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可以不勇敢

一

這是我轉來實驗中學的第一天，我被分到了初二七班。

因為爸爸工作經常調動，所以轉學對我來說就是家常便飯。在講臺上作自我介紹時，對底下新同學們的“圍觀”更是司空見慣。

然而我意外地從大家好奇的目光里，瞥到一個不同姿態的女生，她一直埋頭做題，自始至終沒有抬頭。

班主任給我安排了座位，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自來熟地問同桌：“那是誰啊？”我指了指那個一直埋著頭沒看我的女生。

“卓琳，第一名哦，老厲害了。”同桌說完又迅速自我介紹，“我叫李韻冰，以后我們就是同桌啦。”

我笑了笑，輕輕點了點頭，又看了卓琳一眼，第一名?我來了你就只有做第二名的份兒了。

二

因為下定決心要和卓琳較量一番，所以我便特別注意她。她從來都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總是獨來獨往。每天坐在課桌前，安靜地寫寫算算，偶爾蹙眉，偶爾展顏。

我堅信，她會的，我都會。她不會的，我也會，除了——她梳理精致的發型。

我恍惚記得，媽媽在的時候我每天也有這樣好看的頭發。

媽媽臨走前一天，還給我扎了兩個小辮子，但此后我再也沒有扎過辮子。看我總是蓬頭垢面，爸爸就帶我去理發店給我推了個光頭。我沒有哭，4歲的我隱約知道我和別人不同，我沒有媽媽保護，不能向任何人示弱，否則就會被欺負。

直到現在，我依舊留著一頭半長不短的頭發，大大咧咧地說話，比男生還男生。

很長一段時間，我幾乎視卓琳為敵，不為別的，就為每天都有人為她梳好看的頭發。

三

數學課上，老師在黑板上出了一道難題，叫了幾個同學都做不出來，老師最后叫了卓琳。卓琳走上講臺很快就將答案寫了出來。老師眼睛里滿是贊許：“希望大家都以卓琳為榜樣，好好學習。”

話剛落音，臺下一片議論。“有什么了不起。”“整天就知道做題，死腦筋。”

聽著這些議論，我嘴角微微上翹。怪不得卓琳沒有朋友，高處不勝寒啊！我卻不怕高處的寒，只怕低處的卑微。所以我在卓琳坐下來以后就舉手：“老師，我有更簡單的方法。”全班同學都朝我投來異樣的眼光，我的目光卻落在卓琳身上，如我所料，她也第一次將眼光放在我身上。

我輕描淡寫地看了卓琳一眼，然后走上講臺很快寫下了解題步驟。這個題目是數學奧賽的題目，我很早前就用更簡單的方法解過。

拍拍手，我走下講臺，全班響起了嘖嘖的贊嘆聲：“秦月好厲害……”

我輕松地笑笑，往卓琳的方向看去，卻沒有看見漲紅的臉和失落的目光，她眼神清澈，好像還有一絲高興。

四

我們真正的競爭就從那一刻開始。語文課上，老師提出一個問題，我們常常在課堂上據理力爭如同一場辯論賽；數學課上，數學老師出一個題目，我們千方百計去尋一個更簡單的解法；化學課上，我們都盡全力去完成一個精彩的實驗。

這是一場持久戰，我樂此不疲。

期中考試前，卓琳好像生病了，她媽媽天天中午來給她送中藥。我也終于見到了這個為卓琳梳頭發的女人。很漂亮的女人，精致的妝容，頭發盤成一個髻兒，干練利落。

我的眼睛不爭氣地黏在這對母女身上。卓琳喝藥的時候，她媽媽就坐在她邊上輕聲叮嚀什么，或者愛憐地幫她整理頭發衣領。她看卓琳的眼神那么溫柔，讓我心里一陣陣發疼。

那天，卓琳的媽媽走后，我起身朝教室門口走去。路過卓琳位子的時候，我故意將她媽媽給她帶的糕點碰翻在地。

我挑釁地看著卓琳，也不說對不起。卓琳“啊”地叫了一聲，卻沒有跟我計較，淡淡地說“沒關系”。

裝什么裝啊，生氣你就來啊，虛偽！

卓琳似乎很怕冷，窗子稍微拉開一道小縫她就受不了，央求挨著窗戶的同學把窗關緊。

這天下課，卓琳又起身去關窗戶。我大聲說：“好熱呀，空氣不流通大家會感冒的！”說著，我一把將身邊的窗戶拉開，冷風呼呼地撲進來，我打了一個冷戰，但還是不甘示弱地望向卓琳。

