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美國印第安文學在美國文壇發展迅猛,廣受好評。路易絲?厄德里克(1954—)作為印第安文學的經典作家之一,自然也受到評論界的強烈關注。在美國,厄德里克的作品不但長居于《紐約時報》的暢銷書單中,同時也經常出現在大學的各類參考書目里,成為美國印第安文學、女性文學、少數族裔文學、比較神話學和比較文學等學科的研究對象。她的作品主題豐富,涉及當代本土作家關注的問題,如土地、社群的重要性、個人和文化身份的復雜性、文化生存等問題,但對家庭的重視是其作品永恒的主題。
厄德里克的新作《影子標簽》( Shadow Tag) 出版, 在美國掀起了新一輪閱讀熱潮。小說借用第三人稱的敘述視角,講述了一個家庭走向毀滅的故事,其主題涉及家庭關系中的征服、自主、愛情、繼承及情感的迷失。小說以兩本日記為主線,以家庭中夫妻間的情感進展為方向,生動描述了一個婚姻離散、家庭毀滅的故事。小說的男主人公吉爾是個頗具才氣的畫家,摯愛著聰穎美麗,內心情感豐富細膩的妻子艾琳?雅瑪瑞卡。艾琳雖然沒能按時完成博士學位論文,卻同時進行著兩本日記的寫作。在日記里,她的情感得到了淋漓盡致地傾訴。紅色日記是個誘餌,充滿了各色關于男女情愛的場景描寫,誘使喜怒無常的畫家丈夫誤以為妻子已經背叛他,將要離開他。同時,她又把記錄自己真實情感的藍色日記鎖在銀行的保險柜里。與此同時,丈夫吉爾卻仍然堅信自己通過用心去描繪妻子的畫像就能表達對妻子的愛意并喚回她的回心轉意。面對父母的情感危機,家庭中的三個孩子都有不同表現。十三歲的兒子弗洛瑞恩秉承了母親酗酒的習性;十一歲的女兒瑞爾則一直認為只有她才能拯救整個家庭。然而,這對任性、以自我為中心的夫妻還是毀掉了他們的婚姻,毀掉了孩子們,也最終毀滅了他們的家庭。小說結尾顯得悲傷沉重,難以想象,夫妻雙雙消失在冰冷的河水里的那個畫面將會給年幼的孩子們心靈上留下怎樣一個烙印?
小說標題“影子標簽”來源于印第安人的一種游戲。在游戲中,兩人相互試圖去踩踏對方的影子。據說,踩住誰的影子就等于抓住了誰的靈魂。作者恰如其分地把吉爾與艾琳之間不健全的婚姻關系比作“影子標簽”游戲。
厄德里克是一位了不起的說故事高手。小說中的丈夫吉爾被塑造成了“情感千面人物”的形象。在印第安文學里,千面人物是善與惡、美與丑、好與壞平衡共存的整體。他們既是上帝的信使,又是小丑和騙子的代名詞,既具有超常的智慧,又具有狡黠,善于行騙的特點。在這部小說中,厄德里克讓吉爾的千面人物性格表現得相當徹底。吉爾是個成功的畫家,他的作品在藝術界頗有名氣。 他不停地創作來養活全家人。表面上他儼然是個好丈夫好父親:用心地愛著妻子,總擔心妻子被人搶走,離開他;專注地畫著妻子,把對妻子的欣賞和愛通過畫筆表現出來;他大費周章、精心安排生日晚會,為的只是哄妻子開心;他不停地給妻子買圍巾、香水等禮物……對孩子們來說,他是物質上的父親,情感上的他人。他渴望能給孩子們買各種他們想要的東西。他會因兒子的數學才能倍感驕傲,也會因兒子學習上表現不好而打破他的頭。為了家庭和孩子,他幾經掙扎,最終還是同意去看看心理醫生,以改進自己的不足。性格上,他沉默寡言,郁郁寡歡,常常嫉妒和挖苦人。他很愛妻子,卻要偷看妻子寫的日記,懷疑妻子的不忠,和孩子們爭風吃醋……有時妻子艾琳以為他又要發怒了,但他卻立刻轉怒為喜。事實上,他這樣做只想引起妻子對他的關注。對家庭的重視是厄德里克對千面人物重構的一筆。吉爾非常重視家庭,不愿意離婚,甚至為此能忍受妻子心中有別人。即使到后來不得不面對現實時,他也提出要孩子們和他生活在一起。最終他感覺到妻子決然要離開他時,他選擇了死亡來宣告他的無奈和堅決。讀完小說,一個在情感上集多面性和矛盾性于一身的千面人物吉爾形象躍然眼前。
《影子標簽》的成功在于它的情感力量。只有從內心出發、寫自我感知的作家才能描繪出這樣震撼人心的情感糾結。1981年,她與多里斯走進婚姻的殿堂,十五年后,婚姻破裂。不久,多里斯自殺身亡。作家對于夫妻情愛和婚姻家庭具有了敏銳而又纖細的感受力、洞察力。在小說中,厄德里克巧妙地設置了吉爾與艾琳之間的緊張氣氛,無畏地探索了愛的復雜內涵、解剖了一個家庭為了生存與救贖而進行的掙扎。當妻子艾琳發現丈夫吉爾一直都在偷看她的日記時,她就另外秘密地準備了一本藍色日記本,鎖在銀行的保險柜里。在這本日記里,她如實地記錄了自己的生活和婚姻。同時,她把紅色的日記藏在一個丈夫容易找到的地方,展開了“反擊偷看”的活動,把想透露給丈夫知道的信息有意地記錄在日記中,以達到左右丈夫的意圖。當夫妻二人進行著激烈地明爭暗斗時,家庭中的暴力和陰暗也在不斷升級。當妻子艾琳最終變得嗜酒如命時,家庭關系更是充滿了陰影與冷漠。
