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潔琪
元宵節那一天,寧夏西海固山區氣溫驟降,大雪紛飛。天空放晴后,我搭上班車,行進在鄉間盤山公路上。
西海固的西吉縣是個貧困的人口大縣。在那片土地上,洋芋,即土豆,是農民賴以生存的農作物。多數農民半個月甚至一個多月才能吃上一次肉或者雞蛋。
從2010年9月起,寧夏回族自治區開始推行“營養早餐工程”,即保證學生“每人一天一個雞蛋”,共有約37.5萬名學生因此而受惠。從那以后,黃土高坡的山溝里升起的第一縷炊煙,就來自鄉村學校。
檢查雞蛋皮
在貧困山區,不要小看一個雞蛋。
距離西吉縣城幾十公里的西灘鄉和沙溝鄉都非常偏僻,盤山公路似乎沒有盡頭,我坐了很久的車,才到了學校。
一些學生告訴我,他們愛吃雞蛋,不過“一般是家里來人了,媽媽才會炒雞蛋”,甚至有人說“以前沒吃過雞蛋”。
在西灘鄉小學,一個教一年級的老師回憶,發雞蛋的第一天,班上的楊陽很興奮,淘氣地把整個蛋黃一口吞下去,噎住了。老師嚇得半死,趕緊拍他的后背,讓他吐出來。
西灘鄉中心小學的米校長說,有個學生舍不得吃,把雞蛋偷偷藏在口袋里,要拿回去給奶奶。他爸媽外出打工去了,家里就剩下祖孫倆。有一次,班主任發現了,要孩子當著她的面吃下去,說:“把雞蛋吃了,學習好了,長大了才能孝敬奶奶。”
這樣的孩子不止一個。于是有的小學要求回收雞蛋皮——吃完雞蛋,雞蛋皮要放在課桌上,學習委員挨個回收,以確保“每個熟雞蛋都吃進學生的肚子里”。
從寧夏教育廳的官員到鄉村校長,人人都為雞蛋神經緊張,小心翼翼。官員反復下鄉調研查賬,生怕幾千萬元的雞蛋錢打了水漂;縣、市政府招標選購雞蛋,生怕學生群體性食物中毒;鄉村校長每周親自來領取雞蛋,生怕雞蛋有裂縫,學校要倒貼錢;值班教師晨起煮蛋,生怕雞蛋不能按時送進教室……
不過,這些都是大人們的事情,與孩子們無關。在夏寨村小學的教室里,第一個和我說話的人,是11歲的男孩兒楊志強。他坐在我對面,小臉尖瘦,皮膚紅黑,眼睛明亮,好奇又興奮地觀察著我,一點兒都不膽怯。
我問他:“你喜歡吃雞蛋嗎?”他答:“喜歡。”“為什么?”“因為我學習差,老師說,吃雞蛋能提高記憶力。”“你愛吃蛋白還是蛋黃?”“蛋黃,里面的東西更有營養。”“你拿過雞蛋回家給弟弟妹妹嗎?”“有,給我妹妹了。”“你給妹妹吃的是蛋白還是蛋黃?”“蛋黃,但是,有時候我想學習好一點兒,就全吃了。”
坐在楊志強旁邊的男生很文靜,他叫馬軍。我拉著他的手問:“喜歡吃雞蛋嗎?”“喜歡,但是我不能吃,吃了雞蛋,有時候舌頭就會裂開。”他伸出舌頭讓我看上面的裂口。“那你的雞蛋都拿回家去了嗎?”“是,給我妹妹了,我很喜歡妹妹,她一歲半了。”
我問孩子們:“老師會檢查雞蛋皮嗎?”他們說:“有時候會。”還有孩子說:“老師不檢查的時候,我就把雞蛋皮藏在書桌底下。檢查的時候,就拿一點兒出來,或者問同學借。”
臨別時,楊志強和馬軍忽然提出要和我結拜,我同意了。他們很鄭重地要求在黑板前合影。
最后,他們倆對著鏡頭說了結拜的誓言。
馬軍說:“我和老師結拜成姐弟,有福共享,有難同當。”
楊志強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求同年同月同日亡。以后我吃蛋白,姐姐吃蛋黃。”
囚犯的女兒
離西吉縣城約10公里處,是吉強鎮夏寨村的中心小學。這是蘭蘭的母校。