卓琳什么都沒有說，只是輕輕地咳嗽了—下，捂住口鼻繼續看書。

“裝什么林黛玉，矯情。”我故意大聲地說道。李韻冰湊過來：“就是，就為她一個人我們都透不過氣來了。”我笑笑：“上自習了。”

五

期中考試，是我來到新學校面對的第一次考試。

說實話，我很緊張，我從來沒遇到過像卓琳這樣的勁敵。

第一堂考語文，拿到試卷，我大致看了一遍，有一點難。我習慣性地看了一眼卓琳，她已經開始奮筆疾書。我更加緊張，額頭都滲出了汗，煩躁的我一把推開窗，冷風灌進來，滿滿的寒意，我感覺舒服多了。

題目做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聽見前排傳來急促的呼吸聲，下一刻整個教室就喧嘩起來。我這才抬頭，然后便看見卓琳趴在桌子上痛苦地抽搐著，呼吸聲愈來愈急促。

是哮喘！怪不得卓琳總是要把窗戶關起來。我爸爸就是哮喘，一到冬季就愛犯病，有幾次喘得快憋過氣去。聽奶奶說父母離婚跟這個也有關系。所以，我最看不起欺負病弱的人。我頓時心生愧意。

“老師，我去給她買藥！”不等老師回答，我就沖出了教室。沒有人比我對哮喘病用藥更熟悉的了。

買好藥我飛奔回教室，老師已將卓琳攙扶到了醫務室。用了專治哮喘的噴霧劑，卓琳的病情得到了緩解。她感激地看著我，虛弱地說了聲謝謝。

老師催我回去繼續考試。回教室后，因為擔心卓琳的病情，我匆匆忙忙地做完試卷，便提前交卷趕去醫務室看卓琳。

卓琳看到我，再次感激地說：“謝謝你。”

六

成績出來了，雖然語文因為沒檢查錯了不少，但我還是憑借其他幾門功課的正常發揮，拿到了第一名。當然，前提是卓琳缺考了。

這對于從來都是第一名的卓琳來說，心里肯定很失落。

放學后，我主動和卓琳一起走。那天從醫務室出來后，我倆相處起來就自然多了。卓琳真誠地對我說：“恭喜。”

我深深地看了卓琳一眼：“這個第一如果不是贏過你而得到的，那又有什么樂趣？下次，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打敗你做第一哦。”

聽完我的話，卓琳眼中的陰霾漸漸散去，她笑著向我伸出小指：“拉鉤，下次我們再一決高下！”

七

周末的時候，卓琳請我到她家做客。去了卓琳家我才知道，特立獨行的卓琳，其實和我一樣，也是單親家庭。她的爸爸在她很小時就去世了。

我第一次對身邊的人說起對媽媽的思念，以及對經常出差的爸爸的小小不滿。卓琳聽著，什么也沒有說，只是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外面，卓琳媽媽喊我們出去吃飯，我抬腳就準備出去。卓琳卻叫住我：“你這頭發呀，從來不好好打理嗎？其實女生不用刻意打扮，一個好的發型就能讓你很漂亮哦！”

說完，卓琳就將我拉到鏡子前，替我梳起了頭發。我盯著鏡子里表情認真的卓琳，她靈巧的手指在我的發絲之間穿梭，我的眼睛酸了。

“想什么呢，好啦！看，漂亮吧！”卓琳用手在我眼前晃了晃。看著鏡中的自己，頭發被往右梳得整整齊齊，露出光潔的額頭。一枚普通的發卡，不花哨卻很有裝飾效果。開心和感動同時涌上心頭，眼眶終于忍不住被淚水漫濕了。

媽媽離開后，這是第一次有人給我梳頭發。

我想跟卓琳說聲謝謝，卻還是低下了頭，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哭。我們都是固執倔強的孩子，倔強地隱藏眼淚，倔強地假裝快樂倔強，假裝勇敢。

“其實，我們只是14歲的孩子，我們有悲傷的權利，有流淚的權利。”卓琳突然轉過身抱住我，“我們應該是可以哭的。”

我的眼淚，轟然而落。卓琳也抱著我，哭了起來。

我記得自己曾經在日記本上寫的一句話：可不可以不勇敢？答案是，永遠不可以。

現在，就讓我們哭個夠，然后再一起勇敢吧！

（王傳生摘自《中學生#8226;青春悅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