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酒井智子 著 孫淑華 譯
離開這個家!對,就這么定了。于是,我開始在客廳的桌子上奮筆疾書。
“和馬:早上七點我已經給優實喂過奶了。輔食一天要加兩次,十點的時候把這個簡易輔食加熱后用羹匙喂給她。也許吃不了多少,最好再給她喂點牛奶。如果她不乖的話,大概就該換尿布了……”
正寫留言時,突然傳來了滴水聲,我慌忙抬起頭,好像只是廚房里水龍頭的水滴到了洗菜池里。優實在隔壁的榻榻米上呼呼地睡得正香,我嘆了口氣,繼續把視線落到紙上。
也許自己內疚了吧?
不,沒有的事。
雖然是周日,我已經早起準備好了早餐,洗完了衣服。準時給幾個月的女兒優實喂了奶、換了尿布。
而我的丈夫——和馬,他卻仍在另一個房間里睡大覺。在這個三室一廳的新家里,自從八個月前女兒出生以來,三個人在榻榻米上并排睡在一起的時間只有兩個星期。
“哎,加奈,我自己到那邊的房間里單獨睡行嗎?晚上優實起來哭叫,弄得我睡眠不足,工作的時候打瞌睡,很不好。”和馬哭喪著臉說著就抱著自己的被褥到門旁的房間里睡去了。他總是這樣,一到關鍵時刻就逃避。
而我又有什么辦法呢?只能自己勸自己:“因為我是母親,所以必須好好照顧孩子。”不過,現在已忍無可忍了。
想要離家出走的話,現在正是好機會。因為和馬和優實都在睡覺。
最近,優實已經會爬了,她不停地來回亂動,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換了地方。只要能抓到的東西扔得到處都是,所以只要她一睜開眼,就不能離人。前幾天把我剛買的日本茶倒得滿地都是。還有,因為在添加輔食,她的衣服每天都粘得黏糊糊的,雖然戴著長袖圍嘴,可是從領口、袖口等縫隙處掉進很多食物,像菠菜、胡蘿卜汁等顏色重的污漬,即使用手搓洗都洗不掉。
這些日子我都是利用她睡覺的時間匆忙地準備飯菜、打掃房間什么的。每天的計劃都不能按時完成,真煩死人了。
和馬一次都沒幫我給女兒洗過澡,也幾乎不抱孩子逗她玩。每天只知道苦笑著說小孩子太軟了,好像一動就會壞,所以不敢動。
我與和馬是在二十五歲的時候經朋友介紹認識的,交往了兩年后結的婚。他大我三歲,雖然喜歡他的和藹和穩重,但從做父親的角度來看,卻一點也指望不上。
結婚的時候我們決定買房,考慮到了資金的問題,買了遠郊的房子。半年后我懷孕了,由于通勤時間過長,疲勞不堪,差點兒流產。
本來我打算一直與丈夫一起工作來還貸的。和馬卻說:“為了肚里的孩子,你最好辭掉工作吧。”于是我成了一名專職主婦。
和馬還說:“我會通過加班和不休假來努力把你那份賺回來的。”當時覺得那么值得信賴的話,現在卻成了不幫我照看孩子的借口。
也許是因為他在家的時間短,跟優實還待不慣吧。我心里明白這也是萬不得已的,所以至今沒發過一句牢騷。
仔細考慮一下,發現問題在于我辭掉工作的時候,因為考慮到經濟狀況沒買車。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我想買,他也會反對的吧。
因為沒有車,我外出買東西時,就不得不推著嬰兒車徒步而行。我家附近由于是新開發的住宅區,田地和坡路很多,到最近的超市也得有兩公里。帶著女兒根本走不了那么遠的路。雖然有公共汽車,可是每次買東西都坐車的話也很不劃算,而且在公共汽車站抱起女兒,折疊好嬰兒車也是件麻煩事。
我現在用的嬰兒車是A型的,不能折疊得很小,而且還很重。走著到附近品種不全的便利店、蔬菜店等,就已經筋疲力盡了。況且嬰兒車也裝不了太多的東西,遇到雨天就更寸步難行了。
所以最近我都是通過配送公司購買,看著目錄選好食品、交上訂單,下周就會把食品送到家門口。毫無疑問,這確實是非常方便的服務,可是因此也支付了高額的代價,家里的經濟捉襟見肘。更糟糕的是,我感覺自己好像每天都被困在家里,很郁悶。
