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21日晚上,朱利安腳踏白色三輪車,好友貝努瓦坐在車中的閃亮木柜上,女孩兒珍妮走在車旁。車前掛著的木牌上噴了藍色的4個字:法式薄餅。他們順利地轉過一個大彎,抵達同濟大學赤峰路南門。第二天亦是如此。只不過,這次他們不無驚訝地發現,有兩位記者在等著他們。
因加入“上海黑暗料理界”并遭遇城管,這3位法國留學生一下子紅了。
中國小販的智慧
使用三輪車售賣法式薄餅,朱利安等人再三強調,是一個再單純不過的設計項目。
同是來自法國凡爾賽建筑學院,朱利安自去年9月到同濟大學留學一年,而貝努瓦則于年初到上海一家意大利公司實習。在一門課上,朱利安遇到來自法國里昂城市規劃學校的珍妮。
傍晚過后,上海各無證攤販紛紛出街,尤其是高校附近,被戲稱為“上海高校黑暗料理界”。朱利安等人在這里找到了既管肚子飽又刺激味蕾的街邊食品。他們并不擔心“黑暗料理界”的衛生問題,經常去便宜餐館的朱利安沒發現不潔凈的餐具。聽說過奶粉中毒事件的珍妮有不同的看法,“中國的食品衛生問題,確實比法國嚴重些。”
最關鍵的是,在法國,他們無法觀察到如下神奇的把戲:美味的食物在大街小巷流動攤販的手中,像魔術師手里的鮮花一樣競相盛開。珍妮說:“跟一般的餐館相比,他們的工作空間如此狹小,卻又如此沒有盡頭,因為他們可以不停地更換場所。”
學建筑設計的朱利安和貝努瓦看到了另一面,“這些流動攤販來自中國的底層百姓,利用最少的資源實現了設計師所追求的組織化和效率化。”
朱利安認為,這是中國百姓在日常生活實踐中的設計。“這些人幾乎是從零開始,用這樣最簡單,卻最可行的方式實現生存。”
展示法國文化
從2月開始,珍妮和朱利安開始整天念叨著關于“三輪車魔術師”的策劃,而貝努瓦也常加入討論。
在臨平路,朱利安發現了一輛長滿鐵銹的三輪車。他們花600元買下這輛車,然后將車子噴上白漆,車輪則是顯眼的深紅色。這輛車被命名為“Faguomobil”。
在學校附近的木材中心,他們花180元買到3平方米有余的木板,并將其切割、組裝成一個干凈閃亮的木柜,恰如其分地嵌入三輪車的后座中。
珍妮在柜子上設置了3個紅白相間的開關,是為了配合尚未完成的照明及音樂系統。“因專業不同,我更想要實際的東西,但朱利安喜歡漂亮。”朱利安更正說:“不,我們希望做事情可以漂亮而實際,要享受過程。”
漂亮而實際,就像他們選擇賣法國薄餅。簡單快速的制作,又可以展示法國文化。為了讓一切看上去更接近表演,朱利安特地戴上了一頂紅色貝雷帽。
是離開,不是逃跑
21日晚7點左右,朱利安騎著“Faguomobil”抵達南門,很快相中了一個好位置。其他的男女商販在一旁,表情友好。朱利安餓了,跟一旁的大叔要了份炒飯。正要給錢,對方笑著拒絕了。
炒飯大叔半蹲下來,認真觀察“Faguomobil”,皺紋里溢出笑意。“這個輪子,是上了漆吧?”他繼續提了些關于車子的問題。在賣炒飯的大叔看來,這無非是些來體驗生活的孩子。
漸漸地,很多學生撐著傘圍觀過來。三輪車上深藍色的遮陽傘無法抵擋住綿綿陰雨,雨滴滲入朱利安的條紋針織衫。附近一個“水果大媽”感慨,外國人為了賺點兒錢也不容易;另一個“涼皮大媽”則早已露出鄙夷神色,這些留學生真丟法國人的臉。
8點多,同濟大學學生楊科杰要了兩份法式薄餅,順便和朱利安提起,“中國城管就像美國中央情報局,遇到他們就得逃跑”。城管——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名詞,讓朱利安等人的表情從茫然轉為震驚。
幾乎就在那一刻,一輛灰色的城管車從黑暗中駛來。四周的小攤販停下手中的活,踏上車子作鳥獸散。朱利安和貝努瓦急忙做完第二個餅,遞給楊科杰。他們強調自己“沒有逃跑”:“我們跟所有攤販每天做的事情一樣,就是離開。”
楊科杰回寢室后,在社交網站上用咆哮體回憶了一場“嘉年華”。這篇以“法國薄餅大戰城管”為題目的文章,被多家網媒轉載。朱利安則指出其實雙方并沒有激烈沖突,“從頭到尾,城管坐在車里雙手交叉于胸前,等待所有的人散開。”
很快,這場自發的行動引起多方關注。在上海出入境管理局跟學校溝通之前,同濟留學生辦公室已將留學簽證不允許進行經營性活動的規定告知朱利安和珍妮。經協商后,他們達成一個共識:法式薄餅的項目將作為免費的校園文化活動繼續。
事后,有小販看到記者,發泄說:“你們還來?都是因為你們,城管最近管得更嚴了,以前我們還能擺到9點。”圍觀的網友們則為“上海黑暗料理界”國際化進程的急速剎車深感遺憾。
“后來才有朋友告訴我們這是違反法律的。”剛從歐洲回來的珍妮有點兒后怕,一個周末而已,事情怎么變得如此瘋狂?
這場經歷就像一場荒誕的夢境,讓他們心有余悸,“至今不敢相信。”
而令朱利安震驚的是,在他們手忙腳亂時,中國小攤販卻一溜煙跑了,他們是怎么做到的?
(摘自《南都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