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

■林麗

玫子從來就沒有想到過會和這個女人以這樣的方式再次見面。

眼前這個跪在地上低泣的女人，面色蒼白頭發稀少，早已看不見了年輕的神采。玫子厭惡地皺起了眉頭，她不愿意再多看一眼這個女人，索性轉過身去，隔著磨沙玻璃上面的透明處，一個五六歲的男孩兒正膽怯地坐在另一個屋子的沙發上，一動不動……

（一）

晴風與程遠的戀情終于在一次幽會中被人撞到了。而撞到這事的不是別人，正是程遠競爭院長最大的對手——李遙。不難想象，當時的李遙是如何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他和她之間的情事，由于他的傳播，這便成了當年學院里最大的緋聞。而緋聞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程遠的院長職務泡了湯，而且有了次與黨組織的談話。

本來想慢慢解決與晴風感情問題的程遠在晴風畢業后，不顧妻女的哀求與親友的反對，毅然選擇了離婚，凈身出戶，與晴風逃離了北城。愛，有時候就是這樣，會讓人不計后果。

那時玫子還正在創業初期，忙得暈頭轉向。父母的婚變讓玫子措手不及，她怎么也想不到，父親會為了一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女孩子而拋妻棄女，當時她找過那個叫晴風的女孩，還打了她一記耳光，但一切都沒能改變，沒人阻止了他們的離開，父親的決然讓玫子對婚姻、對男人產生了質疑。

玫子把母親接到了自己的家。面對母親的愁怨，玫子想不出用什么來安慰她，三十多年的婚姻竟然經不住一個第三者僅僅幾個月情感的侵蝕，這就是現實，說什么都顯得蒼白。玫子后來常常會問丈夫，將來你會不會也這樣離開我啊？丈夫說，竟瞎想，哪會啊。玫子心里明白，海誓山盟在今天就像醫用酒精一樣，瞬時揮發。

就這樣，過了三年。這三年玫子的公司經營狀況還不錯，玫子和丈夫整天忙于工作，無暇顧家，幸好有母親把家務事全包攬了下來。母親把家料理得井井有條，只是偶爾閑暇時，玫子會在母親望向窗外空洞的眼神中感受到許多的落寞，玫子知道，該給母親找個伴兒了。

沒等玫子落實這事，公公便出了意外。鰥居柳鎮的公公下樓時不慎摔斷了腿，驚慌失措的丈夫迅速趕到柳鎮陪護，幾天后把老爺子接了過來。

家里多了個人而且是個病人，這讓玫子不知如何是好。房間倒還有一間，只是這時候正是銷售旺季，玫子和丈夫根本沒時間照料公公，便商量著找個保姆白天照應老爺子，母親說，別找了，也不是外人，我來吧。這一來二去的，兩個老人相處得很是融洽，三個月后，老爺子的腿好了，母親的抑郁也好了。玫子與丈夫陪著兩個老人辦了結婚手續，親上加了親。

正當玫子與母親逐漸走出從前的陰影時，一個噩耗傳來，讓玫子感覺當頭一棒……

（二）

愛情之所以讓人瘋讓人狂很多時候就在于，在它迸發的一瞬會閃現出耀眼的光芒，這就是激情因素。而婚姻卻恰恰是激情的扼殺者。得出這個結論的是晴風。

當初在校時，她是那樣折服于程遠的儒雅與瀟灑，甚至不顧父母的反對在程遠離婚后嫁給了他，因為她覺得，他就是她的整個生命。跟著一無所有的他飄泊于海寧這個小城，她沒有覺得委屈，反而時常會為自己勇敢悍衛愛情的行為感動。可是好景不長，她就感受到了生活的壓力。

那是在孩子降生后。程遠受聘的一所學校因為合并等原因，不再外聘教授。程遠赴閑在家整天哀聲嘆氣。因為焦慮與年齡的關系，程遠的頭發掉得越來越多，而晴風此時已由一個青澀少女蛻變成為一個成熟少婦。兩個人的距離不斷拉大，不僅僅因為年齡。程遠的脾氣越來越壞，晴風再也找不到當初讓她迷戀的儒雅感覺。晴風在一家私人琴行教鋼琴，免不了要與一些或小或年青或年老的學員在一起。晴風與他們在一起時有了暫時的放松，可晴風不止一次發現，程遠在她所在的琴行附近探頭探腦，晴風問他時，他總是說，在家沒事出來散步到此，正好與她一起到幼兒園接孩子回家。晴風嘴上不說心里卻明白，程遠對她越來越不信任了。而這種不信任由先前的隱隱藏藏最后演變為直截了當。程遠說，離那些男人遠點，你現在是為人妻為人母的人了，不是當初的待嫁女了，要注意影響。晴風氣得幾天吃不下飯，她沒想到，這個高級知識分子心胸竟變得如此狹隘。

危機潛伏在她和他的婚姻中，她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懷疑，心中對于愛的信念也變得動搖起來。因為工作的不順意和生活上的磨擦，她和他的矛盾終于因為他看到她的一個男學員在過馬路時拉了她一把而上升到了頂端。