我已經煩透了。
我想出去,想適當地脫離照顧女兒的繁瑣工作。最基本的化妝品也快用完了,衣服也好久沒買新的了。
我覺得為了優實,自己每天的大好時光都被白白地浪費掉了。至少休息日和馬如果能幫我看看孩子的話,我就能出去買東西了,可是……他總是說他討厭看家,優實哭的話他哄不了,也換不了尿布等等。不過如果我把要買的東西記到紙上交給他,他有時會幫我到超市里買回在配送公司漏買的東西。可是因為他結婚以前一直住單身宿舍,不太習慣買這類食品什么的,應變能力很差。比如說,如果菠菜貴的話,買一把減價的小油菜完全可以,可他只會買你讓買的東西。如果我自己能去買的話,一定會用合適的價錢買到更好的東西,可是……
不中用的老公。而且我也開始討厭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就變得煩躁不安的自己。
我最初換尿布的時候也是笨手笨腳的。
不知為什么我會無名地掉眼淚,有時甚至是大白天的一直抱著女兒嗚咽哭泣。
我只不過是一個新手媽媽。和馬他并不知道每天只跟女兒兩個人度過的我,有多么的不安、麻煩和忙亂。他認為母親就能輕而易舉地應付這些事情。
煩死了!我想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我把奶粉和方便輔食一起放在客廳的桌子上。
“奶瓶在消毒液中。”
我又把沖奶粉的方法簡單地寫在留言條上,放下了筆。
我站起身拿上包躡手躡腳地來到走廊。在洗手間的鏡子上照了照,再次確認一下剛才簡單化了妝的臉,用手理了理散亂的頭發。
接下來我取出鞋柜最里面的高跟鞋穿上。好久沒穿了。我深深地吸一口氣,走出了家門。
也許是還沒過九點吧,公寓的公共走廊里一個人都沒有,我快步上了電梯,下到一樓,走出了大門。
沒有人追上來。
太容易了。為什么一直忍到今天呢。
初夏的陽光有點晃眼。有好幾個月沒有一個人這樣仰望天空了。
因為沒有抱孩子,所以雙肩非常輕松。
不用推嬰兒車,一個人挺直腰桿走路是這么愜意,都給忘光了。
一邊往公共汽車站走,一邊想真是好久沒穿裙子了。感覺腿腳發涼,但決不是不舒服的感覺。
為了活動方便,最近一直都是穿運動服和牛仔褲了。總是把女兒優實放在第一位來考慮的。
在公交車站等車的時候,一直擔心要是和馬追上來怎么辦?要是碰見認識的人問起女兒來怎么辦?……所幸誰都沒遇見,公共汽車就來了。
就像以前坐車上班一樣,我麻利地刷卡上車。
以前帶優實乘車時,總是右手抱著女兒、提著采購的東西,左手搬著嬰兒車,背上背著裝紙尿褲和奶瓶的大包。現在真想象不出那種狀態下是如何掏出乘車卡的。
可以不再有那樣的悲慘回憶了。因為我已離家出走了。
在火車站下車后,我在ATM機上取出了存下的所有錢,買了開往東京方向的車票。又在小店里買了一本時尚雜志,隨即上了快速列車。
我一邊嘩啦嘩啦地翻著雜志一邊想好久沒買這種雜志了。懷孕的時候買胎教雜志,有了孩子就買育兒雜志。為了孩子,自己的日常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我把自己的包和雜志上的包對比一下,不由得嘆了口氣。
最近流行的好像是稍微寬一些,提手更短些的。
覺得自己的又過時,又難看。偷偷地看了一眼車內女人們拿的包,自己也想買一個新的。
我并沒怎么考慮離家出走后自己要干什么,不過我隨身帶來了自己的存折和印章,這樣明天就能把定期存款變成活期。
總之,現在就想擺脫女兒優實。
我打算先去結婚前自己經常去的店買東西。
我暫時在澀谷下了車。離開家就快一個半小時了。
看著十字路口攢動的人流,我掏出手機,給朋友千夏發了個短信。
“我現在在澀谷,能見一面嗎?”
