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勤 劉曉玉 王康
(1.華中科技大學 外國語學院,武漢 430074;2.武漢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武漢 430072)
穆卡洛夫斯基最早提出了“變異”的概念,即“對常規的違反,對常規的系統的違反才能使詩歌的語言成為可能,沒有變異就沒有詩歌”[1]。隨著研究的深入,“變異”這一概念的適用范圍得以擴展,如“所謂變異,就是不符合語言的常規”[2]。由此,“變異”不再是詩歌語言的專屬特征,而其它體裁語言中違背語言常規的現象也稱其為“變異”。
近年來,手機短信作為一種新的變異語言日益深入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中。為了適應手機用戶非面對面的交際需要,手機短信語言往往與常規語言表達方式相背離,因而出現了多種語言變異,正是這些語言變異使手機短信呈現出獨特的文體特征,進而促進了短信用戶的正常交流。本文以杰弗里·利奇的語言變異理論為基礎,以100條中文祝福短信為語料,從語音、詞匯、語法、書寫、語義、方言和語域變異等7個方面分析了祝福類手機短信中的語言變異現象,并結合關聯理論闡述了語言變異在手機短信中存在的必要性以及可行性。
目前對手機短信的研究主要集中在對其文體特征的研究。如溫珍琴[3],齊紅飛[4],曾紅梅[5]和張靈敏[6]對手機短信的文體特征的總結多有重疊,主要有短小精悍、詼諧幽默、形式多樣、新穎奇特和韻律和諧等。上述研究在揭示手機短信語言獨特魅力的同時,強調了短信的文體特征在保障手機用戶順利交流方面所起的重要作用,但盡管如此,它們都未能揭示手機短信何以呈現這些特征的深層原因,即語言變異。
筆者通過廣泛的文獻閱讀,發現目前對手機短信中語言變異現象的研究相對較少,且存在較大不足。
如李銀霞[7]從言語形式、語義和語用3個角度總結了手機短信文本超越言語線性排列的限制、詞義裂變等5個方面的變異性,但其對短信變異性的分類界限不夠清晰,多有重疊。謝智廣[8]探討了手機短信中5個方面的語言變體:首字母縮略、諧音縮略、混合式縮略等,但其使用的英漢語言手機短信的例子夾雜一起,使用例證解釋各種語言變異時顯示出較大的隨意性、非系統性和模糊性,因為中英手機短信的語言變異是不同的,而任穎[9]和魯麗娟[10]皆從文體學角度研究了手機短信語言在語音、詞匯等方面的偏離形式;鄧振華和閆舒瑤[11]以語言運用中的常規與變異為切入點,借助杰弗里·利奇 (Geoffrey Leech)的8種變異形式提出了手機短信在語音、詞匯、書寫、語法和語義方面的變異,但上述研究都未將方言變異獨立作為手機短信語言變異的形式之一。
概之,以上研究從各個角度探討了手機短信中的語言變異,但一方面他們對短信語言變異的研究不夠全面系統;另一方面,在研究方法上,由于均未采用定量研究,所選語料零星而不夠全面,說服力顯不足。再者,上述對短信語言變異的研究并不完全適用于各種類型的手機短信,如英漢短信、中文祝福類和幽默類手機短信中的語言變異就存在差別,因此有必要對手機短信進行分類研究,歸納出不同類型短信的語言變異特點,從而幫助短信使用者有效理解具有獨特文體特征的不同短信。
筆者共搜集了100條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主要包括各種節日祝福和友情祝福短信。該語料來自新浪網的“短信之家”。我們首先對100條短信進行了字數統計,統計發現,100條祝福手機短信中,超過70字的短信為12條,低于20字的為0條,短信字數大多集中在50~70字之間。這正符合手機短信對70個漢字的信息量限制。手機短信短小精悍的文體特征由此可見,然而20~70字的祝福短信是如何等效地傳達祝福內容的呢?通過對100條語料的分析,我們發現中文祝福短信中存在大量違反正常語音、語法和語義等規則表達方式。
