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衰退重畫美國政治圖譜

儲昭根

對于美國共和黨總統預選辯論賽，從6月13日新罕布什爾州的首場到10月18日拉斯維加斯的第八場，國人的關注度并不高，但從領跑的候選人在這期間的言辭看，中國卻可能成為美國經濟在二次衰退陰影下的替罪羊。假如一貫以親商和自由貿易面孔出現的共和黨最終選出一位威脅對中國發動貿易戰的總統候選人，而且他還有很大的機會打敗奧巴馬，那么對中國而言就屬于緊急事態，國人就有必要從現在起，跟進了解不斷被改寫的美國政治圖譜。

草根的憤怒讓誰得益？

美國的政治圖譜首先與經濟形勢有關。從2008年金融海嘯至今，美國的金融行業已恢復生機，但截至今年9月，全美非農業部門已連續第三個月維持9.1%的高失業率，非農業就業人口為零成長，民間消費更是接近零成長。不僅如此，美國廣義失業率達到了15%，年輕人的失業率更高達20%。數字表明，自2007年底進入本輪經濟衰退以來，美國共有超過800萬人失去工作，是自二戰以來美國歷次衰退中失業者最多的一次！美國經濟今年第一季接近零成長，第二季成長率1.3%，也低于預期，加上美歐債務問題不斷升級，標普下調美國信用評級，股市動蕩加劇，金價飆漲等，使得美國乃至全球經濟面臨二次衰退的風險。

美國的金融危機，乃是華爾街常春藤精英一手制造，而經濟危機的持續及處理不力，則成了奧巴馬精英內閣的軟肋。為重振經濟，白宮不惜財政血本，拆東墻補西墻，而不斷沖高的財政赤字和美國國債，又把美國經濟由“金融泡沫”推向“財政泡沫”，險些引發新的債務危機。美國政府的實際舉債，早在今年5月就頂到了天花板—14.3萬億美元的債務上限，8月初，美國國會幾經折騰批準提高債務上限后，政府才得以支付超過300億美元的國債利息，將870億美元的到期國債贖回，支付230億美元的社會福利金，同時避免了政府關門。

與美國民眾失業、破產，政府差點關門不同的是，造成危機的金融大鱷們、大銀行家們仍然拿著天價薪酬，歌舞升平。2011年初，隨著華爾街各投資銀行2010年財務報表的發布，摩根士丹利宣布撥出70億美元獎勵員工，超過6萬員工平均可以拿到23.86萬美元；高盛計劃未來3年授予首席執行官布蘭克芬價值1260萬美元的限售股票；黑石集團CEO勞倫斯·芬克更是獲得了價值近1300萬美元的年終獎金。甚至在金融危機水深火熱的年份，116家接受救助的銀行仍向600名高管發放了近16億美元的福利！這種對比刺激了許多人的被剝奪感。9月下旬起，短短20天內，抗議者在847個城市上演了所謂的“占領華爾街”行動。

對于草根反貪婪運動，共和黨總統參選人中除了榮·保羅外，都不表示同情。而尋求連任的奧巴馬考慮到爭取獨立選民，初期也僅僅表示理解民眾的憤怒。不過，一些金融巨頭對奧巴馬不愿放棄金融監管法案感到失望，奧巴馬競選團隊最近針對華爾街的募款活動已感到明顯阻力，而羅姆尼等共和黨參選人在華爾街的募款據稱“排起長隊”！羅姆尼是貝恩資本的聯合創始人，與華爾街交往甚密，目前從華爾街籌得的選舉捐款幾乎為奧巴馬的兩倍。權衡許久之后，奧巴馬10月18日表態與示威者站在一邊，支持“占領華爾街”運動，并于10月24日在拉斯維加斯公布一系列經濟措施，包括優化協助“負資產”業主再做按揭的計劃。

奧巴馬最終倒向左翼示威者，對他在參院幾度受阻的就業計劃并無幫助，這種單純爭取某類選民的做法反倒可能激化該運動與右翼“茶黨”的對立，使他剩下的任期更加顛簸不堪。

誰將是共和黨最后的“黑馬”？

根據蓋洛普民調自1952年的統計數據，共和黨內部一般在大選年前一年的2月便出現明確“領跑者”，此人最終能獲得黨內提名。但在2011年2月，共和黨內卻沒有出現這樣的人物。4月13日，一則面向385名共和黨選民的民調發現，地產和娛樂大亨特朗普與前阿肯色州州長哈克比并列第一，前阿拉斯加州長佩林、前眾議長金里奇和前馬薩諸塞州長羅姆尼緊隨其后，再之后是國會老牌眾議員保羅、國會眾議員巴克曼和前明尼蘇達州長波倫蒂。