等千夏回信的時候,我向陽光下的流行飾品店走去。
千夏的回信是:“怎么了?這么突然。是和優實一起嗎?我現在在新宿。”雖然短信里告訴了我她所在商店的名字,可是我卻一頭霧水,也許是新建大樓的名字吧。
“一個人來的,中午一起吃飯吧。”千夏馬上回信說OK。
我打算今天寄宿到她家里。
因為我和她從中學時就是好朋友,兩個人很對脾氣。雖然她好像有好幾個男朋友,但她并不想被結婚、同居這樣的事情束縛住,是一個享受自由獨身生活的女性。
盡管如此,對我突然提出的要求,也不至于拒絕吧。不過這是見面以后的事了。
我走進了目標中的流行飾品大樓。
啊!確實好久沒來這里買東西了。店里也改變了裝修風格。不過是我喜歡的氛圍。是在地方的車站附近體會不到的都市里的氛圍。
忽然,我從店里的鏡子里看到了穿著皺皺巴巴衣服的自己。
衣服因為一直放在箱子底,所以壓出了很多褶子。我覺得非常難看。
高跟鞋的前頭也太圓了,怎么看都很過時。
還有也許是最近養成了快速化妝的毛病吧,粉底也打得不勻,口紅也不是流行色。
頭發發尖也都開叉了,怎么也梳不漂亮。
一邊嘆氣一邊想,因為沒心情,最近都顧不上照照鏡子看看自己了……
不,現在還來得及。首先,要買新衣服。
因為千夏眼光很高,如果我穿著現在的服裝去見她,肯定會被嘲笑的。我想起了優實三個月大的時候,她來我家看我,看到我穿著便宜的牛仔褲和T恤時那吃驚的表情。
我開始在店里轉。
買什么樣的衣服好呢?總之先買條裙子再說。
我在大腦中把剛才雜志上看到的和這里陳列著的服裝作了一個比較。
好像最近流行短裙。因為對自己的腿很自信,所以我認為那樣的長短沒問題。況且我還不到三十歲。
不過,穿那么短的裙子,從嬰兒車上往下抱優實的時候,也許會露出內褲的……
我對自己的這種想法都感到吃驚。
我真傻。現在根本就沒有必要考慮優實的事情了。
因為我已經放棄了孩子,離家出走了。
不知為什么沒了買裙子的心情,向首飾專區走去。發現了一條非常不錯的項鏈,無意中看了一下價碼,比想象的還貴,可以給優實買一身嬰兒服了。
……為什么做每件事都要跟優實扯上關系呢。我不是為了忘掉她才來這里的嗎?
千夏來短信說她要來澀谷。
結果因為猶豫不決,一直到千夏來我都什么還沒買。
千夏說她到了這座大樓的門口,所以我急忙下樓來找她。
很快就找到了。她穿了一身雜志上找不到的衣服。有光澤的頭發也做成了優美的波浪形。這些都很適合她。
不過最讓人羨慕的還是那苗條的身段。
雖然自己認為生完孩子后體形恢復了很多,可是穿上以前的裙子還是有點胖得讓自己吃驚。
“加奈,好久不見了。喝點茶?快中午了,還是去吃飯?”
我提心吊膽地擔心她會對我的服飾說三道四。可是她并沒提起這事。
“去吃飯吧。你認為哪兒好就帶我去吧!”
“嗯,那就去這家吧!可以贈送造型可愛的甜點。”
千夏熟練地在小路中穿行。我因為太久沒穿高跟鞋了走不快,有點落在她后面。
突然,我看到了一個擺滿孩子衣服的櫥窗。紅色的無袖連衣裙、帶花邊的罩衣都整齊地擺放著。
哇,這件衣服好可愛……很想等優實會走的時候給她穿這樣的裙子。
啊,還有鞋,真小,剛開始走路的孩子穿多大碼的鞋呢?優實的個子比標準稍高一點……
當意識到自己停下腳步胡思亂想的時候,我非常吃驚。
我在想啥呢。優實的事跟我毫無關系了。
“想進這家店嗎?可以進去看看。”
聽千夏這么一說,我趕緊慌亂地搖了搖頭。
“不,不用了,沒關系。”
“是嗎?唉,那我順便去一趟藥店好嗎?因為吸油紙所剩不多了。”
她說著就進了一家大型藥店。我也想買一支新口紅,就跟著進去了。一眼就看見了門口附近促銷的濕紙巾。哎?比我們那便宜50日元呢。那樣想著,我就要伸手去拿。
我現在還有必要買換尿布時使用的濕紙巾嗎?我不是不想換尿布才來這里的嗎?