偏離常規而選擇未被前人用過的語言表達方式,是創造性使用語言的表現之一[12]24。Geoffrey Leech[12]42-51將詩歌中的語言變異分為 8 種: 語言變異、詞匯變異、書寫變異、語法變異、語義變異、方言變異、語域變異和歷史時代的變異。這8種語言變異最初是針對詩歌的語言特點分類的,但隨著時間的發展,Geoffrey Leech[13]注意到語言變異理論不僅僅適用于分析詩歌語言,也可以用來分析笑話語言。除此之外,該理論還可以用于對菜譜文本的分析[14]。在此,通過對所收集語料的觀察,筆者認為Leech的語言變異理論的前7個方面也可以用來解釋中文祝福短信中的語言變異現象。
我們首先根據Leech語言變異的定義將100條漢語祝福短信進行了7個方面的語言變異的分類,發現在100條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未發生任何形式的語言變異的短信僅為21條,只占21%。隨后我們分別計算出各種語言變異短信的數量在這100條祝福短信中所占的比例。需要指出的是,一條祝福短信可能同時屬于幾種語言變異類別。統計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語言變異形式、數量與比例分布
由表1可知,祝福短信中的語言變異現象較為突出。同時,在各種語言變異形式中,語音變異所占比例最大,為33%,其次為語域變異和語法變異。下面我們進行具體分析。
Leech[12]46-47指出,在英語詩歌中,出于節奏或韻律的需要,單詞的音節可以省去,重音可以改變,整個詞的發音也可以違背常規。
為了朗朗上口且富有創新性,祝福短信中出現了多種語音變異形式,如表2所示:

表2 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語音變異形式及實例
祝福短信對諧音、重音、疊音和摹聲詞的頻繁使用正是對常規語言表達方式的變異。在諧音中,無論“鼠”、“圣誕”、還是“實心實意”的諧音,都以令人耳目一新的語音表達方式傳達了對對方真誠的祝福;在重音中,“打”字的重復意在營造詼諧幽默的氣氛及設下懸念,讀完短信我們便知此短信來自一個親密朋友的搞怪祝福;而“千萬”的間隔重復更飽含了深深的掛念;疊音的使用也使短信內容朗朗上口,親切感人;用省略號表示了“鐺鐺鐺”的聲音,看到短信我們就仿佛身臨其境,這樣的生日祝福短信新穎別致。
總之,祝福手機短信借助語音的各種變異手段克服了空間距離所帶來的局限,實現甚至超越了面對面交流所能達到的情感交流目的。
Leech[12]42-44將英語詩歌中的詞匯變異分為兩種:一是為了某一特定的目的而使用臨時造詞(nounce formation),另一種表現在詞的用法上,即在特定語境下違背詞語的常規用法,使一個詞獲得偶有語義 (nounce meaning),造成新奇別致的意境。筆者發現中文祝福短信在呈現類似上述詞匯變異的同時,也有自身獨特的變異形式,見表3。

表3 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詞匯變異形式及實例
在偶有語義這種變異中,普通詞“討厭”的意義新用為“討人喜歡,百看不厭”,一反其常規用法,令短信接收者轉怒為喜,產生了新奇別致,詼諧幽默的表達效果。“點擊”、“復制”和“粘貼”等本是電腦操作術語,在此被賦予了極具感情色彩的意義,這種新奇的用法生動形象地讓接收者感受到了真切的祝福。人名、地名在祝福短信的特定情境中也會失去其原來的意義,如“順治”、“康熙”等已經失去了作為名號的意義,而保留了“治”、“熙”、“正”、“隆”等詞所具有的褒義感情色彩,美好祝愿由此而生。
臨時造詞在祝福類手機短信中表現為詞語縮略。如“BB”是“寶寶”第一個拼音的縮寫,或是“baby”的縮寫,短信詞語縮寫的意義在于以最少的詞匯傳達最大的信息量,這也是手機短信言簡意賅、表達力強的原因之一。
由數字開頭連成眾多詞語這種變體形式,充分發揮漢語四字成語的優勢,表達了強烈的祝福之意。這在其它語篇中極少見,但在要求短小精悍且富有表達力的祝福短信中則極為普遍。
