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桫 欏
類型化寫作借網絡文學的濫觴漸成潮流,甚至類型化的特征成為創作的某種“馬甲”,應時而寫的小說都要歸類為某一種類型,出書之后才得以有較好的收成。類型化寫作作為一種文學創作方式提出來,是在網絡文學深入發展之后,也有評論家甚至將“類型意識”看作網絡文學發展的階段性標志:“網絡寫作的前兩個階段之一的顯著區別之一就是 ‘類型意識’”(夏烈:《網絡文學三期論及其演進特征》,載2009年11月26日 《文藝報》)目前關于類型化寫作的議論頗為熱烈,對于正在進行和發展著的文學創作現象,莫衷一是的觀點恰恰是繁榮的標志。在繁復的爭論之中,我們有必要從文學與社會的關系角度,重新認識類型化寫作的特征和價值。
所謂類型化寫作或者類型化作品問題,歸根結底是文學創作形式和文學作品的分類問題。根據某種特征而對文學創作和作品進行分類,是文學理論研究的重要任務之一。類型化寫作的提出,是當代通俗文學和網絡文學理論研究的重要成果之一。作為一種首先是因為傳播手段變革所產生的文學現象,如何對網絡文學進行分類曾經是一個難題。“網絡文學”這一既有技術特征又有文化特征的新語匯,其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歸類的文學現象。而網絡文學中的門類,既有傳統的諸如小說、詩歌、散文的特征,又具有自身的網絡性、及時性、虛幻性特質,它們都不能完全用傳統文學的分類方式進行歸類。類型化寫作的提出,也是在這種復雜的背景中出現的。文學作品的類型化,首先是一種創作方法,而用這種創作方法創作出的作品,稱作類型化作品。究竟這種創作方法應該怎樣概括?目前學術界并無一致的意見。通過網絡上諸如《穿越霸王花》(聶昱冰)、《盜墓筆記》(南派三叔)、《一霎移魂變古今》(蘭喜喜)、《酒神》(唐家三少)、《明朝那些事》(當年明月)、《鬼吹燈》(天下霸唱)、《藏地密碼》(何馬)等大量的類型化作品可以看出,類型化寫作具有如下特征:一是仍然以題材為分類依據,是對傳統分類方法的細化和深化,形成了玄幻、穿越、歷史、言情、懸疑、盜墓、架空等典型類型。二是這種方法對傳統題材處理方式的提煉和變形。一方面作者抓住素材中的某個點進行提煉,并以此作為原點,沿著一條線無限拉伸,使其在情節上發生某種變形,所謂的架空、懸疑、穿越題材在這些方面最為明顯;另一方面,在創作過程中大量使用了想象和夸張、虛擬的手法,在情節上具有強烈的傳奇性,這是類型化作品擁有大量讀者群的根本因素。三是在提煉和變形過程中,形成了相似的套路,作品中對情節構思、人物經歷等的處理具有約定俗成的方法。

通過以上特征,我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類型化寫作的核心在于“類型”,即對題材的處理方式所形成的套路成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約“類型”,并且這種類型規約特征被很多寫手在創作中共同自覺遵守。這仿佛成為類型化寫作的“技術規約”。類型化寫作是借助網絡文學的壯大才得以發展的,也與網絡的技術性具有相似之處,網絡的組成就是因為網絡建設和使用者都在遵守共同的技術規約。有了這種規約,網絡才能夠正常運行。對于網絡所依賴的通行技術規范,我們也并不陌生,它是工業化大生產中“標準化”的另一種形式。“標準化”只適用于物質產品的生產中,文學作為精神活動,是無法做到遵守某種“標準”的,即古語所云的“文無定法”。但是,類型化寫作的出現似乎打破了這一定律。這雖然不能與工業產品的“標準化”生產相提并論,但是類型化寫作畢竟在技巧處理上具有不約而同的約定性。