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吉他的刺猬從鐵軌上走來

蒹葭蒼蒼

從春天開始，我的身體發生了陌生而新奇的變化。我開始穿鮮艷的短裙，變得不愛學習，甚至開始逃課。夏天來了，期末考試，我的名次下滑得厲害。我并非無動于衷，但我滿腦子都是激烈而絢爛的幻想。我想跟著火車去遠方，非常想。

暑假的黃昏，我每天都到鐵軌上去，感受火車呼嘯而過時那撲面而來的風。有一天，鐵軌那頭，走來一個男孩，背一把紅色的吉他。他的頭發倔強地豎立著，像刺猬。我叫住他，我是陳小果，我能不能聽你唱歌。他帶我走到一條巷子的盡頭，推開那扇寫著“DISCO”字樣的門。

迪吧簡直就是一鍋沸騰的水。刺猬領我到角落坐下，我們聊著天。他從遠方的一個城市來，父母都已不在人世。他說，我是在街道上長大的孩子，要養活自己，所以彈琴，唱歌，跟著火車四處流浪。輪到他唱歌了。他說，這支歌送給我的小朋友，陳小果。這是一首老歌，光陰的故事。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們一起穿過這個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或者坐在鐵軌旁，聽他唱歌。突然有一天，他忽然說，小果，明天晚上我就要走了。我不知道從哪里來的勇氣，對他說，我要和你一起走。他看著我堅定的眼神，嘆了口氣，還是答應了。

我對父母說我要去參加夏令營，非去不可。他們同意了。一夜過去，我們在一個小城停了下來。我們回他的家，老式的居民樓，裸露的紅色磚墻，爬滿了爬山虎。他把客房收拾好，安頓我住下。我們稍作整頓，便開始出發，酒吧，迪吧，凡是需要彈唱歌手的地方我們就去找。一個晚上一無所獲。回到家，已是凌晨兩點。他到廚房，一陣忙活，端出兩碗泡面。在我狼吞虎咽的哧溜聲里，他說，剛出來唱歌的時候，每天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這樣的一碗泡面。而最艱苦的時候，泡面也吃不上。我的淚忽然滾落下來，掉在泡面里。

又跑了兩天，終于，在一個酒吧找到了午夜駐唱歌手的活計。由此，我跟著刺猬，見到了許多從未見到的情景。比如，子夜時分，擁著破舊的被子睡在天橋下的乞丐，賣炒冰的老人，還有三五成群的街頭少年，笑著尖叫著跑過，臉上閃耀著無知的快樂。刺猬說，陳小果，你不想成為他們中的一個吧。我說，不想。那你回到學校要好好念書。他說。

一個下午，刺猬收到一沓信的，他拿著信，驚訝又激動。原來，寫信的是貧困山區的連個孩子，刺猬一直資助他們，已經兩年。他說，陳小果，你吃一餐肯德基，就是他們一學期的紙和筆。世界上有人如此渴望學校，而我卻試圖逃跑。

我對刺猬說，我想家了。刺猬拍拍我的頭，傻丫頭，這就對了。下了火車，我沿著鐵軌走了一段路才回家。在我的心底，是對刺猬無以言說的感激。若不是他，我可能會繼續淪陷在幻想里，不能自拔，把青春都荒廢。正是他的善良和幫扶，才成就了我后面安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