爭吵，甚至惡毒的謾罵鋪天蓋地襲卷了這個搖搖欲墜的家。他在打了她一個耳光后，沖出房門奔向夜色。

（三）

晴風越來越漂亮了，這是一種成熟的美，還是在學院，在他的辦公室，她對他笑，程遠禁不住上前抱住了她，他們溫柔相擁，纏綿之時，他突然感覺她不見了，而自己陷入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一個泥潭，他掙扎著，拼命掙扎，卻越陷越深，想喊卻怎么也喊不出來。

程遠醒來時早已一身冷汗。結婚三年了，他和晴風的激情隨著孩子的降生早已消耗怠盡。孩子的哭鬧，工作的起落，經濟的拮據讓他這個原來人人羨慕的教授變得越來越神經質，越來越小市民。他知道自己為當初的選擇付出了代價。男人，色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毀了他的前程，毀了他的家庭，毀了他的自信。

看著越顯妖嬈的晴風與琴行里的年輕男學員肩并肩地一起彈琴，程遠的心就泛上一陣醋意。沒辦法不犯酸的，現在的他不比從前了。這幾年沒有養尊處優的生活，他在柴米油鹽的浸泡中已不見了學者本色。他經常失眠，頭發大把大把地掉，在形象上與晴風根本不像一對夫妻。雖然晴風有時在著裝上會顧及到與他的協調，但終歸她還是個年輕人，不可能讓一個不到三十的少婦與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心態一致。這個時候，他會想起被她拋棄的前妻。那時，兩人的結合雖不是珠聯璧合，卻也讓人艷羨。前妻是名護士，年輕時穿上白大褂也堪稱是醫院里的一朵花。前妻很賢惠，家里的一切家務都不需他插手。出差時，她總是把他的一切生活用品準備得齊齊全全。因為沒有后顧之憂，他的事業進展非常順利。但也會覺得生活平平淡淡，似乎少了點什么。直到遇到了晴風他才知道，他的生活缺少的正是一種對年輕的向往，對激情的憧憬。

其實當初他并沒有想到過要離婚與晴風結合，只是眷戀于晴風年輕的身體與活力，他不能不考慮婚變對事業造成的影響。可是事情偏不湊巧，就在他想告訴晴風盡量減少約會，等到院長人選確定后再說時，他和晴風的幽會卻被對手發現了。他知道懊惱與解釋都沒有用，他在名譽掃地后事業也跌到谷底。他受不了周圍人異樣的目光和妻子的冷漠，他辦了病退離了婚選擇了晴風。

離家后的他沒再與妻女聯系。他攜晴風投奔他的一個同學，尋了一份工作。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他和晴風為買房子省吃儉用，這樣的生活讓他很久都適應不了。而讓他更無法適應的是與晴風在思想與生活習慣上的差異。

鬼迷心竅了嗎？程遠不知道自己當初怎么了。是因為迷戀她的年輕她的漂亮吧，可年輕漂亮也同樣會迷住其他男人。因為有了心理上的芥蒂，他便留意起晴風的交往范圍，留意起與她接觸的男人來。他感覺晴風與外面的男人比和自己要話多，要談笑風聲，他的心被郁悶籠罩著。他開始了盯梢，盡管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不妥，但他別無選擇。

（四）

程遠沖出家門時，外面正下著雨。晴風抱著被爭吵嚇哭的孩子早已淚流滿面。臉上熱辣辣的疼提醒著她剛才發生的一切。她和他的感情怎么會變成這樣，難道這就是生活對他們當初的沖動給予的懲罰嗎？

晴風不知道，真正的懲罰并不在此，而是在程遠橫奔馬路時飛起的一瞬，在一年后她被醫院確診為乳腺癌晚期的一瞬。

(五)

小淘五歲了，他叫小淘，可是并不淘，他很聽話的，他的膽子小。晴風的低語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夠聽得到。

我的父母在農村，身體非常不好，還有個殘疾的弟弟需要照料，如果把他送到農村，那他這一輩子就毀了。我現在只能求助于你，求你看在你父親的份上收留小淘，我知道我作孽，我對不起你們，你可以打我罵我，可是孩子是無辜的，求你們別遷怒于他，他已沒了父親，也即將沒有母親了，他是可憐的……

玫子的眼前劃過母親失神的目光，仿佛又感受到了當初聽到父親車禍噩耗時的那種痛徹心扉。這個同父異母的孩子，他的身上銘刻著母親的恨，銘刻著自己的痛，他的存在將把玫子與母親的記憶重新帶回到不堪回首的從前。其間還會摻雜著丈夫、公公兼繼父的鄙夷與不解……她的思緒一時間變得混亂起來。沉默，無聲的沉默讓空氣凝結……當她回轉身時卻發現，跪在地上的女人不見了，桌子上只有一張診斷報告和一張存折。玻璃那邊，一動不動的男孩兒讓玫子徹底陷入了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