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老的堅韌

■張光明

蒼老對于有些人而言，也許是讓人恐慌的事情，但對于另一些人，蒼老卻是青松一樣蒼勁的堅韌。這種蒼老的堅韌，甚至比豆寇年華的激情初戀更浪漫、抒情，更加氣貫長虹，氣勢如泰山而意味深長。

走進(jìn)鄉(xiāng)村，一個個蒼老的身影和面孔，更容易見證蒼老的堅韌。一個個垸子中的老人，他們無以數(shù)計，每一張布滿滄桑皺紋的臉龐后，都是一些神秘隱秘而又蒼涼的故事，而他們從那樣的故事中走來，卻那么清爽勁朗，對生活的熱情不減，那一臉溫暖豁達(dá)、透視世情的淡然笑容，仿佛是對人生、歲月、命運、沉浮、蒼涼最春意融融的注釋和最有力量的回應(yīng)。望著那么多的老人，你不由得不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動，雙眼潮濕。

奶奶年輕時，根本沒進(jìn)過學(xué)堂，她連自己的姓名都不會寫。年邁的她，還在盡量自食其力，自耕自種。實在種不了田地，她還要在垸子后開一大塊菜地，種一地碧綠鮮鮮的日子。她常常挑糞挑水去菜地，又常常擇了碧綠的菜在青磚瓦屋前的青石條上擇菜，沐浴著暖暖的陽光，沐浴著淡淡的時光。但你很難想像，就是這么樣一個看上去平凡的老人，在解放前，在戰(zhàn)火紛飛中，她冒著被日本鬼子殺死的危險，冒著被土匪搶劫的危險，做各種生意，生意越來越紅火，她回鄉(xiāng)，一垸的人放鞭炮迎接她。她賺的銀元用水缸裝。她常借錢給一垸的窮人接濟(jì)他們。別人不還，她說算了，不要他還了，她還說別人不還肯定是有困難。后來，她嫌那些銀元太沉重，當(dāng)日本鬼子追來時，她們背著銀元跑反跑不動，便把銀元全換了紙幣。誰知，解放后，政府宣布那些紙幣倒了，不用了。她一下子窮困潦倒了。她找別人借一點錢度日，可別人不理會，還叫苦叫窮。她也不要別人還以前借自己的錢，硬撐著度過煎熬的日子。據(jù)她說，那些紙幣，她全燒了煮粥。后來，那些錢，又可以用了，她也不怨天恨地，說一切都是命，她依然每日伺弄好自己的菜園，過好清清靜靜的日子。那種清清靜靜的日子中，散發(fā)出來的分明是生命穿越蒼涼滄桑的堅韌。看著奶奶擇青菜的身影，淡淡地來往在她自己淡淡的日子中，不堪回首的往事一點也傷不著她，那種淡然的堅韌，自己能不感動嗎？

父親在奶奶去世三十年后，也成了一名老人。年輕時，父親從大學(xué)中文系畢業(yè)，后又在中學(xué)教語文一生。他一生做過文學(xué)夢，如癡如醉過?？伤麤]能圓文學(xué)的夢。老年的他，居然能放下所有的文學(xué)書籍，只看《本草綱目》等醫(yī)學(xué)書和養(yǎng)生的書，他常常練氣功，不追名逐利，不斤斤計較，看上去神清氣爽的，甚至有幾分修練道家功法的仙風(fēng)道骨，整個生命一點也不頹廢，反而散發(fā)出一種清清爽爽的朝氣和活力?？粗赣H端坐在木椅中看《本草綱目》的身影和在樹林間練功散步的閑適，我在心中欣然地想：父親，就這樣蒼勁而堅韌地永遠(yuǎn)活下去，該多好。

在我的故鄉(xiāng)張家垸中，有十多位孤寡老人，他們一生沒成家，卻沒有什么病態(tài)、變態(tài)的表現(xiàn)。其中有一個女啞巴，一生未嫁，她一生每天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穿的衣服和過的日子一樣清清爽爽，沒有憂郁和悲戚，笑笑地與一些人交往，有來有往的，合情合理的，一點也不蠻纏。還有一個本房的叫入青的，也是一生打光棍。他每日穿個長袍，背一把鋤頭，鋤柄上掛一個竹筐，悠閑地在四野的一個個垸子中轉(zhuǎn)悠，撿些柴回去燒。夕陽西下，他常常沐一身燦爛的陽光或霞光，提一個土罐子去倒水河中提水回去吃。那來去的淡淡的身影，分明便是生的勇氣和絕不自我傷害自我折磨的堅韌。還有一個病懨懨的光棍，他常常坐在幾棵槐花樹下，病重的臉上有種疲倦虛弱，卻沒有悲戚哀傷，甚至還散發(fā)出一種詩意恬淡的微笑，他特別地喜歡槐花，槐花開時，他便靜靜地享受槐花，花謝的日子，他便靜靜地等待來年又一春的槐花開，一團(tuán)團(tuán)，一簇簇，潔白而清香四溢?！髞?，我在縣城中遇認(rèn)識了一位名牌大學(xué)生的朋友，他因病喪失了生育能力，讀過許多書的他，卻不如我們垸中的那些大字不識的孤寡老人想得開。他的眼神漸漸氣急交加、悲怨交加、憤恨交加，透出一種絕望的不正常的眼神。這難道是知識人、文化人的悲哀？我多么希望他如我們垸的一些老人一樣曠達(dá)而堅韌。我想向他解釋明白那種堅韌，但知道那不夠，他如果在我們垸生活過，在日常生活中認(rèn)知了他們，才會懂那種堅韌。

那些堅韌的老人，仿佛鄉(xiāng)村大地一樣淳樸、本真而簡單，那種堅韌是穿越、超越了知識、文化、哲理、思想本身的一種天然動人的堅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