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
2010年8月4日一早,深圳市39歲的工程師劉海起床上班。看到他一臉倦態,妻子鄧云十分心疼。
鄧云除了心疼,確實也沒有其他辦法。當年兩人從老家湖北黃岡來到廣東,劉海一直是這個家的主心骨。2005年,她生下了雙胞胎兒子小成和小樂。由于早產,孩子們身體不好,她不得不辭職在家照顧他們。這個4口之家,全靠劉海每月4000多元的收入維持。
當天中午,劉海和同事陳晟一起到公司飯堂吃飯。突然間,劉海覺得不舒服,不想吃了,就起身離開了飯堂。不一會兒,陳晟發現劉海正斜靠在飯堂門口的墻壁上,難受得話都說不出來。送到醫院,醫生診斷為突發性腦溢血,情況不容樂觀,病人瞳孔已開始放大……
鄧云慌慌張張趕到醫院。看著丈夫躺在急救室里,她想哭卻又哭不出來。她想丈夫這是太累了,讓他歇一會兒就會睜開眼,就會起床跟她一起回家。
可是,整整35個小時的搶救之后,鄧云卻等來了一個噩耗:病人已停止了自主呼吸。“沒辦法了嗎?沒其他辦法了嗎?”鄧云追問。醫生表示,如果家屬同意,他們可以為病人上呼吸機繼續搶救,不排除還有生機。
當然要上。看著最愛的人漸行漸遠,這是拉他一把的最后機會,誰會放棄,誰忍心放棄?鄧云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醫生的建議。
8月6日是兩個孩子的生日。上了呼吸機的劉海依然昏迷,鄧云期望兒子生日的喜氣能為劉海帶來生機,帶來奇跡。
但奇跡終究沒有出現,8月7日17時50分,劉海被宣告死亡。
兒子們還不知道父親走了。開始那幾天,他們也問過爸爸去了哪里,鄧云就說:“去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這一說,小樂就不再問了,而小成記在了心里。晚上,小成問從黃岡來陪他們的外婆:“爸爸以后是不是每年回來一次?那他回來的時候,我就抱著他,不讓他走了。”
那段日子,鄧云整天昏昏沉沉,好像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要往哪里去,不知道家在哪里。常常一個人坐在陽臺上,不一會兒眼淚就掉了下來。
看見媽媽哭,小樂會跑到陽臺上抱住媽媽,用稚氣的聲音安慰她:“媽媽不傷心,爸爸的病會好的。”
“這樣下去你就完了,孩子們也完了。”母親再次勸鄧云振作起來。這一次,鄧云聽進去了——她已沒有時間繼續悲傷,為了孩子,她必須鼓起勇氣面對生活。
可是這面對,原來不是只有勇氣就夠的。劉海走后,這個家庭沒有了收入,這是橫在鄧云面前的最大問題。鄧云想,她應該先去申領工傷賠償。
可是鄧云萬萬沒有想到,由于當初上了呼吸機,整個搶救時間延至近77個小時。而《工傷保險條例》規定:“職工在工作時間和工作崗位,突發疾病死亡或者在48小時之內經搶救無效死亡的,視為工傷。”這“之內”二字,清楚地將她的丈夫擋在了賠償線以外。
鄧云突然想起,當時醫生曾問她:是否同意上呼吸機?現在看來,如果當時她的答案是“不同意”,那么,丈夫的死很可能會被認定為工傷。可是,真的會有人放棄最后挽回愛人生命的機會嗎?鄧云不相信。
鄧云向法院提起訴訟,要求作出工傷認定的結論,但被裁定敗訴。2011年1月底,她向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提起上訴。交了訴狀沒幾天,2011年的春節就到了。
過年越是熱鬧,鄧云就越感覺孤單。這天,她帶著孩子們去了他們的姑媽家。吃飯的時候,小樂拿著表姐的手機打起了電話。大人們以為孩子在瞎玩,不是真的要打給誰,可隨后響起的鈴聲讓鄧云身子一震——熟悉的旋律從手提袋里傳出來,這部手機屬于丈夫。大過年的,鄧云不想流淚。她強作平靜翻出手機,掛斷來電。
沒一會兒,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短信鈴音。仍是小樂,他寫了兩條短信。鄧云打開第一條,上面寫著:我好想爸爸。鄧云抬起頭,盡量不讓淚水溢出眼眶。感覺好一點兒了,她又打開另一條:爸爸你在哪兒,媽媽想你,兒子想你回來。眼淚終于還是沒忍住。如果可以,她真想回一條短信給兒子,告訴他爸爸已經離開人世了,他再也讀不了咱們的短信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晚上回到家,她認真謀劃起以后的日子。如果能判定劉海的死亡屬于工傷,她和孩子們每個月可以領到700多元的補助。但她心里清楚,勝訴的機會很小。家里幾乎沒有存款。劉海走后,他的同事捐了一些錢,孩子的外公外婆答應會補貼一些,不過二老每月僅靠1000多塊錢退休金生活,怕也幫不了太多。唯一的辦法就是節省。以前丈夫在時,有時會帶孩子去動物園玩。以后,她恐怕沒什么機會帶他倆去了。她希望孩子們不要因此怪她,也希望丈夫不要怪她。雖然沒錢去動物園,但她會努力兌現對孩子的承諾:爸爸不能再和我們在一起了,但媽媽會照顧你們,永遠都不離開。
有人在目睹了這個家庭的窘迫后,問:“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你會怎樣做?”鄧云的答案是:“仍然不會放棄任何一點兒希望,讓醫生搶救劉海。”
她平靜的語氣,讓旁人感覺這問題有點兒多余,因為就算問遍天底下所有的妻子,這個答案恐怕也是唯一的答案。
(摘自《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