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名取佐和子 劉潔
“哈—哈—哈—欠?!蔽覄倯猩⒌卮蛄艘粋€哈欠,就被鄰座的綾乃用她黑色的漆皮高跟鞋狠狠踢了一腳。踹我?你以為自己是誰?我心里想。
“翔!很無聊嗎?是你這家伙自己說要來,才帶你來的噢。”綾乃用低沉的語調恐嚇我,甩了一下整齊漂亮的栗色鬈發,瞪了我一眼。真拿她沒辦法。不說話時,宛如芭比娃娃一樣可愛的女孩,骨子里卻是個小太妹。
我沒答話,反而又打了一個大哈欠。綾乃繃起了臉。壞了,要生氣了!可是,她沒發作,反而擠出了一點笑容。用那鑲滿亞克力鉆飾指甲的雙手撐著座椅的扶手微微站起,回過頭去,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輕聲地說:“外婆您睡會兒吧?!?/p>
我也隨著轉過頭去。剛好和今天初次見面的綾乃的外婆莊治澄子視線交錯。外婆身材嬌小,她一動不動地坐在那里。我趕忙點頭示意“您好!您好!”她卻沒做任何反應,完全無視我的存在。
跟綾乃和她外婆兩個女人一起出游,確實是我同意的。但是,讓我不得不同意這個要求的,卻是綾乃。
大概在一個月之前,我向綾乃求婚了?!岸q的男人應該再多玩玩,現在結婚太早了!”同是管道工的前輩給了我“忠告”,“按照以前的標準我已經是晚的了?!蔽倚χ笱芰诉^去。事實上,開始考慮和綾乃結婚是在十七歲的時候。當時我想高中畢業后,當管道工有了一定積蓄后就馬上和她結婚。我甚至覺得是讓她等得太久了。
然而,綾乃卻好像并不這樣認為。皺著眉頭說:“還不著急吧!”
“……怎么了?你不會已經成了獨身主義者了吧?”
“結婚這種事,我還沒考慮呢?!?/p>
“想想吧,我可是一直考慮了五年了!”我本來是想開著玩笑說的,卻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門,這讓我情何以堪!綾乃盯著我沮喪的臉,問:“下個月,我和外婆去一日游,你想一起來嗎?”
我脫口而出“去!”話說到這種地步,我還能有其他的選擇嗎!
早上7點,和綾乃在東京站碰面,坐上了去博多的新干線,在大阪的新大阪站和外婆會合后,我才聽綾乃說此行目的地是廣島。
“廣島,在哪里?四國地區嗎?”我不由得問。外婆毫無笑意,板著臉說:“不是?!睂υ捑痛舜蜃 F饺锗┼┎恍莸木c乃也托著下巴望著窗外。這種情形,不打哈欠才怪!
這之后許久,我又被踢了一下?!拔铱蓻]睡啊,就是暫時瞇了一下。”我一邊辯解一邊轉頭看身旁的綾乃,她按著肚子,上身彎成了拱形,額頭上滿是汗珠,身體發燙?!岸亲雍芴?,惡心?!彼吐暽胍髦?。從騎自行車摔了個大跟頭,膝蓋皮翻肉綻、血跡斑斑,還能一笑了之無所謂的綾乃嘴里喊出“疼”,這疼痛可見一斑。
我慌忙要站起來,卻被她狠狠地抓住胳膊。哎?哪來的這么大勁!