雖然獲得了自由,我為什么還滿腦子都想著優實呢?
我一邊尋找應該在化妝品專區的千夏,一邊對自己的行為大惑不解。
在發現千夏之前,我又把視線停留在了嬰兒輔食柜臺。看一下表,馬上就到十二點了。
和馬按時給優實喂飯了嗎?他會順利地沖開奶粉嗎?奶溫控制得沒問題吧!太熱了會燙著孩子的。
會及時換尿布嗎?優實沒哭吧?……
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千夏已經買完東西站在我旁邊了。看著手里拿著嬰兒輔食的自己,臉上露出了苦笑。
“買嗎?”
我慌忙地把手里的東西放回原處。
“不用了,今天不買優實的東西。”
“……真的嗎?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不過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就趕緊回去吧。”
我快哭了。
本來打算拋棄所有,逃到很遠的地方,可是為什么滿腦子都是優實的事。不回去,我還不想回去。
“不,今天只是很閑。就是來見你一下。”
我看到有點發愣的千夏微笑了一下。
我讓她陪著買了好幾個小時的東西,最后,我還是買了回家的車票。
在搖擺的快速列車上,我滿意地看著兩手提得滿滿的東西。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黃昏了,一進家門,就看到女兒在哇哇大哭。
和馬正抱著她拼命地哄。
一看見走進客廳的我,和馬好像一下子就放松了,趕緊把優實遞給了我。
我放下東西,接過了女兒。
女兒哭得一塌糊涂,緊緊地把小臉貼到我的胸前。一邊輕輕地搖頭,一邊把柔嫩的臉蛋挨了過來。細細的像胎毛一樣的頭發非常蓬松。
直到剛才還一個勁地大聲哭叫的女兒,現在抽噎著安靜多了。
我深切地感覺到優實一直在一邊哭一邊用不懂的話語在找我。
優實清楚地知道她需要的是我,是她的媽媽。
女兒的眼淚慢慢地止住了,表情也非常平靜了。
我的兩只胳膊感覺到了她的分量,緊緊地抱著她。
我感覺到了女兒的體溫。
漂亮的小腳、握得緊緊的小手和甜甜的牛奶味。
啊!優實在我的懷里。
雖然曾經那么討厭她,可是現在卻很安心。
現在終于明白了,這就是我的家。所以我回來了。
和馬并沒有問我去了哪里,而是開始替抱著女兒的我收拾放在地板上的購物袋里的東西。
他說著:“都買了些什么?”就把購物袋里的東西攤到了客廳里的桌子上。
依次出現了女兒的圍兜、睡衣、水杯和玩具等等。
最初他有些吃驚,馬上就高興地笑了。
“哎,好像買了很多好東西啊!”
“嗯……”
是啊,我讓千夏陪著逛了嬰兒用品店和玩具店等地方,她一點都沒嫌煩,還幫我一起給優實選東西。
至今為止,因為不能出去買東西,所以優實的用品都是通過商品目錄郵購的。有很多時候寄來的衣服呀、玩具呀都與照片上的不符。
邊看實物邊給女兒買東西,比想象的還快樂。
和千夏分手的時候,她突然對我說:“不知不覺中你完全變成了一個母親,就連我也想要個孩子了。”她好像很羨慕我。追求最新潮流的她,竟然羨慕我這樣……
收拾完給優實買的東西后,和馬邊擦被優實弄臟的客廳的桌子邊冒出一句:“……還是買輛車吧!”
對于他的突然決定,我一時無語。
“……可是我們不是還要還房貸嗎? ……”
“可是,如果有車的話,全家可以一起去購物什么的。”
全家一起去購物?
可以一起去經常發廣告的,位于郊外的有很大停車場的大型超市。聽我們樓里的人說那里有很多質優價廉的商品。
不僅僅這些,還能帶著女兒去動物園、游樂園等地方!
我忽然覺得好像云開霧散,世界變得很寬廣。
“壓縮生活費也沒關系嗎?……”
“可以削減我的零花錢……”
和馬像早有準備似的聳了聳肩。
我懷里幼小的女兒靜靜地睡著了。
(孫淑華:青島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郵編:2660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