對愛情的幻想,厄德里克在小說中也有不俗的描寫。畫家丈夫對妻子的深情表白體現了作家心中藝術特質的愛情。
你不知道我有多么愛你!我知道你不想要我,可我還是情不自禁地愛著你。我有一個不能放棄的幻想:我們倆死后,骨灰要一起放進一個漂亮的花瓶里,像我們從威尼斯買的那個一樣,我們當時實在買不起,但最終還是把它買來了。或者放入那種神圣的容器,比如說水牛角之類的東西。我們的骨灰可以一起撒在某個山頂,比如我們常去的懷俄明山。又或者一起撒入河里。我們的骨灰要一直放在一起。艾琳,那是我的愿望。
然而,吉爾的感情充滿了占有和征服的氣息,充滿了矛盾和糾結的氛圍。他畢生只畫妻子艾琳,那些畫常帶有一些肉體暴露色彩,令人羞于啟齒,也讓妻子艾琳努力逃避他的感情。艾琳渴望情感上自主,擺脫她的無望的婚姻,擺脫這個虐待妻兒的男人。然而,她對他們曾有過的美好時光充滿了復雜的情感,這使艾琳沒有足夠的勇氣割舍眼前的婚姻,她只是被動地反擊,故意在日記里捏造一些令吉爾著急擔憂的事情讓他偷看。兩人之間開始了一場游戲,正如小說的標題“影子標簽”那樣,他們倆輪流去踩踏對方的影子,以控制對方的靈魂。最終當妻子艾琳提出離婚的時候,吉爾選擇了服毒自盡。小說以夫妻二人淹死在河里為結局,為這首令人蕩氣回腸的愛情悲歌畫上了休止符。
孩子永遠是父母情感危機的犧牲品,厄德里克在小說里也有這樣的探索。吉爾和艾琳育有三個孩子:大兒子弗洛瑞恩是個數學天才,卻整天不務正業,像母親艾琳那樣借酒消愁;女兒瑞爾總是在閱讀關于逃生的書籍,學習一些印第安人的逃生手段,并且設計了一系列的生存大逃亡計劃來拯救家人免于災難;5歲的小兒子斯通尼總是緊緊抱住他的動物玩具,因為這個家變得越來越不可預測,他沒有安全感。在不健全的家庭里生活的孩子,是不可能像那些正常的孩子一樣茁壯成長的。最終在父母親死后,三個孩子都被姨媽路易絲收養,過著寄人籬下的日子。弗洛瑞恩中學輟學,沉迷于酗酒和吸毒;小兒子斯通尼變得不愿與人溝通交流,不喜歡和一大家人生活在一起。而對于女兒瑞爾,長大后成了作家,不得不面對母親留給她的兩本日記,陷入痛苦的回憶和思考。
厄德里克的小說具有濃烈的印第安文化氣息,《影子標簽》也不例外。書中與故事情節緊密交織著的是關于美國印第安文化的知識。艾琳一直都在她的印第安部族故事中尋求和驗證對于印第安文化的深刻理解。她的女兒瑞爾學習印第安武士的求生本領,按照印第安人的方法準備逃生工具。艾琳和瑞爾都是印第安文化的代言人,繼承和遵循印第安傳統和價值。在小說中頻繁出現的莫霍克、達科他、曼丹、奧吉布圍、克里以及齊佩瓦等印第安部族名稱,對印第安人居留地景觀的回憶,都體現了作者強烈的印第安文化情結。
小說圍繞著逃避、掙扎和毀滅,對復雜情感進行了探索,使小說具有了極強的藝術感染力。厄德里克慣用的敘事技巧是從不同角度講述同一件事,讓讀者通過視角轉換來拼湊故事全貌,使故事更引人入勝。在《影子標簽》中,前面五部主要通過第三人稱he 或 she 來解讀艾琳的兩本日記,小說中的夫妻仿佛就站在讀者面前,你一言我一語地,娓娓訴說著他們的矛盾糾紛和情感糾葛。尾記則以第一人稱全知的視角,揭開了原生家庭毀滅后孩子們的生活狀態。
與此同時,厄德里克也按時間順序對故事情節進行了編排。開篇夫妻關系就出現緊張,妻子已經準備了兩本日記來對付丈夫。兩人通過寫日記和讀日記來逃避現實,不愿意面對他們的情感危機。接著故事進一步發展,夫妻矛盾日益堆積,關系僵化,但為了家庭的生存和救贖,兩人依然苦苦掙扎,做出各種努力來緩和僵局。最后矛盾激化,妻子提出離婚,丈夫自殺。最后夫妻一起死去,家庭毀滅。文章的結局是多年后孩子們長大了,律師給女兒瑞爾帶來了母親在銀行保險柜里的鑰匙,以此來呼應開篇,紅色日記和藍色日記合二為一,故事的來龍去脈也一清二楚。
正如舊金山編年史所評論的那樣:“厄德里克的《影子標簽》故事思路清晰,情節緊湊,氣氛深沉,猶如湍急的河流……是文學作品中的奇跡。”小說結局雖然并不美好,但讀者仍會愛不釋手。厄德里克用優美的語言和精巧的情節演繹了一出令人唏噓的家庭悲劇,“不愧為厄德里克最優美、最緊湊的作品。”Editorial Reviews, Ron Charles, Washington Post, http://astore.amazon.com/goingwestbyma20/detail/0061536091
(嚴春妹:衢州學院外國語學院副教授,郵編:324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