“拜托!別讓外婆的旅行告吹。”綾乃緊盯著我的眼,央求著說。
但是,一到廣島,外婆一眼就看出了綾乃的病情,結果還是去了醫院。檢查、施藥忙亂一通后,綾乃躺在床上沮喪地道歉:“闌尾炎——我可夠‘走運的。外婆,真對不起。沒想到在旅途中被‘hunting?!薄安皇潜弧甴unting,是‘happening(突發事件)。”我正想插嘴糾正,外婆卻搶在我之前高興地說:“還好,不是什么大病就好?!?/p>
“我留下照顧你?!蔽液屯馄呕ハ酄幊植幌?,綾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外婆,搖了搖頭,笑了?!安?,我自己一個人躺著,外婆和翔繼續旅程,拜托?!?/p>
外婆毫不掩飾地用迷惑的眼神看著我?!皠e開玩笑了,這是什么懲罰游戲???”我心里吶喊著,臉上卻瞬間堆起獻媚的笑容。這就是應聲蟲可悲的品性。
“是、是,好、好。”
“……”
又被無視了。真受打擊。
“廣島,什么東西有名來著?難得來一趟,吃些好東西再回去吧?!?/p>
根本不顧硬著頭皮一個勁搭話的我,外婆徑直地往前走。身材雖小,腰板卻挺得很直,背影看上去簡直讓人難以想象是年過75歲的老人。正看得入神,一輛電車像滑行一樣從道路中央開過來。是有軌電車!有些垂頭喪氣的我立馬精神起來。想拍張照留作紀念,剛打開手機,余光看到外婆正揮手招呼我,好像說“坐這個”。我停止照相,向車站跑去。
在車廂內也找不到和外婆搭訕的話題,抓著車內吊環向車外張望??粗鴮掗煹牡缆穬膳憎[次櫛比的現代氣息十足的高樓大廈,我忍不住叫出聲來:“大城市嘛,有軌電車真絕了,我喜歡?!?/p>
外婆看了我一眼,不——是瞪了我一眼。完了!我又被鄙視了。
電車搖搖晃晃地開了十幾分鐘,下了車,周圍沒有什么標志性建筑,再普通不過的街道了。打算在這里干什么?外婆絲毫不理會被冷風吹得縮起脖子的我,自顧自地穿過一條小巷又一條小巷。就像去搭電車時一樣,腳步沒有絲毫遲疑。
“您來過廣島嗎?”對于我的這個問題,外婆沒做任何回答,只是看著前面抬起手做了個手勢。不知道這手勢是“是”還是嫌我“啰嗦”。
終于,外婆在一家花店前停下腳步。突然抬頭盯著我,問:“你和綾乃,相處了很長時間了嗎?”
“啊?是,中學三年級時,綾乃從大阪來到東京,轉學到我們學校,從那時起就認識了。成為女朋友是上了高中以后?!?/p>
也不知道是聽見還是沒聽見,外婆低頭直直地望著道路兩邊長出的野花,反應冷淡。再稍微奉承一下她外孫女吧。就隨便說起來:“她,長得真可愛??!”
聽了我這淺薄的奉承話,外婆輕輕地嘆了口氣,走進花店。哎!又失策了,我沮喪地抱著頭。外婆捧著一束白花走出來,我不由得伸出手,當然不是給我的……給誰的呢?
外婆抬頭看了看天空,說:“要趕緊了。”冬日的夕陽已經開始西落了,外婆的身影也被落日的余暉鑲上了金色的輪廓。我終于意識到:此行,并不是單純的旅游。
我的預感果然應驗了,外婆下一站的目的地是和寺廟建在一起的墓地。醫院、墓地……此行確實不是觀光啊!
墓地里立著不少的墓碑,在這隆冬的傍晚,沒有別人來祭掃。落在柿子樹上的肥碩的烏鴉“呱、呱、呱”地叫著,鳴聲凄涼、陰森。說實話我是想馬上返回,卻不能將踉踉蹌蹌往水桶里舀水的外婆扔下?!拔襾戆伞!闭f著伸手去接水桶,濺到手上的水徹骨的冷。凜冽的寒風讓人噴嚏連連。我突然想起來了,每年每到這個時候綾乃都會和外婆去旅游。原來是到這里來啊。那么平常提水桶的應該是綾乃吧。
將水舀放進盛滿水的水桶里提過去,外婆正站在靠里面一個墓碑前,默默地清掃。拔掉雜草、小心翼翼地拾起周圍的枯枝敗葉。
“中澤家之墓?!蔽夷钪伙L吹雨打的已經褪色的墓碑上鐫刻的字,外婆沒有停止清掃,說:“這是我家人的墓碑?!?/p>
“噢?廣島的老家?我一直以為您是大阪人呢。”
外婆將墓碑周圍徹底清掃干凈,供奉好花束,又用水舀在墓石上淋上水。我擔心礙事閃到一旁,不由得看起了碑文,碑文從一端按順序寫著“中澤治久43歲”、“中澤芳子38歲”、“中澤修9歲”。自然讓人想到是外婆的父母和弟弟。這個年紀不能說是長壽的年紀。又注意到歿年都一樣,我沒多想就開口問道:“是交通事故?還是?”