本非政客的特朗普，以頻繁質疑奧巴馬的出生地拉高人氣，結果落入奧巴馬的圈套，從此人氣一落千丈。本·拉丹5月初被擊斃后，奧巴馬看似連任無虞，共和黨內觀望氣氛加重，特朗普和哈克比相繼退出角逐，佩林只敢以“全國巴士之旅”打打競選擦邊球，而早在4月奧巴馬宣布角逐連任之后一周即再度請纓的羅姆尼，此刻成了“矮子里面的將軍”，與5月份加入提名戰的金里奇、保羅、“教父比薩”公司首席執行官赫爾曼·凱恩以及波倫蒂組成攻擊奧巴馬的“六人行”隊伍。而到6月份，巴克曼與前駐華大使洪博培才相繼宣布參選。

6月13日晚，共和黨首場大選辯論會在新罕布什爾州曼徹斯特市舉行，羅姆尼表現中規中矩，老將金里奇和巾幗巴克曼引起媒體注意。金里奇在開場白中即稱“當有1400萬人失業時，我們需要一位新總統來結束‘奧巴馬蕭條”，并抨擊奧巴馬政府“反就業、反商業、反能源”。而作為2012年總統選舉首名女性競選人，與前州長波倫蒂同樣來自北部邊境州明尼蘇達的巴克曼言辭犀利，鏡頭感較強，頻頻收獲掌聲，風頭蓋過民調支持率領先的羅姆尼。

巴克曼反對提高政府舉債上限，曾投票否決奧巴馬的救市計劃；她批評政府對待伊朗態度軟弱，認為“外交手段不應成為一個選項”；當全球討論氣候變暖對世界的影響時，她卻說這是一個“騙局”。巴克曼雖然在媒體上造勢猛烈，但也被很多資深共和黨人視為反復無常且經不起考驗。不過，這位“茶黨女王”先聲奪人，憑著出生地及投入的人力物力資源優勢，一舉在艾奧瓦州著名的埃姆斯民調中拿下第一，成為繼特朗普之后共和黨內又一“黑馬”。

就在巴克曼風頭正勁的時候，德克薩斯州長里克·佩里8月13日加入選戰，并在9月7日晚加州辯論賽上成為最熱門人物，民望首次超過奧巴馬。佩里曾是小布什主政德州時的副手，之后擔任州長近11年，在保增長促就業方面表現不俗，凈增工作機會過百萬，以致有降低稅收、減少公共服務、放松監管的“德州模式”之說。但與小布什相比，佩里的政治立場更加保守、強硬，他質疑進化論和氣候變化，在州長任內已下令處決了234名囚犯，還要求給德州女生強制注射預防性病疫苗，就連巴克曼也直言其相關措施“是對自由的挑戰”。而且由于小布什離任時支持率極低，所以“加強版布什”很可能令選民產生“德州疲勞”。就在9月12日晚佛羅里達州辯論賽上，佩里遭遇“群雄”圍攻，招架乏力，選情逐漸吃緊。

巴克曼、佩里競相討好“茶黨”選民，造成支持者分流，這也令上屆副總統候選人佩林10月5日宣布放棄參選，加上先前共和黨新星、新澤西州長克里斯·克里斯蒂退出競爭，前總統候選人波倫蒂轉而支持羅姆尼，沉得住氣的羅姆尼便又開始了在黨內領跑。羅姆尼在上屆共和黨初選中敗給麥凱恩，這次他修正了政治立場搖擺、演講風格死板的毛病，卻又不得不為原先兩項值得驕傲的履歷頭疼—他發起的馬薩諸塞州醫改被奧巴馬效仿，而他拯救的鹽湖城冬奧會，被發現是申請到聯邦資金最多的一次冬奧會，這些都不對“茶黨”胃口。

羅姆尼因此在這半年中，4次被“黑馬”搶去風頭：4月是特朗普，6月是巴克曼，8月是佩里，10月就是凱恩。10月11日新罕布什爾州辯論會主談經濟問題，當過電臺主持的非洲裔商人赫爾曼·凱恩以流暢的講演風格和與選民交流的能力，以及別出心裁的“9-9-9”稅改計劃—個稅和公司稅都降至9%，并征收9%的全國營業稅—贏得了人們的注意。次日《華爾街日報》和全國廣播公司聯合民調顯示，凱恩以27%的支持率擊敗羅姆尼（23%）和佩里（16%）。此前，凱恩曾在佛羅里達州一場非正式投票中，以超過37%選票擊敗佩里（15%）和羅姆尼（14%）。自1979年以來，佛州這一模擬投票的贏家均成為總統候選人，如1979年的里根、1987年的布什以及上屆的麥凱恩。不過，在10月18日辯論會上，凱恩的“9-9-9”計劃遭到其他辯手密集炮轟，被指政策過于親商，將對中產和低收入階層不利。