作為最沒有規律可言的、不可被復制的創造性勞動,文學創作為何會出現“類型化寫作”這樣的現象?這是值得我們思考的問題。類型化寫作的發生和發展,與現實生活對文學的要求是分不開的。評論家馬季說:“以廣播、影視、報紙雜志、出版發行、電腦網絡為主的大眾傳媒的誕生,使世界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人類生活在一個信息爆炸的時代,空間距離的縮小、社會發展節奏的加快也使得文學的后現代主義特征愈加明顯,逐漸走向全面泛化、零散化、平面化、生活化的發展軌道,而人文價值的結構正是由此發生的。其主要表現為,‘快餐文化’迅速膨脹,擠占了純文學作品的市場份額。表現崇高、嚴肅、儒雅的純文學作品在圖書市場落落寡合,影響式微。”(馬季:《讀屏時代的寫作——網絡文學10年史》,中國工人出版社,2008年1月版,第3-4頁)類型化寫作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出現的。消費時代刺激了人類的感覺器官,追求感官享受的欲望大大增強,也使人類的生活呈現多元化。重享受輕思考的閱讀習慣使多樣化的類型化作品擁有了大量讀者,首先由于類型化作品強烈的傳奇性,使讀者更容易從中得到刺激性的消遣享受;其次,由于類型化寫作在題材處理、情節構思、主題表現等方面具有相似的約定,使得閱讀這類作品的過程變得容易和輕松;另外,類型化寫作對現實的強烈變形令讀者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拓展想象,在閱讀時產生脫離沉重現實的超越感,這也是類型化作品吸引讀者的重要原因之一。
筆者曾訪問過依托新浪網成長起來的著名網絡作家“黑暗中的鯊魚”,在她看來,“類型化寫作之所以能夠在網絡時代得到大發展,是因為類型化寫作的方式尤其符合網絡文學發展的需要”。網絡對流行其上的文學作品特別是小說,要求其具有“輕、快、新、奇、幻”的特征,而這又是類型化小說所具備的特質。這樣的小說能夠讓讀者在輕松快速的閱讀中產生奇幻的享受,這是傳統意義上的純文學作品所不能比擬的。假如將類型化寫作的出現比作一個硬幣,社會文化的需要是類型化寫作發展的一面,另一面,則是文學本身的需要。市場消費時代,經濟像帝國主義一樣侵入社會生活各個領域,文學也不例外。農耕時代和工業時代,思想教育意義是文學的重要功能,信息時代來臨之后,文學的娛樂觀點甚囂塵上,文學達情、言志的本來面目被遮掩。在這種形勢下,文學本身也在分化,純文學在經濟大潮中漸漸成為孤島,而像網絡文學、類型文學、市場化文學這類以消遣性、娛樂性、游戲型為主的文學,則成為另一脈絡在讀者中延伸。當利益影響到社會普世價值觀念時,不能帶來直接經濟利益的純文學日漸式微,反倒是與市場經濟結合緊密的娛樂性文學方興未艾。站在文學角度看,類型化寫作實質上是文學應對市場挑戰的舉措之一,是文學在信息爆炸時代的一種委曲求全,是一種權宜之計。“黑暗中的鯊魚”則明確表示,“類型化”寫作“寫了也便寫了,不必要求其是什么、干什么,它只是一種過程而已”。作為文學在市場經濟時代發展的一條支脈,類型化寫作讓文學繼續保持一種鮮活的生存狀態,讓市場、讓生活、讓跌宕起伏的股市知道有文學的存在。