外婆緩緩地搖搖頭,像斷了線似的,緊繃的表情松弛下來,凝視著遠方。
“昭和二十年8月6日。這一天發生了什么,不知道嗎?”
“昭和二十年……”
20——20——8——6——,沒戲,學生時歷史最差勁。
“1945年8月6日。”外婆特意改成公歷又說了一遍。這個年份好像在哪聽過,我像搶答一樣隨隨便便地說道:“原子彈爆炸!廣島被投下原子彈了!”
外婆輕輕地點點頭。嘆了口氣,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那一天,我在廣島,我是被核爆者?!?/p>
“被核爆者”聽著這一不熟悉的單詞,我想起17歲那年的8月6日。
“喂,翔。1945年8月6日,是什么日子?”
那個炎熱的暑假。在我狹窄的房間里臟亂的床上,綾乃躺在我的懷里,絲毫不遮掩頭一次在我面前裸露的胸部,徑直看著我的臉問道。
“???”
“不知道嗎?1945年的今天,發生了什么?”
“等會兒,別說話。”
綾乃說這是她的第一次,我也是。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一看那笨手笨腳、焦急煩躁的舉動就一目了然了。我真的拼了命了。所以我根本沒聽進去綾乃的話。聽是聽到了,但是根本沒有回答的空閑。當然,也不知道答案。
綾乃將視線從欲火焚身的我的身上移開,緩緩地說:“原子彈落在了廣島。”當時,我是如何附和的,已經記不起來了,反正是和平常一樣敷衍了事過去的。只是那一天,作為一個羞恥的紀念日在我的記憶里留下了烙印。
一直以來,我以為那只是碰巧發生在8月6日,綾乃用這個問題來消除緊張。但是,又或者那是綾乃對“和她發生第一次”的家伙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質問?我這樣想。說是“想”是因為我剛剛意識到自己一直閉著嘴,站著一動不動這件事。
綾乃,那時是以什么心情問我的呢?是怎樣的感情?
教科書上寫著的“原子彈爆炸”這幾個文字,是和“大化革新”、“輸入槍炮”、“關原之戰”、“米騷動”等同一標準線上并列的文字。是在某個時代、某個地點,和現在站在這里的我沒有絲毫關系的背景下發生的,都是遙遠而模糊朦朧的歷史事件。很久——很久,在某個地方、某個世界。
而如今,“原子彈爆炸”這幾個字變得有了色彩,有了外婆的輪廓,出現在我眼前。不是逐漸變成茶余飯后閑聊話題的過去,也不是用熒光筆做上記號,在考試前拼命往腦子里灌輸的單詞。是和我愛著的女人糾纏在一起的現實。
外婆站在我身旁,用手輕輕地撫摸碑文?!拔业募液臀业募胰嗽谀且凰查g都沒了。很痛心沒能看到家人最后一面。父親正要去上班,弟弟出去送上班的爸爸,留在家里的只有媽媽和我。就是媽媽也沒能在我身邊?!?/p>
那一瞬間,外婆一個人在后院挖的防空洞里。媽媽讓她去拿儲存在防空洞里的紅薯。白色閃光和爆炸氣流過后,外婆拼命地從馬上就要坍塌的防空洞里爬出來。滿身血跡、渾身刺痛,但慶幸的是還可以看得見、能夠行走。跑回到倒塌了的家中,終于在剛才還是廚房的地方找到了黑糊糊的物體?;撕荛L時間才認出這是已經碳化了的媽媽的尸體?!皨寢專 笨拗檬衷噲D觸摸的一瞬間,尸體像沙子似的嘩地一下散了。
外婆,不,13歲的澄子沒有流淚的余力。在被燒得精光的街道上走了三天三夜,努力地尋找父親和弟弟。在嗆人的惡臭、熬人的酷熱中,澄子踏過無數死尸,目睹了不計其數的死亡,只是一個勁地走下去。
“那是發生在已經坍塌了的一家門前的事。一個被卡在瓦礫廢墟中,全身燒傷的人,使勁地伸手捧著一個嬰兒?!业暮⒆?,就這一個孩子,求你能救救他嗎?微弱的聲音,一遍一遍地央求著。這個小小的嬰兒,身上既沒有擦傷也沒有燒傷,非常干凈。一定是母親用全身保護了他。嬰兒的啼哭聲也很響亮,應該還活著。我非常清楚一個有很多可能性的生命被委托給我的意義。誰也無法預知下一個人什么時候再經過這里。我也知道那位母親的生命很難堅持到那時。母親死去后,現在健康的嬰兒也會很快餓死。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抱過那個嬰兒,沒有救助他人的余力了,我默默地走開了,捂著耳朵逃走了。
