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堆里這些年

王石 王利芬

登珠峰與吃頓飯，二者孰難孰易？

相信1萬個人里有9999個人的答案都是一樣的：幾乎每個人的一生都會吃掉無數頓飯，卻未必登得上一座高山。

但作為兩度登頂珠峰的創紀錄者，王石看待這個問題時卻意外地成為了少數派。他說：“寧登一座山，不謀一餐飯。”在他的言語背后，暗藏著哪些他未曾提及過的往事？

“窩里斗”讓我胃出血

28年前，我只身來到深圳創業。

那是1983年，我在那年所經歷過的興奮、嘗試、大起大落、大開大闔，以后再也沒有遇到過。

現在回過頭去看，對我而言，真正的挑戰卻在于處理與各色人等的人情關系。

我第一次胃出血是20世紀80年代，那時我還在新疆當兵開汽車，因為胃下垂出現了胃出血。原本以為離開部隊，工作強度相對減輕，這樣的事情不會再出現。可到了深圳才發現，事與愿違。

在深圳的頭幾年，我幾乎每年都有一次胃部大出血，而起因都是人際關系。最常見的情況是骨干不合——這邊有他無我，那邊有我無他。而你必須做出選擇，搞不好兩個人全走。

每每遇到這樣的情況，我都睡不著覺。今天看來，一個人活生生被氣到胃出血或許更像是一句玩笑，但當時的情況確實如此。

即便到了今天，我想起最初創業的那段依賴應酬的日子，仍然心有余悸。這也直接導致我之后在打造萬科企業文化的時候，將簡單、透明、規范確定為核心的文化理念。

中國的煙酒文化

導致胃出血的原因當然不可能僅僅是因為遇到不如意的事情而動氣。

在中國人的人情觀里，應酬成了必須要過的一道坎兒。很多人習慣將其隱晦地表達成“一起吃個飯”，可真的只是安靜地坐在一起吃個飯嗎？

做我們這行的，每天面對的是各種各樣的應酬。我最怕接觸的是這樣的應酬——一定要把你喝醉，喝到鉆到桌子底下，否則事情就談不成。

最近，我正計劃向這樣的現象宣戰——萬科內部禁止酗酒。

我不愿意看到萬科起來了，而我的中層干部和一線老總，卻因為應酬，個個都患上了肝硬化、肝囊腫。如果因為應酬，萬科和當地官員、客戶伙伴之間沒有處理好關系，那我寧可不做這生意。

這是最基本的對生命的尊重。

經常有人送我一些煙酒作為禮物，旁邊人告訴我，這煙2000塊錢一條。我覺得這簡直是莫名其妙！

這就好比喝可樂，是貴的好還是便宜的好？貴的是好，但它說到底也就是一種飲料，如果你把可樂做到200塊錢一聽，絕對是腦子有毛病。

煙也是這樣，兩三千塊錢一條，抽一根就是幾十塊錢，這不是莫名其妙嗎？

曾經行賄未遂

不抽煙、不喝酒、不吃飯……生意直來直去，靠產品來開展公平的競爭。聽到這種想法的人，有的把這當成一句玩笑，有的在心里暗自嘲諷我癡人說夢。

的確，生意場上，交往應酬無法避免。要想完全按照程序把事情辦好，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概率比較小。

對于那些令人嗤之以鼻的事情，其實我也曾經嘗試過。

那還是在剛剛去深圳創業的時候。當時我計劃買兩個車皮，考慮到批車皮的貨運主任我不認識，想著買兩條煙送過去，或許會少點兒麻煩。

當時“三五”煙是10塊錢一條，我買了兩條，讓一個小伙計送到他家去。

一個小時后，小伙計把兩條煙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說人家不要。我只好自己騎著自行車、拿著煙找到了那個貨運主任。

我把煙放在他家桌上。他看了一眼說：“你先回去，這事明天再說。”我臨走時，他笑著朝我伸出了兩個手指：“你知不知道現在計劃外車皮的行情？一個車皮200塊錢。”

那天我一夜沒睡，因為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個計劃外車皮需要200塊錢的好處費，而我買的兩條煙才20塊錢，那我明天是不是得帶著400塊錢去辦事？

沒想到第二天我再去，他二話沒說就把事辦了，一個錢字都沒提。之后我才知道，他在貨運站看到我幫著民工卸貨，他說這是他第一次看到一個城里人一點兒架子也沒有，所以想有機會要幫幫我。

那一次的經歷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所謂的錢權交易并非解決問題的唯一辦法。這也是為什么“絕不行賄”成為萬科辦事原則的原因。

求人在所難免

每個企業乃至每個人其實都是在不斷的摸索中尋找到正確道路的。

我還記得萬科最初進行文化改造的時候，參照的是香港的上市公司。當時，我們管理層內部出現了一個討論——由于當時國內還沒有“公司法”，如果我們一切都按照香港的規則去做，會不會把手腳捆死了？當周圍的人還按照以前的方式去做事時，我們不去遵守大多數人的規則，會不會被淘汰？

我當時的態度是：如果未來依舊不規范，沒有那一套你就玩不下去，那我寧肯放棄這個企業，移民到國外做個二等公民，也不再低三下四去行賄。

其實到現在，我也經常會遇到一些手上有權力的人，你辦事得通過他。他點名讓你去，你去不去？肯定得去！你去了要不要說好話？當然得說好話！你說好話的時候，是不是違心？當然違心！

在當下，要想做到不求人是絕對不可能的，但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堅決不去觸碰法律的底線。

（小司摘自《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