Leech[12]47-48認為,在詩歌中,為了體現詩歌意境或表達詩人的思想、風格甚至是心情,書寫變異大量存在,如在需要大寫或標點的時候將其省略、單詞的混雜使用及括號的怪異用法等。而魯麗娟[10]則認為短信符號往往突破舊的語言代碼的常規和限制,中文文字、英文文字、數字、圖標、公式、標點等各種符號雜糅使用,表達方式呈多元化,這樣彌補了短信交際中面部表情、聲音語氣等情感交流的不足。祝福短信借助書寫方面的上述種種變異成功傳達了交流雙方對彼此的祝福。如表4所示。

表4 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書寫變異形式及實例
短信交流缺乏面部表情、肢體語言等對表達觀點和態度至關重要的因素,因此,在傳遞祝福時標點的省略如“有腦子有票子有妻子有房子有孩子”不喘氣式的表達正暗含了發信人對對方的無限祝福。而感嘆號的強化,如“百雀筑橋,星夢傳書,星語心愿,七夕與君長相伴!!!”,再次強調了強烈的祝福之意。表情符號、數學公式和單位符號將祝福之情傳達地更加生動形象。
Leech[12]45-46認為語法變異是指詩人故意違背語法規則,如省略主語、謂語、打亂詞序等,來為詩歌的主題服務。漢語的詞語搭配受語法規則的搭配,詞語的非常規搭配便是對語法的變異。在100條中文祝福手機短信語料中,語法變異形式主要表現為詞語的非常規搭配。如:
愿你抱著平安,擁著健康,揣著幸福,攜著快樂,摟著溫馨,帶著甜蜜,牽著財運,拽著吉祥,邁入新年快樂度過每一天!
“平安,健康”等詞都是抽象名詞,它們與“抱著,擁著”等動詞的搭配違反了漢語的正常語法搭配規則。祝福短信故意對語法規則的違背使自己的信息內容不落俗套,因此這一變異形式極為普遍。再如:
托清風捎去衷心的祝福,讓流云奉上真摯的情意;今夕何夕,空氣里都充滿了醉人的甜蜜。謹祝我最親愛的朋友,從今后,愛河永浴!
Leech[12]48-49認為語義變異完全可以理解為“講不通”或“荒誕”,在一些詩歌中不難發現正是那些“講不通”、“荒誕”的話賦予了表達詩歌主題的特殊意義。在祝福短信中也如此,那些表面不合邏輯甚至是荒謬的短信更加韻味深長,溫暖人心。如:
天冷了,大樹發抖了,小草打冷顫了,老牛燒碳取暖了,小白兔穿羽絨了,螞蟻買暖水袋了,小強冬眠了,你還看什么?多穿一件衣服吧!
“大樹發抖,小草打顫,老牛取暖”等都是極為荒謬的表達,但讀完最后一句短信,接收者恍然大悟,所有的荒謬都是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強調保重身體的重要性。這種表達符合中國人含蓄委婉的表達方式,接收者從荒謬中體會到了對方的祝福。
Leech[12]49指出,在詩歌、小說、戲劇中使用方言詞語或句法結構,借以體現人物的背景和身份,增加鄉土氣息,這種變體即方言變異。祝福手機短信也常常使用方言變異來增強感情色彩。如:
很久沒收到你的信息,俺很心痛,俺想到死,曾用薯片割過脈,用豆腐撞過頭,用降落傘跳過樓,用面條上過吊可都沒死成,你就請俺吃頓飯撐死俺算了。
一條成功的祝福短信讓人感到親切、溫暖,短信中方言的使用更是讓人感受到了濃厚的鄉親鄉情。這則短信中山東方言“俺”的重復使用在詼諧幽默中流露出對對方的牽掛。
泥宰趕甚饃?餓響四泥遼,泥駛餓信腫笛抬央,餓笛抱被,餓西王泥陣西餓門指見笛灌西,徑敞鏈習,煮甚提簡抗,文泥,愛拉夫油,禽愛的。(你在干什么?我想死你了,你是我心中的太陽,我的寶貝,我希望你珍惜我們之間的關系,經常聯系,祝身體健康,吻你,I LOVE YOU,親愛的。)
這是一則陜西方言變異短信,不管接收者是不是陜西人,短信帶來的首先是強烈的陌生感,待讀完或看完解釋,方才明白其中的玄妙,接收者自然感激發送者的良苦用心。
Leech[12]50認為,在一種文體中借用其它文體或語域的表達方式就構成了語域變異。如米爾頓在《失樂園》中借用了當時宗教文件的風格,創造了一種壯麗、高雅的氣派。
