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毓璜
早年主持《雨花》期間,他就為改變刊物作者多“老人”、“老面孔”的局面,在刊物上特設《雨催花發》的固定欄目,專事發表新人新作特別是處女作,發現、培養了一批批新人,開了《雨花》“重新人”這一傳統的先河。

我到江蘇作協時,無論是從“追隨革命”還是從“追求學問”來說,章老都可謂資深者。如早年在敵占區參與對敵策反,負責一方諸多交通站的建立。如早年進外國語專門學校專修俄語,對十九世紀俄羅斯文藝發生很大興趣;在無錫國專以一篇《論桐城派陽湖派的異同》的命題作文大得師生激賞而小有名氣,文字間的褒揚陽湖而貶抑桐城,其中雖不免書生意氣,也分明透露了一個青年人對于“自立”、“世用”的崇尚。一如在其讀書生涯中,從極為感動于《黑頭魂》(《湯姆叔叔的小屋》),到深有領悟于《資本論》,注定了他對人性和人生的關注,也注定了他不能自安于書齋而隔膜于世事的具體和社會的變革。
堪稱知識分子者,這種雙重的追求原本是必然的品格,只是維艱的世事使其跟大多數人一樣,每受掣肘而多所失落。加之章老是一位透明而心直口快的人,有時見解穩定得不無“偏執”,處事頂真到難于“通融”,好惡褒貶間無所“遮攔”,形格勢禁下不憚“受命”,難免多所擔當也多生無奈,過于要好而每不“討好”,傾心求全而終難遂愿。前些年,曾幾度與之長談竟日,最為深切的感受便是:這位博學廣聞、飽經世事的老人,結識的政要、文豪都在不同程度上“功成名就”,他自己的精力和生命更多地投入于、耗損于那些正常與非正常的文學和非文學的工作了。
我想說的是,章老作為一位資深作家,原本可以留下更多的作品。他自幼博覽廣思,且十三歲那年便開始有作品公開發表。到了抗戰期間,更成為一家報紙的副刊《詩歌線》的主要作者之一。這個副刊實際上差不多成為地下黨一個文藝陣地。章老當年用了不少筆名發表的批量詩作,很為“現代”,讀起來不太容易一目了然,除了個人風格與審美取向使然,也許還有“地下”這層因由。前幾年熱心人把當年那副刊的作品集印出版,有機會細細品味過,以為章老以及彼時常常同期發表的卞之琳、沙白、耿林莽等先生之作,很能體現出藝術的前衛性、思想的前鋒性,非時下某些徒以形式標榜的“現代”可比。只是戰爭年代的顛沛流離,章老后來擱筆多年,解放后則在出版社、雜志社長期主持筆政,又到作協黨組任職,主管機關期刊,窮年忙于工作,調解矛盾,所寫不多也一直無意出書。淡于名利的章老談起來無怨無悔,不在乎“為人作嫁”者并沒有幾件自己的“嫁衣”。
直到上世紀80年代起,章老離休了,用他的話來說,“工作不那么具體了”,“紛如雨點的聲音敲打著我的記憶”,當記憶中“有人竟呼號著要破我心防奔騰而出了”,才終于有了一些“伴隨著悲傷與悵惘”的記錄,積累到90年代初,有了本記人的《花木叢中人常在》問世,為十五位去世的文壇精英留下不為人知的記載和不刊之論的評介。人事代謝中的感舊之哀,或凝為一泓情愛,或拓出時空滄桑,字挾風霜的記敘屢屢令我怦然心動而中心搖搖,再三再四地掩卷深味。我在《文藝報》發表一篇書評那陣,鑒于其腹笥之深、文字之美,鑒于其功底和識見,特別是有鑒于一些未必會進入史冊的文事、文士的追憶,無異于歷史的“打撈”與“拾遺”。議論之余,禁不住越出事權,以續譜新篇、形成書系奉勸于他并有所期待。等到新世紀過去數年,終于等到贈來一本薄薄的《自己的嫁衣》,耐讀耐品卻也不足以反映其積累與才情于萬一。
近十年來,章老腿腳已大為不便,平日多數時間臥床,住病房的日子愈見頻仍。只是思路卻一直清敏,寫作的愿望屢有萌動,那年住院期間還托人帶來病床上寫就的一篇關于卞之琳的詩歌論,要我提提修改意見。那大幾千的文稿多有令我擊節處,那分明可以見出書寫不甚便捷的文字,更讓我內心感動莫名。