“我不止一次漠視了珍貴的生命,在不同的地方無數次、無數次……對渴望拼命活下去的傷者,我見死不救?!?/p>
“我是罪人?!背巫诱f。
13歲的澄子在這之后,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縫在父親衣服上的繡著名字的碎布,也找到了弟弟的尸骨?!暗?,弟弟的尸骨到底是不是他本人的我也不知道。在縫有父親名字的碎布旁有一具小小的尸骨,就認作是弟弟的收拾起來。弟弟很喜歡父親……我希望他最后一刻和父親在一起,在父親的保護下沒有任何恐懼的死去。”
戰后,無家可歸的澄子被在大阪經營布店的親戚收養。她奇跡般的幾乎沒有任何燒傷。因為沒有明顯的傷痕,不到半年,澄子的外貌——只是外貌——就變得和原子彈爆炸前沒有什么兩樣。親戚出于“善意”告誡澄子說:“對誰也不要說是被核爆者,也別說是從廣島來的?!?/p>
那是一個本來就信息極其閉塞的混亂時期。知識貧乏,“脫發”、“身體出現紫色斑點”、“流血不止”等在被核爆者身上出現的很多癥狀被認為是“傳染病”。忌諱的人很多。
“原子彈的事情被人知道的話,工作和結婚就都不可能了,對我家的生意也有影響,拜托了!”親戚再三叮囑妥當后,將澄子收為養女。
于是,澄子變成了“大阪姑娘”,和廣島徹底脫離了關系。家鄉的事情一概不提,自己所經受的地獄般的經歷也只當沒有發生過。從此和生活在廣島,飽受核輻射后遺癥以及歧視折磨的過著人間地獄般生活的廣島人劃清了界限,迅速走出了戰爭的陰影。
“作為大阪出生的大阪人,我經過相親結了婚。和我的丈夫也從沒有提起過原子彈爆炸的事情。雖然在我的內心深處,仍然隱隱作痛,但也樂觀地享受著新的生活。有時候也會從心里覺得自己就是生長在極其普通的布店家的女兒。也曾暗自決定即使是虛假的生平也好,就這樣活下去。
“但是,一年后出生的長子,剛生下來的時候,一只眼睛的周圍就有一圈黑圈。醫生說可能是在娘胎里就腦出血了。孩子一聲都不哭,我漲奶給他吃也不吃。當然不吃了,我‘滴答滴答滴在地上的奶水——全是漆黑漆黑的?!?/p>
澄子小聲嘆了口氣,停止了抽泣。
“無論怎么講大阪話,多么想忘記,我仍然是廣島的被核爆者。孩子出生七天后就夭折了。對于無法生出健康的孩子,我感到很內疚。”
什么都不知道的丈夫安慰澄子,希望再生一個孩子。但是,生過一個孩子的澄子在這之后體力不支,每年都添新病。好不容易懷孕了,又多是流產。
“像我這樣的人是不是沒有生孩子的資格?被痛苦折磨的我終于生了里美——綾乃的媽媽。唯一的一個女兒,雖說有點兒男孩子氣卻健康地長大成人。”
在女兒二十歲的時候,澄子和丈夫離婚了。這其中的原因和背景,澄子沒有過多說,只說“是我的錯”。
成人的女兒終于到了將結婚對象領到家里來的時候了。澄子第一次和女兒說了自己的身世,就是廣島和原子彈爆炸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和里美說‘這件事只埋在你自己心里,不要特意和戀人或朋友說。很可怕?。⊥纯嗾勰プ约旱募湘i又要套在女兒身上?!?/p>
綾乃的母親——里美聽完之后,仰起臉,點了點頭說:“知道了,但是將來我自己有了孩子后,一定盡早將這些告訴孩子們。”
這個約定很快就被毀掉了。里美第一次懷上的孩子在3個月時就流產了,里美對丈夫坦白了真相。
“夫婦倆告訴我流產的時候,我像瘋了似的認為是自己的罪過要尋死。女兒不得不對一無所知嚇呆了的女婿說明緣由。那孩子,在我和女婿面前邊哭邊說:‘這次流產絕對和媽媽沒有關系,也不是核爆的原因!”