從語域的角度來看,手機短信語言屬于書信體,意味著它所使用的語言與其它書信體不應有什么區別。但由于各種主客觀因素,短信語言中,人們喜歡使用創新性語言,如選擇更適合的詞語或更適合的體裁。中文祝福短信的創新性體現對各種語域的借用上。如表5所示。

表5 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語域變異形式及實例
祝福短信巧妙借用這些語域的詞匯傳達了祝福,也使短信語言呈現抒情浪漫、詼諧幽默等文體特征。
Geoffrey Leech的詩歌語言變異種類還包括歷史時代變異,它是針對詩歌中大量使用古語詞而言的。但短信語言以追求時尚、新奇為特點,很少使用古語詞,偶爾出現的古語詞在本文中已歸結為語域變異,如上述古語詞“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等的使用即是祝福短信語言語域變異的體現。
手機短信中的各種語言變異促成了短信文本的陌生化,這種陌生化非但沒有阻礙短信接收者的正常理解,反而有效促進了短信雙方的交流。背離常規的語言變異為何能夠為廣大短信交流者理解和接受?我們將從關聯理論的視角加以分析。
關聯理論[15]認為交際是一個由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構成的明示-推理過程。從說話人的角度看,交際是一個明示過程,即最大限度地提供相關信息和認知語境,把信息意圖明白地展現出來;從聽話人的角度看,交際又是一個推理過程,即根據說話人的明示行為,在其認知語境內對明示進行推理,從而獲知說話人的交際意圖。Sperber和Wilson將認知語境看作一個心理結構體,是存在于人們大腦中的一系列假設。言語交際過程是言語雙方認知語境參與的過程,聽話人通過不斷調整、選擇自身認知語境假設,逐漸與說話人提供的認知語境靠攏,當兩者對于某一話語的認知語境趨同時,這一明示-推理的交際過程即可成功。
使用語言變異的手機短信交流也是一個明示-推理的過程。一方面,短信發送者傾向于生成最具關聯的話語,即在接收者認知語境范圍之內的或根據舊信息能形成出新的語境假設的話語;另一方面,短信接收者從發送者的話語出發,結合已有語境或新生成語境假設,作出最有關聯的理解。認知語境使發送者的短信內容與接收者的理解建立最大關聯,只有短信接收者充分挖掘發送者所期待的認知語境,接收者才能理解短信所要傳達的信息,否則會因變體的陌生化而妨礙正常交流。以語料中祝福短信為例:
我托空氣為郵差,把我深深的思念裝訂成包裹,印上真心為郵戳,37度恒溫快遞,收件人是你。祝你生日快樂。
根據關聯理論,手機短信發送者在明示內容之前,必須考慮接收者的認知語境,即對郵寄業知識的了解。否則,接收者體會不到詞匯變異(專業術語新用)所表達的意義。短信發送者通過詞匯變異吸引了接收者的注意力,明示了所要表達的祝福;接收者要確定發送者的交際意圖,就要尋找短信內容與語境間的最佳關聯。當短信接收者激活的認知語境與發送者期待的認知語境一致時,即能作出最相關的理解:此短信形象地借用了郵寄業術語表達了對自己的祝福。再如:
$$$$$$$$$$$$紅包哦!當你收到這些錢的符號時,就表示你已接到財神爺的祝福,他會為你在新的一年里帶來財運哦!
美元單位符號的使用使這則短信生動形象,如果接收者缺失對美元符號概念的認知,這則祝福短信就無法實現其有效的達意功能。因此,短信發送者應該考慮到接收者對美元符號概念的認知情況,同時接收者根據對美元符號的認知做出對這一短信暗含意義的正確理解。
由此可見,手機短信中的語言變異不能任意而為之,而應該以接收者的認知語境對發送者所發信息的理解程度為限。
本文主要分析了中文祝福手機短信中的7種語言變異現象,并從關聯理論的角度解釋了語言變異現象在手機短信語言中存在的合理性。但由于本文所選語料僅限于中文祝福類短信,對于其它類別如愛情、幽默短信中的語言變異現象仍存在探討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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