在江蘇文藝界,若有稱得“活字典”的二、三子,該首推章老。每次探望,聽他如數家珍地談論掌故、梳理文壇沿革,無所忌諱地臧否人物、評說過往事件,都不失啟智開塞的受益。我曾在人前慨嘆過“章老如礦,一肚子的人和事”,文界諸公皆深表認同。其實,就世界態度而言,還不妨借用朝云對東坡先生的理喻,章老也可謂“一肚子的不合時宜”呢。也許跟生性坦直而歷經過多的委曲有關,章老對共過事的同輩既不失寬和更不無苛嚴。私下每以其知人論世間未免求之過高、態度過激,同時也深有感觸,若要了解“真相”和“實情”,與他傾談,大體能得貼近本真的領悟。
在我的印象中,章老于人、于文眼界頗高,而對于后輩新進,卻滿腔熱忱而不辭辛勞地多所關顧扶掖。早年主持《雨花》期間,他就為改變刊物作者多“老人”、“老面孔”的局面,在刊物上特設《雨催花發》的固定欄目,專事發表新人新作特別是處女作,發現、培養了一批批新人,開了《雨花》“重新人”這一傳統的先河。新時期前后,為年輕時即罹難的作者“復出”,他更是殫精竭慮、不遺余力,為其作品得以發表謀劃奔走。
有件事關涉自己而至今難忘。彼時,我剛從小城調到省作協。那時離退休年限不甚嚴格,章老是早已“超齡”的黨組成員。我生性慵懶,且“不愿接近”或者說“不愿打擾”領導,跟章老同樣接觸極少。不料忽一日章老找我說,某人(一位資深、早年頂撞過其任職地蘇聯駐軍司令而有名的領導人)關心到你,有見面聊聊的意思,我帶你去拜望一下吧。原來這位領導離休后關心“理論”,在《人民日報》看到我兩篇其實很為稚氣的文章,跟章老說到該培養一類的話。至今不知章老何以就當回事,并認真約定了那個禮拜日的某府之行,可以估摸到的無非是他自己對“培養”人的看重了。領導的住宅格局以及閑聊了什么已然淡忘,記得很清的是那天章老早早地在一個公共汽車站等候、和我一起登上公共汽車前往、后來又一起登上公共汽車回來的如在目前的情景。這件小事與我的人生道路略無關涉,然而,至今每登上公共汽車,冷不丁便會想起當年年事已高的章老,不辭辛勞與我在車上一路站立的情景,并由此“抽象”出“人在旅途”的生命題義,江湖的一度遇逢,常常十分偶然并無干“機遇”,不過你如果曾感受過幾分熱忱、幾分關愛,也就會在心中留下久久難忘的一份溫馨。
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在無錫讀中學那陣,對當地報紙的副刊很感興趣,特別愛讀時評、隨筆一類精短文字。海嘯為這個欄目寫得很多,記住了這個名字,知道該是個人物,卻不了解也沒打探海嘯系何許人。多少年后,海笑的長篇《春潮》、《紅紅的雨花石》等陸續問世,是廣有影響的著名作家了,才知道這“海笑”便是那“海嘯”。當時沒去思量兩個名字之間會有什么講究,記得還胡亂臆測過:以為兩個諧音的字,那意思也不無相通之處吧,不是有種“腦筋急轉彎”式的提問嗎:為什么在海邊不能說笑話?——你在哪里說笑話,惹得那海大笑起來,不就會發生海嘯了?
后來,聽到海笑作為中國作家代表團成員出訪日本時的一則佳話,才知道他的更名并非隨意。彼時座中那位島國作家對其名字善意而好奇的發問,他即席作出的坦直而得體的應答,已然為眾所周知,毋須在此贅述。我只是由此想過:在這里,固屬表明了外交場合上的一種慧敏,表述了海笑于中日建交后“相逢一笑”地交好的心愿,只是如同“國度”意義上的交惡跟“民眾”之間的友善不可混為一談,“相逢一笑”跟“前事不忘”也并不是一個層面上的事。少小便于抗戰烽火中“沖冠怒發”而從戎的海笑,無法淡漠那些刻骨銘心的災難記憶,他后來對于參拜“神社”、對于狡賴大屠殺行徑的極度憤慨,對于在我們這個蒙難的城市定點立碑、定時鳴笛的極力倡導,差不多又讓人領略到一個昔日的海嘯。從這個意義上說,海嘯跟海笑倒真是一回事——恰恰從無可通融地善其所善、惡其所惡的臨世態度上,體現出了這位作家人格的兩個側面。這樣說不是就事論事于一時一事,它更是再后來我成為他的部下、在作家協會的多年交往中形成的一種相當真切的感受。