里美馬上又懷孕了,這次順利地生下了孩子。就是綾乃。四年后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又降生了。
我接著說道:“這家伙將參加全日本高中柔道大賽了。有點崇拜我、有點傻乎乎、又有些自大的家伙,是個好小伙。而且,是個健康的家伙?!?/p>
澄子閉上眼?!敖窈笈畠汉蛯O子們都能健康地活著,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边@個愿望,承載著澄子每當面臨自己的血液將被延續時所承受的莫大的不安和恐懼。
“第一次來祭掃家人是離婚之后,距離戰爭結束已經35年了。這之后又過去了30年,我到現在還無法在夏季來廣島。對于那些已經去世的從不隱瞞自己是被核爆者、那些在這個城市努力活下去并正大光明地講述那一天情景的人們——我對不起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面對。我是一個膽怯的懦弱者?!背巫舆@樣說著,點上了香。剛才那樣挺直的腰板蜷縮了起來,始終雙手合十。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我們坐上了回程的有軌電車。
澄子一路沉默。我也不再說話。
看著路上閃耀的街燈,我想,偶然的戰爭中、偶然在這個國家、偶然在廣島這個城市、偶然地活著,就因為這些“偶然”的理由,而輕而易舉地被置于死地的人有很多很多。
而從那場殺戮中逃命活下來的人們,因為“幸存下來”而在幾十年中,遭受罪孽意識和悔恨的折磨。戰爭,其實就是這樣的。無論性質如何,某種意義上其實就是單純的殺戮。而殺人,并不僅僅是剝奪此人的生命,甚至也同時剝奪了他周圍所有人的人生。
我和綾乃17歲的那個8月6日。
完事后,我們并排躺著看天花板。我興奮中略帶玩笑,內心卻十分認真地對綾乃說:“我決定了,你就是我的結婚對象?!?/p>
綾乃拍著手笑了好一陣之后,突然冷冷地說了一句:“別信口開河了,你一定做不到?!?/p>
我歪著脖子看綾乃。她仍然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天花板。“對我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就因為和我做了一次,就得意忘形了?!本c乃緊閉著雙唇的側臉上籠罩著一層拒人千里之外的陰影。和可愛的、傻乎乎的、小太妹似的、我所認識的平日的綾乃完全不是一個人。當時17歲的我,很想知道這層陰影的原因。即使花費一生的時間也想要了解她。
我和澄子返回醫院。綾乃正在醫院候診室的沙發上發脾氣?!罢f什么‘因為是急診,請給我們讓出床位。就這樣被趕出了房間。還說什么‘應該已經沒事了哈——早知這樣,我也一塊去就好了?!?/p>
綾乃撅著嘴,避開我的視線,問:“去墓地了?”
聲音很小。我為了讓她安心笑了笑?!叭チ恕某巫幽抢锫犝f了?!?/p>
綾乃一動不動,避開我和澄子的視線,費力地說:“我在幼兒園、小學都拿到了全勤獎。中學時雖逃過課,卻從沒有請過假。但是,自從從媽媽那里聽說了外婆的事情后,每年都要專程去一次很遠的地方體檢。我相信戰后幾十年才出生,外婆和媽媽也都很健康,原子彈爆炸應該對我沒有任何影響……但是,還是會恐懼。莫名的恐懼。很可笑吧?”
“綾乃,”我呼喚。為了深愛的女人、為了那傻氣的忠誠、為了那笨拙的真摯、為了那個承擔“遙遠夏日的戰爭”苦楚的綾乃,22歲的我搜腸刮肚地尋找聽起來不虛偽的詞匯。
“我們結婚吧,讓我們來延續生命?!?/p>
澄子比綾乃先抽泣起來。我向這位瘦小的外婆深深地鞠躬。
“感謝您活了下來。”
正是經歷了痛苦煎熬的澄子能活下來,正是她備受恐懼不安折磨也依然延續了生命,我才得以和我深愛的女人相遇。
在這個國家里像澄子一樣的人一定還有很多。不能忘記他們,作為后人我要將他們的故事繼續講述下去。
謝謝!由衷地高興,此時,此處,你活了下來。
(劉潔:青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66033)TRANSLATIONS譯林短篇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