蘭蘭今年14歲,在縣城的三中念初二。她身體偏瘦,扎著一束馬尾辮,穿著她媽媽納的黑布鞋。7歲那年,跑運輸的爸爸在城里酒后打傷人,被判刑10年。出事時,大弟弟東東3歲,小弟弟健健還在媽媽的肚子里,才兩個月。
蘭蘭媽媽說,男人被抓走后,家里就她一個勞力了。2007年,夏寨村小學校長韓建國知道蘭蘭媽媽生活艱難,就安排她到學校給孩子們做飯。
在蘭蘭家采訪時,我和孩子們坐在炕上。蘭蘭的小弟弟不知道從哪里拿來一個生雞蛋,自己在爐邊玩兒。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蘭蘭媽媽在學校管做飯,會不會把雞蛋拿回家?我問幾個孩子:“平常媽媽在家里也煮雞蛋嗎?”蘭蘭說:“沒有。”孩子們沉默了一會兒,蘭蘭的堂弟狡猾地笑著說:“有呢。”話音剛落,蘭蘭就抬起頭,用很快的語速搶著說:“沒有就是沒有,他不是我們家的人,怎么知道我們家的情況?”
這時候,輪到我低頭沉默了。既然誰的生活都經不起追問,又何必苛責一個貧苦的女人呢?
告辭時,我給蘭蘭媽媽塞了些錢,對她說:“在孩子爸爸回家前,要讓蘭蘭每天都能吃上洋芋面,不能再吃沒營養的東西了。”說完,我轉身出門。
突然,有人跑過來拽住我的胳膊,一個堅定、激動的聲音在我身后響起:“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回頭一看,是蘭蘭,她正注視著我,腰板挺得直直的,一種自尊逼人而來。
“這個地方竟然也有煙花”
西吉縣有400多所農村中小學,近4000名鄉村教師零散分布在這些學校里。在沙溝鄉的大寨村小學,只有9個教師,守著村里100多個低年級學生。到了周五,校長會開著摩托車翻山過溝,把教師帶到鄉里,趕上中午前發車的公共汽車回縣城或者鄰縣的家。周日下午,他們必須返校,行囊里是家里的饃饃和咸菜,這是一個星期的伙食。
25歲的韓月是沙溝鄉中心小學的女教師,她有一雙會笑的眼睛。她說,孩子們特別喜歡她,就是因為她經常有笑容。她說,兩年前,剛來的時候,每到夜里兩點左右總會醒來,然后就再也睡不著了,“不是怕鬼,而是有一種莫名的恐懼”。后來,她只好把80多歲的奶奶接來,陪著她過了幾個月。
西灘鄉小學的英語老師王雪鳳,畢業5年多,是西灘鄉第一個科班出身的英語老師。她說,在銀川上大學的時候,沒想到自己的人生會是這樣的。曾經以為,畢業后,會留在城市,買房子,組建家庭,以后孩子能上幼兒園。
她也是西吉人,從小在縣城長大,剛來這里時,她覺得眼前連綿成一片的黃土坡很壓抑,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忘不了2008年的冬天,那年的雪特別大。她周末要去銀川參加考試,打算將來調到城里去。清晨7點多,她在山坡下等路過的唯一一趟公共汽車。等到8點多,車終于來了,可是超載,她上不去。那個時候,看著鋪天蓋地的白雪,她哭了,心里發狠地想,哪怕走路也要走回縣城去。
王雪鳳說,她兩次參加縣城小學選拔教師的考試,第一次差0.2分,第二次連面試都沒進去。現在她已經不再想考了,覺得在鄉下的學校里,同事們之間很親近,孩子們也需要她,也就不想再改變了。
去年元宵節,學校要求教師返校,準備開學。那個晚上,除了月亮,山溝一片漆黑寂靜。她站在半山坡的校門前,忽然看到山里閃耀起一束煙花,當時她覺得很是驚喜,“沒想到,這個地方竟然也有煙花”。她的心里便升起一絲希望……
(摘自《新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