類型化寫作與文學的市場化緊密聯系在一起。類型化寫作因為有內在的創作規約存在,因而使得作者具有了某種可供參照的創作技巧,而且這種技巧甚至是細致的和具體的,因此在最大程度上加快了文學作品的創作過程。而這一過程實質上是市場化文學產生商業價值的過程。凡是能夠在市場上(包括網絡上)流行起來的類型化作品,一定是能夠賺取商業利益的。這也使得有更多的作家(多數是從網絡寫手成長而來的)投入到類型化寫作中,壯大了類型化寫作的隊伍,也產生了一大批類型化作品。類型化寫作的發展對于文學本身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筆者以為,類型化寫作對文學而言是一柄雙刃劍,一是它在描寫社會生活,繁榮文學創作方面是有益的。“類型化小說是通俗小說基本的存在方式”(賀紹俊:《類型小說的反類型化寫作》,載2010年9月20日《深圳特區報》),傳統通俗小說不脫言情、公案、武俠、科幻等的門類,在新時期多元化社會生活的影響之下,類型化小說在上述門類之下進一步發展出言情、懸疑、玄幻、推理、諜戰、穿越、架空、探險、考古、盜墓、官場、都市、倫理、婚姻、軍事、職場、商戰等的類型,作品更是琳瑯滿目。類型化小說對創作的繁榮,還表現在類型化小說作品較高的市場占有率上。市場能否作為評價文學作品成功的標志,這是一個有爭議的話題,但在現階段,市場占有率可以作為評價文學作品的一個手段。類型化作品發行數量多,說明有很多人在讀這些作品,它的影響也呈散在性的增長,這是類型化寫作繁榮文學創作的重要體現。二是類型化寫作的快速壯大也存在弊端。首先,類型化寫作加劇了文學內部的斷裂和對立。文學就是文學,但因為受到作者和讀者身份的影響,所以被人為地劃分為純文學和通俗文學。流行于坊間,普羅大眾喜歡看的作品被稱作“通俗文學”,而那些具有明顯的文人特征的作品被稱作所謂的“純文學”,前者向來被具有話語霸權的知識分子定位為“下里巴人”,而文人們創作反映文人情趣的作品則毫無疑問是“陽春白雪”,這樣的分類是偏頗的。類型化作品的出現,使文學板塊的斷裂縫隙加大,大大加劇了純文學與通俗小說的對立,這種對立實質上是純文學的思想教育和審美意義與通俗作品的娛樂性之間的對立。我們知道,文學作品只有達到了思想、教育、娛樂、審美諸功能協調一致才是好作品,偏重任何一方都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優秀文學作品。其次,類型化寫作過程中形成的隱性的“創作規約”,雖然沒有像公式一樣成為一種文學創作模式,但卻在某種程度上限制了文學創作的多樣性,也給作者和讀者的想象力設定了某種限制。縱然對現實的變形拓展了想象的空間,但內在的類型化寫作的約定導致了類型化創作的單調和僵化,引起了讀者關于文學模式化的擔憂。第三,類型化寫作所倡導的強烈的感性精神進一步刺激了人的感官享受欲望。類型文學是典型的通俗文學,而“所謂的通俗文學,就是指在現代社會中按照商品生產銷售模式發展起來的、文人創作的、符合大眾需求的(主要是消遣娛樂需求)、肯定感性現代性的文學”(楊春時:《現代性與中國文學思潮》,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9年6月版,第303頁)。消費時代更加誘發了人類精神中求快、求歡、求幻的因子,使得內心的精神境界愈加受制于物質桎梏,文學撫慰人類心靈的作用日漸消弱。這與文學本質功能是背道而馳的。
網絡文學方興未艾,技術對文學的影響仍然看不到盡頭。類型化寫作作為繼承了傳統通俗文學的優勢,在網絡文學時代得以發展起來的文學樣式,其發展趨勢撲朔迷離。我們一方面為有眾多的讀者能夠在談股論金之余記得閱讀小說而高興,即便是類型化的作品也仍舊給了讀者一方安靜的天地;另一方面,我們也為生活的多樣化引起的對文學整體的撕裂而擔心。毋庸置疑,道路正是在荊棘中開辟的,也正是因為有了這些矛盾的存在,文學才得以不斷發展。當所謂的純文學不能在大眾中普及時,我們愿意看到類型化寫作能夠給讀者帶來歡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