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 范承鋼
可能在很多人眼里,我已經(jīng)死了;但在爸爸眼里,我還活著。
去年國慶節(jié)那天,在深圳龍華醫(yī)院門口,爸爸把我抱上富士康派來的大巴時,我的下半身仍然沒有知覺。我用右手緊緊摟住爸爸的脖子,聽他輕輕對我說:“田玉,咱們回家了。”
后來爸爸說,車子一開出醫(yī)院,他和媽媽就哭了,眼淚從深圳一直流到東莞。爸爸沒想到,會這樣把我接回家。
2010年春節(jié)前的幾天,我離家出外打工。因為逆著回鄉(xiāng)的人流,坐車便宜也不擠,而且假期里工廠正缺人。臨上車,爸爸塞給我500多塊錢,連聲叮囑我要小心。
到了深圳,聽說富士康招人,我報了名。2010年2月12日,我搬進了富士康宿舍。這里很大,來的第一天我就迷路了,繞了很久才找到車間。在“蘋果”生產(chǎn)線上,我負責目檢,就是檢查屏幕有沒有損壞。15秒要看一個,每天工作12個小時,這樣的動作要重復幾千次。因為不到18歲,我本來不用加班,但大家加,也就跟著加了。
宿舍有8個人,被分到8個部門,白班晚班也不一樣,有些人我沒見過幾次。爸爸問我有沒有朋友,我說只認識一起進廠的李芳,下了班能一起玩,其實就是去逛超市,把東西一個個丟進籃子,再一個個放回去。
離開家時,爸爸給我買了個手機,我不小心弄壞了,后來堂姐又借給我一個手機,我放在工作服里,可一不留神就被人偷走了。
一個多月后,我身上只剩下不到10塊錢,工資一直沒發(fā)。線長讓我自己去要,我在兩棟樓間跑了一上午,那里的人都不答理我。我氣得直哭,想坐車,但沒錢了,只能一路走回來。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宿沒睡。感覺自己一無所有,宿舍的人也都累得不想管別人的事。可能是氣糊涂了,早上8點多,我從三樓爬上四樓,翻過圍欄跳了下去……
等再睜開眼時,我已經(jīng)動了兩次手術,不能自己翻身,靠著墻才能坐著。我昏迷了12天,爸爸也守了我12天。他一直沒問我為什么跳樓,只說有一天我醒來,迷迷糊糊地問他:“爸爸,你還要我嗎?”后來,我心情好些了,他才先聊些輕松的話題,再慢慢問我原因。我不知道我是富士康里第幾個跳樓的,只知道那段時間來了好多記者,每次都問一樣的問題,都不相信我會因為丟手機這樣的事跳樓。
之后半年里,爸爸一直和富士康談賠償。2010年9月18日簽了協(xié)議,富士康賠償18萬元。協(xié)議書上寫著,富士康是“出于人道主義”賠償,爸爸至今也不明白,這“人道主義”到底是什么意思。
從醫(yī)院回家那天,三叔開著拖拉機來接我,快80歲的奶奶抱著行李跟在后面,弟弟從屋里跑出來,笑著拉我的手,他以為我只是受傷了……
不久前,中山大學的一個老師帶我去了武漢一家骨科醫(yī)院,做了一些康復訓練。在那里,一個月就花了一萬多。我讓爸爸不要亂花錢,他搖搖頭。我知道他是怕我受委屈。可我也知道,他心里不知精打細算了多少次……爸爸打算讓我學點兒東西,隨著身體的恢復,對于未來,我又有了勇氣和希望。
這件事后,爸爸總對我說,還是回家好。可是,還有很多和我一樣的孩子在他鄉(xiāng)打工,如果那些離家在外的孩子都能有像家一樣的溫暖和保護,那么,一定有很多父母可以更踏實、更安心。但到底誰能給我們一個像家那樣的城堡呢?
注:2010年3月17日,富士康公司員工田玉從宿舍樓的4樓跳下,重傷。
(摘自《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