目前，共和黨7男1女角逐總統候選人提名，總體來看，羅姆尼、佩里與凱恩領先其他參選者。民調公司“拉斯穆森報道”最近幾周對比式民調結果顯示，凱恩以43%支持率小勝奧巴馬的41%，是共和黨內唯一支持度領先奧巴馬者。距離明年1月3日于艾奧瓦州舉行的共和黨首場初選只剩兩個多月，凱恩會是共和黨最后的“黑馬”嗎？還是如弗吉尼亞大學政治研究中心主任薩巴托10月中旬所言，“凱恩可能會大出風頭一兩個月”，僅此而已？

痛擊中國？

除了怪罪奧巴馬，中國也成為共和黨政客指責的對象。脆弱的經濟形勢、高失業率和愈發多的債券被中國人持有，這些都會讓美國人把崛起的中國當作一個非常易于攻擊的目標。

9月6日，自詡將成為“美國CEO”的羅姆尼捷足先登提出自己的59項就業計劃，其中近1/10都是對中國開炮。羅姆尼給中國扣上了3項罪名：匯率操縱者、電腦黑客和知識產權竊賊，還承諾一旦當選，將在入主白宮第一天下令把中國列為貨幣操縱國，為征收懲罰性關稅做準備。英國路透社說，羅姆尼強硬的貿易政策把背景板后面的中國拉了出來，使其很可能成為2012年大選的重要議題。

羅姆尼的立場在美國贏得一些支持，其追隨者批評奧巴馬已浪費5次將中國定為“匯率操縱國”的機會。許多美國人指責中國對美高達2600億美元的貿易順差，助漲了美國的高失業率。巴克曼、佩里與凱恩作為“茶黨”先后看好的人物，雖在中國議題上尚未過多表態，但反奧巴馬情緒會扭曲他們的對華觀點則是可預見的。

在羅姆尼等人大力宣揚的情況下，美國參議院10月11日晚通過了“2011年貨幣匯率監督改革法案”，要求白宮調查中國是否存在故意壓低人民幣幣值的行為，以決定是否懲罰所謂中國操縱匯率的行為。對此，共和黨參選人中唯一的中國專家洪博培稱，他支持參院的這項法案，但“我不想打貿易戰。就中國而言，如果你懲罰他們……你也將得到一樣的懲罰”。

按照程序，匯率議案下步將送至眾議院表決，如通過再送至奧巴馬的辦公桌上。眾議長、共和黨人博納10月6日警告稱：“讓美國國會通過立法，迫使中國去做非常困難的事情，我認為這是錯誤而且危險的”，可能會在中美之間引爆貿易戰。奧巴馬政府也對此持謹慎態度，不過在國內選舉氣氛的感染下，還是加強了對中國的攻擊。

應該看到，盡管過去奧巴馬政府也經常放狠話，但其財政部在一年兩次的貨幣報告中都拒絕正式將中國列為“貨幣操縱國”。10月6日，奧巴馬以迄今最嚴厲的措辭指責中國壓低人民幣匯率，在國際貿易中“耍花招，為自己謀求優勢，同時使其他國家處于不利地位，美國受害尤深”。當天，美國貿易代表柯克也指責，中國未能通知WTO有關中國近200項政府補貼的計劃，是對WTO規則的蔑視。10月14日，希拉里國務卿在紐約向商界領袖發表講話，指責中國操控匯率占便宜，并呼吁建立一個國際聯盟共同反對中國操控匯率。此前，巴西曾提議修改WTO法律，允許對來自匯率低估國家的商品加征進口關稅，這一措施類似于上述美國法案中擬議采取的單邊行動。

由于美國面對的是“二高一低”—儲蓄率低、貿易赤字和失業率高的結構困局，其經濟無法在金融海嘯后迅速復蘇，但美國一些政客不會承認本身經濟或監管出了問題，總是一如既往把責任推給政治對手或其他國家。人們不會忘記，1980年代末的美國選舉，對美存在巨大貿易順差的日本成為打擊對象，“Bashing Japan”（痛擊日本）是政黨共識，議員在國會廣場揮動大鐵槌擊毀日貨恍如昨日。而隨著尋求避險的投資推高美元匯率、二次探底的幾率大幅上升以及選舉臨近，美國就匯率立法和發動匯率戰，只不過是選戰需要與工具化的結果而已。種種跡象表明，“痛擊中國”很可能成為2012年美國大選的一個重要議題與風向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