我所熟識的老一輩作家中,要數會“發脾氣”的,當推海笑。有機會跟他一起與會者,不至于沒有領略過他在講話中,及于民生,及于吏治,及于時弊陋規,說著說著就會有些痛心疾首起來的狀態,有些“雷霆之怒”呼嘯起來。于此,人們或許會感到“突如其來”而“無補于事”,卻不會不有所理解:他是十五、六歲便執意加入抗日隊伍的海嘯呀,他是滿腔悲憤寫下過《燃燒的石頭城》、別具衷腸寫下過《青山戀情》、懷抱憂思寫下過《白色的誘惑》的作家呀,一個親歷過鮮血染紅的歲月,參與過生死度外地抗爭的人,無法面對那些不該淡忘的淡忘,無法釋懷那些不應拋棄的拋棄,無法容忍那些不該孳生的孳生,大概也就是一種“余非好怒”、“余不得已也”了。那次聽他發言,忽然聯想到一句不知所自而頗為流行的話,叫做“屁股決定嘴巴”,意思也就是在什么座次上決定怎么說話了。這一想便想遠了,想到少小便有過“情報員”后來又有過“譯報員”履歷的海笑,該最能懂得“管住嘴巴”的重要,想到除了文革一度被“當農民”,他在許多行業一直都是“屁股”坐落在領導位置上,不會意識不到用“原則”管住“嘴巴”的意義。私下便以為,對于他知人論世間的某種動情縱意,某種無所諱飾地實話實說、真話真說,大體正就是體現責任和擔當的“位置意識”、體現道義和良知的做人準則。為官也好,為民也罷,這原是起碼的,而在時下,這起碼的確實已經成為可貴的,已經成為須得極力倡導、須得努力抵達的境界了。
我所注意到的許多關于海笑的訪談、記事中,比較充分地凸現了的,是其實與此互為表里的另一個側面,是與之接觸過的人普遍可以感受到的那種“平易可親”。包括他那常駐的笑容,包括其跟來訪者交談的傾心,包括對初學寫作者交流的懇摯。
作為海笑的一種品格,稱之為平民意識不只是指別的,它應該跟“人的意識”同義,應該是一個作家須得秉持的對于普世的關懷和對于生命的愛戀。這種品格反映到創作中來,就是總不能不注重“世界”與“人”的雙向照察和相關思考。記得早年讀過他的《職女和書記》,為《文藝報》寫的一篇評介文字中,說過一些感受,指出作家真摯謳歌為之敬重的五十年代紡織工人勞動熱誠這一作品主調的同時,著重說到這部長篇讓自己體驗出一個解放了的社會的勃發生機跟一種收緊著的社會鏈條的掣肘構成的失調,體驗到人的主體價值跟社會客觀要求之間發生的時代錯位。跟許多老一輩作家一樣,他誠然不是一個能夠在技法上出新的好手,不是一個可以離開“社會”去窮究“人性”的作家,可他的歌頌和批判,總是能夠從不同方位讓我們感受到一個作家對于社會與人的由衷呼喚。事實上,這種呼喚作為一個時代的題義,大體可以看成海笑作品潛在的一個母題。對于生活的感受力加之對于藝術的忠誠性,他的作品常常能夠把我們的思緒引向時代與人的底里,即是像《部長們》這樣的批判性作品,官場也只是作家借助的一個“形象世界”,而在作品展現的包括情感傾向和語言情緒在內的“藝術世界”里,分明可以觸摸到的是那些關涉時代的糾結,是那些更及于普泛的人的處境、人的扭曲、人的失落和追究。
我所尊敬的江蘇老一輩作家中,海笑是我接觸得較多的一位。每逢春節,除了自己有意早早地“搶先”,都是他打來賀歲的電話;每每得到他題款饋贈過來的書畫作品,卻并非都須我登門討要。那年鑒于物性高揚、精神流離蔚成世風,他便有“寧靜致遠、淡泊明志”八字墨寶寄來,大概是包含了老書記一點叮嚀與互勉的用心。多年來,應邀在他家中喝過美酒,幾度去他那里賞過奇石,幾番跟他一起去外地訪友;我那早經去到國外的孫兒,至今記得海爺爺,記得十多年前的一次路遇,海爺爺撫愛間將自己隨手把玩的愛物送給他的情形。
由于自以為探望病人跟打攪病人庶幾相近,偶逢師友臥病只是從旁詢問而不作探視。幾年前聽到海笑住院手術,一來知道那病有些險惡,二來為“艾江南”一事得趕緊了卻為自己的差錯而向他致歉的心愿,我帶上花籃去到病床之前。他談吐一如既往的和煦,只是不能不聽出手術后的虛弱了。所幸天公有眼,他奇跡般地漸次恢復如初。如今,把85歲的老人家跟當年15歲的小戰士聯系起來,自然不免生發歷史滄桑之感。然而,彼心依舊,依然有不能釋懷的社會關注,依然有無法漠然地發發“脾氣”的心志,依然寫字畫畫做文章,依然以明朗的笑容和健朗的談吐,接待著造訪的舊友新知。他無意“寄情山水”,卻多有對于大自然的戀情,離退休的同仁們還期待著他的相約,期待今年跟他一起去云南作一次山川之行。
