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你的背影

晏屏

在美國短暫居住的日子里，給我印象最深的是鄰居埃里克斯夫婦。

像很多平常夫妻一樣，埃里克斯和茱琳為孩子上更好的私立學校、交高額地產稅、應付不同的賬單、去不同的地方旅行而努力工作。丈夫埃里克斯是《華爾街日報》的攝影記者，每天要為交通事故、人情官司、社區抗議活動而端著相機四處奔波。作為妻子，茱琳知道，到非洲草原或者亞馬遜叢林探險并且拍攝到能上發現探索頻道的紀錄片是埃里克斯最大的愿望，當然，有時他也會憧憬到伊拉克戰場、以巴邊境做戰地記者。

生活就是這樣，她知曉他的理想，他懂得她的付出。

作為一位已為人妻10年且有3個孩子的主婦，茱琳更多時候留給家人的是一個背影：工作時忙碌的背影，照顧孩子時幸福的背影，修理花園時滴著汗的背影……她事業、婚姻、家庭多方兼顧，過著忙碌又充實的日子。

在他們結婚10周年紀念日即將來臨時，埃里克斯籌備已久的攝影作品展盛大開幕，令人稱奇的是，這次展品全是關于背影的——形形色色的背影，或蹲，或站，或勞作，或休息，仿佛一場后現代的行為藝術。這些，是相識12年來埃里克斯拍攝的所有關于茱琳的背影，從相戀時的金發少女，到結婚后的年輕少婦，再到現在成為年屆不惑的母親。

初識時，茱琳有著一頭金色的大波浪頭發，她風情萬種地站在古巴海邊的落日余暉里，青春的背影散發著迷人的朝氣。

戀愛第二年，埃里克斯因為采訪忘記了茱琳的生日，爭吵過后，她氣沖沖地從咖啡館離去。剛出門，就因為穿著高跟鞋而閃了腰，就在她任性、憤怒的瞬間，埃里克斯按下了快門，愛情中的驕傲和肆無忌憚，被一個彎曲的、氣急敗壞的背影詮釋得淋漓盡致。

懷第一個孩子時，茱琳剪短了自己的頭發，很認真地站在育嬰店里挑選衣服，身穿寬大孕婦裝的她胖得像個水桶，但那個水桶般的身影，那么恬靜。

最讓人感動的，是茱琳生子后一個個生動的背影。因為多了歲月的沉淀，她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溫柔且堅定：清晨的陽光下她給孩子喂奶，那一低頭的神態，契合了初為人母的喜悅；生下兒子后，努力數次才從產床上掙扎爬起來的她，大汗淋漓地抱起兒子深情注視，詮釋了母愛的偉大……

孩子稍大些上學了，夕陽西下，茱琳站在門口等待孩子放學歸來，孩子從校車上飛奔而下時，她張開雙手，也敞開了一個媽媽的懷抱——這樣的背影只能用一個字來形容，那就是“愛”！

花園里的茱琳，綰著發髻，穿著碎花家居服，身邊有盛開的白色薔薇，依稀可以看到她前額垂下一縷頭發——這是她低頭剪枝澆花的背影。

4點多鐘，陽光懶懶地灑到房間里，茱琳圍著白色圍裙，頭上系著防油煙的碎花頭巾，身邊是剛出爐的新鮮面包——這個沐浴在陽光里的背影，是她在廚房里切土豆的場景。

有一張背影埃里克斯最喜歡：一個下雨的日子，孩子們出門了，茱琳難得清閑，拿著一本書坐在窗口發呆，她用手托著腮，出神地看窗外細雨如織。這張背影呈灰色的調子，她的脖子顯得特別頎長，很有女人味，讓人遐想無限。

走近丈夫的鏡頭，也走近了一個女人的成長史。也許，只有埃里克斯才能如此全面地了解妻子每一個細節的變化，她是他眼里最美的女人，他一直用默默“注視”的方式來愛著她。

歲月讓茱琳老了容顏，有了皺紋。但是，在這些背影照片里，無論身著華服，還是穿著舊衫，她都如此美麗。埃里克斯為她記錄的，不僅僅是生命中最綺麗的瞬間，更見證了一個女人成長時的自尊與堅持。

直到埃里克斯開個人影展，茱琳才知道，這么多年，他給了她一份多厚重的愛。埃里克斯說：“我從來沒有告訴過茱琳我在拍她的背影，因為如果她知道這件事，我的拍攝會變得被動，我要的就是她最真實、最自然的狀態。”

茱琳問丈夫，為什么想起拍她的背影。埃里克斯說：“開始只是基于一種攝影技巧，覺得戶外的光線非常充足，拍攝背影非常有美感。結婚后，有一天你在灶臺邊做晚餐，頭發隨意綰在腦后，露出光潔修長的脖子，像極了某個希臘女神。那天，你穿著一條駝色長裙，在廚房里忙碌了一個多小時。從沒想到，你在婚姻生活的瑣事里會如此投入，這種安靜打動了我。或許正是這種對婚姻生活的淡定，才讓一個女孩兒成長為一個女人。”

事隔多年，埃里克斯還能清晰地回憶起自己一次普通的廚房勞作，這讓茱琳覺得自己是如此幸運：一次簡單的下廚，穿著再普通不過的家居服，臉都沒洗，卻因為有一雙善于發現美的眼睛，變成了最美的畫面……

十年如一日地收集妻子的背影，讓埃里克斯找到了如何發現女人最美的一面的方法，也讓他清楚了女人是如何變性感的：一個女人最性感、最像女人的時候，就是做她作為一個妻子、一個媽媽應該去做的一切時所散發的魅力。

埃里克斯說，會和茱琳一起，把他們的背影之愛延續下去。對于自己的行為，埃里克斯說：“其實每對夫妻，都有很多方式表達愛、記錄愛，只不過幸運的是我有一臺相機，并且我的技能讓我擁有表達愛的載體。”

（摘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