它崇尚“領袖原則”、“個人崇拜”、“政府執行部門不是黨而是警察”、“被政府百萬地消減的無辜者”即“無罪的罪人”、“連環的譴責運動”、“最后解決的方案”、“必須殺人”(漢娜·鄂蘭29)。《一九八四》基于第三人稱敘事視角,充分發揮它的全能性。第三人稱敘述有很大的優越性,敘述者可以對作品保持一定的距離,以便通盤考慮,運籌帷幄。他可以高屋建瓴地描寫一些宏觀大場面,如主人公溫斯頓被聚焦在臺前,看到大批所謂“思想罪”犯人,常常在半夜被“蒸發”(喬治·奧威爾117),還看到人們為觀看絞刑而津津樂道,目睹到處被炸的殘肢假裝什么也沒看見,這些客觀展示虛構的真相與敘述滅絕人性的事,沒有加任何評論。
為達到“展示”的效果,《一九八四》還采用了對話的敘事藝術。對話所占的比例越大,展示的成分就越大,講述的成分就越小。這種敘事方式的效果就其與所描述對象的距離而言,非常接近;就其所傳達的故事信息而言,顯得細致入微。文本展示了主人公被改變人性的一段對話,異化人性的恐怖真相歷歷在目。如主人公被捕入101室(受酷刑改造人性的密室)接受改造時與奧布林(給刑者)的一段對話:奧布林伸出四個手指問溫斯頓幾個手指,回答是四只,連續問了五遍,重復回答了六遍是四只,最終電刑的儀表盤指針被一直在上升,終于忍受不了痛苦,回答是五只。但是,奧布林卻說:“溫斯頓,這沒有用。你在說謊。你仍以為是四只。多少只?”“四只!五只!四只!隨便你說多少只。”“溫斯頓,你學得很慢,”奧布林溫和地說。“我有什么辦法呢?”他含糊地說:“我只看到的是如此,我怎能不實說呢?二加二是四。”“溫斯頓,有時候是四,有時候是五,有時候是三,有時候是三、四、五。”(喬治·奧威爾271)這種四只還是五只的對話,一直占了4頁書的篇幅,每被問一次,就是一次加升儀表盤(即加刑),溫斯頓不知道奧布林到底需要的是哪種答案,說四不行,說五也不行,說三還不行,這或許永遠沒有答案,只是極權者改變人性的人肉游戲。
最終主人公被改造成知道用雙重思想去理解“四只”與“五只”的問題,也是用雙重思想去背叛深愛的戀人,又用雙重思想轉變自我,從仇恨“老大哥”到熱愛“老大哥”,可終不能逃脫那顆“老大哥”無情的子彈。作者從虛構的視角,從自我對當時他那個時代的理解,總感覺一些國家存在著極權主義,違反了道德與倫理的規則,即從自己的良心出發,給予了人道主義關注,擔憂未來社會將成為“大洋國”的縮影。
奧威爾“把筆觸伸向了政治領域,審視政治與道德關系,描繪歷史嬗變過程中政治道德的蛻變”(聶珍釗等615),在“特定的歷史時期造就了該時期具有特色的文學表達”(虞建華25),即奧威爾式的政治小說。他以寓言小說藝術來解構“動物農莊”:政治專制、生產關系不公平、經濟停滯發展等古代準東方亞細亞式悲劇重演,揭示無限濫用職權等反人道主義政治倫理問題;又以《一九八四》中存在著現代專制主義即極權主義:滅絕人性的恐怖行為,以“展示”的敘事藝術提供大量的細節信息,盡讓讀者從心里呼喚人道主義。
第一,揮筆鉤沉歷史的真相,揭示反人道主義的行為。作者所處的年代目睹什么事情都是可以被接受的、什么手段都是可以被采取的;以國家權威制裁民眾,使民眾屈從于其權威,聽任其決定;破壞歷史的倫理秩序,侮辱人、摧殘人、虐待人、侵犯人權,反人道主義,把人不當人看,剝奪人的權利。制裁、悖論、恐怖與“大規模的屠殺滲透到一切‘有罪’和‘無罪’之人”(漢娜·鄂蘭490)。毀滅人類,異化人性等反人道主義所為。所造成的后果是:人與自然界關系的緊張、人與社會的對立、人與人的疏離。為此,奧威爾以良知喚起民眾的覺醒,昭示國家喪失人道主義的恐怖性。
第二,痛斥慘無人道的專制與極權主義。專制統治的迫害使人基本生存權喪失;殘酷的極權統治異化人性毀滅人類,使人感到恐懼、可怕、可恨。專制使人生態度麻木、愚蠢;極權使人的行為受訓受辱受壓,思想被控制,愛情受控制,生活環境臟亂差,生活水平貧窮落后,饑寒交迫。扭曲的人性,荒誕的世界,惡化生存環境,拷問人的生存權、民主權與平等權等人道主義的政治倫理主題。文學倫理批評重在歷史的意義上闡釋與解讀文學作品。據此,閱讀與理解奧威爾政治小說,可知他的小說基于二戰前后,對一些國家缺失人道主義,所發生的一些權威制裁民眾反人道主義悲劇現象,人類文明基本價值:民主、自由、平等的缺失,使人與自我、人與人、人與社會等關系的扭曲而作。雖然作品沒有采用斯威夫特似的激烈言辭諷刺,而是盡量展示言行細節,使貌似平靜的語言卻深刻的地痛斥了反人道主義的行為。
第三,奧威爾的代表作告訴人們,“政治公正必須由民主制度來保證;專制獨裁不僅使獨立自由的社會成員淪為奴隸,而且也使原本服務于大眾的革命領袖墮落成惡魔”(聶珍釗等631)。一方面,《動物農莊》的政治制度:“七誡”,缺乏民主,搞專制獨裁,將“諾曼農莊”蛻變成“動物農莊”,將農莊的勞奴當作動物來鞭打、欺騙、鎮壓,將一個懷有烏托邦夢想的諾曼農莊真正變成了動物般的農莊。一切以專制者:“拿破侖豬”為中心,實行拿破侖式的中心主義。另一方面,《一九八四》中“老大哥”的獨裁統治,使政治道德和社會道德全面異化,政治制度:“黨標”悖論所引發的全社會悖論,最終導致政治與道德從悖論走向異化。其內在基本線索仍是昭示人道主義缺失的主題,或者說是政治倫理嚴重失范的問題。
Erich,Frumm.“An Afterword for Nineteen Eighty-Four.”Nineteen Eighty-Four.A Novel.New York:New American Library,1981.266-267.
漢娜·鄂蘭:《極權主義的起源》,林驤華譯。臺灣: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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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珍釗杜娟唐紅梅朱衛紅:《英國文學的倫理學批評》。武漢: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
喬治·奧威爾:《奧威爾經典文集》,黃磊譯。北京:中國華僑出版社,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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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曉華:“奧威爾研究中的不足”,《東岳論叢》3(2009):182-183。
虞建華:“20世紀二、三十年代美國文學斷代史研究之我見”,《外國文學研究》5(2004):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