記得顧爾鐔給我打過那次電話,是因為那是他生前跟我唯一的一次通話。彼時他已退休有年,我們沒有什么“工作關系”了,素來也并無個人之間的交往,這足足一個小時左右的電話,不能不有些始料未及。
那么長的時間談了些什么,已無法具體追憶,能夠記得的是,自始至終談的都是文學上的事,中心意思是對文學現狀的不滿,中心要求是“你要出來說話”。當時自然想到,用上“出來說話”這樣的語詞,來表達對一個能力有限的、普通文學批評者的“要求”,過于“大詞小用”了。然而我知道,老顧說事總是那么大大派派而指涉全局的,他其實是有所痛感了,痛感于批評未能“出來”的“缺席”和說不出“自己的話”的“失語”。
這讓我感動,原以為他已從文壇“淡出”,沒想到竟還讀了那么多作品;原以為他該退而含飴弄孫、享其天年了,沒想到他仍就是那個無法休止的顧爾鐔。在我的有限的接觸和零散的印象里,“仍就是”云者,大體主要指作為《雨花》總編的顧爾鐔。
那是《雨花》的“鼎盛時期”。那一陣正值“思想解放”之初,文學的事體跟社會的事體空前地“同步”,在“標準”上正歷經著“凡是”與“實踐是”的較勁。彼時,比較起求真的“能力”來,求真的“勇氣”更顯見出先決和前提的意義,“顧大膽”對《雨花》的造就該是包涵了一些風云際會。
我正是在這當口從這本文學期刊學步于文學批評。此后便多有接受“組稿”、應約“與會”的事。那時的“稿”和“會”多體現解放思想的鼓呼,老顧于此風發著敢為天下先的勁頭。記得他在一次會上風趣而正色地說:解放思想要有股一往直前的沖勁,萬一有什么聲音傳來,讓“停!”,你不妨還是向前沖幾步再說,你可以聲明“剛才沒聽到叫停呀”。誰都不會以為他是“大話戲說”,是“唆人作惡”,充分反映了的,是其固有的那種排難解縛的急切心理和不避險阻的精神鋒芒。這樣一個老顧后來遭遇“突破”帶來的麻煩,讓大家為他捏出一把汗,乃至需得當時的總書記做出批示才得以解圍,實在是不足為怪的了。
說老顧在工作中常會“雷霆”似地發作頂頂撞撞的脾氣,人們縱然未經親歷也不難想見;然而,要把他跟諸如“小情趣”、“小兒女”一類“細微末節”聯系起來,那就很有難度了。沒有想到他也有“玩物”的興致,算得個小小的、不成氣候的收藏家。記得早年有一次沒頭沒腦地問過我:“你們那地方會不會有些古銅錢?”彼時沒當回事,并非因為我于此一無所知,只是不了解這原是他的一項收藏,是一個“收藏家”對于一個在偏僻鄉鎮有些根系者的咨詢。歷代的瓷器、瓷片也為老顧所好,估計藏品不多,品類亦不詳,卻不乏愛不釋手的。“愛不釋手”的一件明瓷瓶被孫子拿出來讓小朋友傳閱,摩挲間不小心跌碎了。老顧事后告訴別人說,“你猜小家伙怎么了——他倒哈哈大笑了”,說完自己也好一陣爽朗的大笑,笑得開懷,笑得能讓熟悉他們祖孫不少“生活故事”的人品味出這樣一層意思:用件愛物換來愛孫一次天真的綻放,值得……這樣去“品味”自然已經搭進了我的遐想,想到面對“孩子”的“老人”通常會有的那種“精神回應”與“心靈交感”。說“童心”、“童趣”、“童真”是飽經風霜的老顧的可貴保留,不如說是一個作家必要的品格。所謂反樸歸真,是生命的自然現象,也是一種人生的境界和藝術的追求。
依我看來,老顧固然在他的創作中投入了他赤子般的真誠、真率,只是相對于那些劇本、小說呈現的精彩,更能讓后來者長相憶念的是其作為(文學)事業家的精誠。在那次電話中感受其熱切關注、苦心叮嚀的時刻,我一下子想到了許多,想到他在文學與社會的結合部上殫精竭慮的思考,想到他為當年江蘇創作、批評隊伍的重振付出的心血,想到他曾經為一份刊物注入的分量、承受的壓力,不能不由衷認同一個富于才情的創造者用了質樸的言語吐露過的心聲,他說過:“一個人一輩子只要辦成一兩件有益的事情,就算對得起自己了,個人作一點犧牲,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