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墳人

肖勇

他叫王樹霖，和我的外祖父同名。

他本名王永福，瀘縣官渡人，是外祖父的衛兵。當年因為家里窮，十幾歲就跟著外祖父當了兵。在一次戰斗中，外祖父救了他的性命，他便和外祖父熟絡起來。

1940年，我的外曾祖父去世。得知噩耗時，外祖父所在的川軍第二十軍十八師正和小日本在湖南、湖北好幾個戰場拉開陣勢激戰，戰斗打得相當激烈，根本無法分身回家奔喪。外祖父只好讓自己的一名軍官和王永福代他回四川奔喪。

臨別時，外祖父告訴王永福，自己已托人在瀘縣通灘的獅子山買了一塊地，準備把父親埋葬在那里，想讓他去守墳，不知他意下如何，當時他立即答應了下來。

從那以后，他一個人悄悄來到瀘州的通灘，在獅子山半山腰埋葬我外曾祖父的墳地旁邊搭了一間草房，開始守墳。

外祖父抗戰結束后回到瀘州，專程來到獅子山。當他看到守在自己父親墳前的王永福時，噙著眼淚說：“永福，我的好兄弟，辛苦你啦！”王永福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沒有多說。

1950年前，腿腳還靈便的外祖父還不時去看看自己父親的墳，看看王永福。外祖父去世后，他的子女也各奔東西，再加上當時革命運動一個接一個，作為國民黨中將軍官的子女，他們都如驚弓之鳥，哪里還能想得到老祖墳那里還有一個孤獨的守墳人。也就是從那時起，王永福改名為王樹霖，繼續為王家守祖墳。

就這樣，王樹霖在外曾祖父的墳墓旁守了下來。每天為墳墓清除雜物，偶爾坐在墳前抽支葉子煙，有時也在墳前喝點兒老白干，但更多的時候是什么也不做，就靜靜地坐在那里，默默無語地看著山下。

每逢清明、春節等日子，他會把自己種的紅薯、玉米、蔬菜拿到山下很遠的集市上換成錢，用來買祭祀用的香燭、紙錢、鞭炮、供品等，然后回到山上，在墳前點上香燭，獻上供品，點燃掛在樹枝上的鞭炮，代表王家的后人在墳前一張一張地燒紙錢。這樣的日子對他而言，仿佛比什么事情都重要，他做得認真、虔誠。他有了自己的孩子后，祭祀一事變得更加神圣莊嚴。

不久前，我們幾個表兄妹專程去了一趟獅子山。雖然如今村村通公路了，公路也修到了獅子山附近，但真要到達位于山背面半山腰的墳地，還得走不少山路，而且幾乎沒有真正的路——四周除了長得密密實實的油菜、縱橫交錯的雜草和無人管理的樹木外，就是一座座年代久遠的墳冢散落在山坡上。在我們看來，這是讓人感覺冷清、恐怖的環境。

據說，他在瀘縣官渡的親人，曾多次去看望他，勸他回老家。但王樹霖沒有走，他說答應了的事，就要履行諾言把它做好。幾年后，山里好心的鄉親給他說了一門親事，一個大他5歲的張姓女人走進了他的生活。據說，這個叫張國珍的女人本是當地一個大戶人家的小姐，長得小巧玲瓏，十分可人，找上門來說親的人也不少。但當她聽說他獨自在山上守墳的事之后，竟被這個長得高大威猛且有一顆赤誠之心的男人吸引住了，一門心思要嫁給他。最終，父母見她鐵了心，只好遂了她的心愿。

從此，他有了一個家，有了一個愛他、理解他、關心他，愿意和他同甘共苦，共同守著這座老墳的女人。他把原來的草房擴了擴，添置了一些家具，在草房一邊栽了些竹子，一邊養了幾只雞鴨，又在山坡上開墾了一些地，種上莊稼和蔬菜。他們共同孕育了4個兒女，往日荒寂的山野漸漸有了幾分生氣。

原來的王家人早已沒了音信，王樹霖也不知道真正的王樹霖已經不在人世，但他卻始終堅信王家的人總有一天會找到這里。但他沒有想到的是，首先奔這座墳來的不是王家的后代，而是一群以為墳里藏著金銀財寶的掘墓人。“文革”時期的一天，一群造反派闖進了墳地，憤怒的王樹霖沖上前，企圖阻攔造反派的野蠻行動。但勢單力薄的他被人家強綁在了一旁的樹干上，眼看著別人將墳毀了，沖鋒陷陣時也未眨過眼的七尺男兒放聲大哭……

造反派走了后，王樹霖含著淚水，將外曾祖父的遺骨收殮好，放進棺材中，然后重新填土掩埋。那一夜，他一個人守在墳前，沉默著，難過著，他為自己沒能保護好王家的祖墳而傷心。

漸漸地，他的兒女們都長大了，女兒嫁了人，兩個兒子成家之后也自立門戶搬到山下去了，他卻依然堅守著墳地。

1997年，我舅舅帶著他的兒女來找祖墳。舅舅本以為可能誰都不知道墳地在哪里，令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周圍的村民告訴他們，當年守墳的王樹霖至今還在那里，幾十年如一日，為王家的子孫默默無聞地守著祖墳。

見到王樹霖老人時，舅舅和表姐、表弟當時就跪了下來——這比天高的情分，無論他們做什么都難以報答。

以后幾年的時間里，身患癌癥的舅舅和舅媽，又拖著病重的身體專程去了幾次獅子山，他們還請人給祖墳刻了一塊墓碑。每次，舅舅和王樹霖老人見面后，都要說很久的話。不久，舅舅和舅媽也先后去世。

2006年，王樹霖老人病逝，享年89歲。臨終前，他告訴自己的兒女們，他死之后，就把老屋平掉，把他埋在那里，讓他繼續守著王家的祖墳。從1940年到2006年，王樹霖已整整為王家守了67年的墳，當他自己也化為泥土時，他還是要繼續戰斗在自己堅守了大半生的獅子山上……

幾年后，當我回鄉祭祖，站在王樹霖老人的墳前時，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摘自《北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