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微博上,有人放出一張名表的圖片,圍觀的人都說:“贊!”“大愛!”我想那一定是個好東西。于是我也很努力地看,看過來又看過去,上面沒有鉆石,也沒有其他一望而知的高貴標志,倒跟我們小時候戴的電子表很像。好吧,我知道這樣評論一只名表是不對的,可是,真的,我實在看不出它比商場里那些幾百塊錢的表高貴在哪里。
我其實很高興自己的“不懂”,很高興我的品位如此廉價。那樣的一只表,少則幾萬,多則幾十萬,是我一年或幾年的收入。這幾年里,我本來可以讀書,可以寫點兒自己喜歡的東西,可以睡懶覺曬太陽……總之是可以更直接取悅于自己的,現在,卻被設計師綁架了,用我的生命成本,完成他的自我實現,我虧不虧啊。
現在的我對于一切奢侈品都保持著一種鄉巴佬式的無知無畏。我知道一只昂貴的包,一定大有可取之處,可是,我背的這個150塊錢的包,不也挺美觀大方的嗎?有時候,我背著買電腦時送的包招搖過市,里面生活用品有潤唇膏,文化用品有中性筆,甚至還有一本很潮的電子書呢,我就覺得生活分外優裕。當然,這些廉價的包也時不時給我帶來煩惱,過不了幾個月,不是拉鏈壞了,就是內層脫線,我堅信LV、愛馬仕這些牌子的產品一定不會有這些問題。但是,壞了換一個就是,我就是半年換一個廉價包,一年也就300塊錢,10年3000塊,即使50年,也不過一只LV的價錢。真說起來,我不相信一只LV包能用50年。我身邊就有一個女孩兒,畢業后到公司上班,一邊省吃儉用,一邊超前消費,連給父母買禮物都要再三掂量,卻硬擠出近3萬元請朋友從法國買一只LV包,包買回來后敬若神物,稱自己沒有尊貴的身份,但一定要有時尚的氣質。
偏執于名牌、狂熱地奔向名牌的人其實是不愿意過平凡的生活,不理解“生命的意義在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之中”,他們企圖用名牌擺脫普通和平常,讓名牌代替生活,結果將自己拋到了人群之外,拋到了生活之外。比如,你心疼你的女人,為了讓她擺脫日常家務,就請保姆代勞一切,結果家對她就漸漸失去了意義;再比如,現在人們舍不得把時間花在家中瑣事上,早出晚歸,在外面奮斗和享受,家慢慢地就成了一個旅舍。可以說,在名牌消費中不能自拔的人,也將生活變成了“旅舍”,將毛發當成了血肉甚至心臟。
說到這兒,我自己都覺得通身散發著窮酸之氣,但畢竟是窮酸,不是窮困。窮困是可怕的,杜甫把兒子餓死的事寫進詩里,隔了這么多年,我看了仍覺得難過。窮困像是大冬天穿單衣站在風口,一刻也難耐;窮酸則是有一件棉衣,只不過袖子不夠長,或是在醒目的地方打了個補丁,只要你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就能自在。而所謂別人的眼光,多數時候是個偽概念,有幾個人看你啊,即使他們看你,也絕不會像你以為的那么專注。
不憚于窮酸,甚至于樂于窮酸的人,突破了這么一種局限,我想他們是悠游的。因為我們口口聲聲養家糊口,其實家沒有那么難養,口也沒有那么難糊,我們辛辛苦苦工作,一多半是為了滿足炫耀性消費。這個炫耀倒不只是名表名包,還包括在親友中有面子,把小孩兒送進重點學校……我們可能不會赤裸裸地跟人秀我們擁有的東西,但是,一個人在家暗爽,其實也是在心里設置了很多潛在的觀眾。
聽朋友說,在本市的一家新華書店里,有個乞丐長期出沒,端著書,一看就是一天。對于他來說,也許買書是一種多余的甚至帶有炫耀性的消費。當我們辛辛苦苦地掙錢,買書,買比書昂貴得多的書架,比書架昂貴得更多的書房,以至于沒有時間看書的時候,這個窮酸的乞丐,站在新華書店的落地窗前,免費的紙質書、免費的陽光,還有更加珍貴的、免費的空白而愉悅的心情,讓他進行著自己圓滿的閱讀。
他最大化地使用了自己的生命成本,廉價而愉快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我只能不可企及地艷羨著。
(摘自《新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