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主義畫家對浮世繪藝術的借鑒

摘要：19世紀后期，以法國為中心并風靡歐洲、影響世界的印象主義繪畫，充分借鑒了浮世繪版畫的藝術語言，體現出對美術體系獨創性的追求。本文從歷史和文化背景入手，通過對浮世繪的題材范圍、造型樣式、審美意趣等方面的研究，探討浮世繪的藝術風格對印象主義畫家在藝術探索和革新上的作用和影響。

關鍵詞：印象主義 浮世繪 借鑒吸收 藝術革新

法國印象主義繪畫的產生，證明西方藝術自文藝復興以來形成的傳統古典主義藝術走到了盡頭，印象主義畫家們不再循規蹈矩，而是努力掙脫傳統繪畫的技法、構圖、透視等的束縛，并以巨大的勇氣面對社會輿論的壓力和眾多同行畫家們的嘲諷，其藝術視野更為廣闊，藝術思想更露鋒芒，為西方藝術史開辟了革新的道路。印象主義畫家們不再像往常一樣把自己關進畫室去專注地描繪宗教、神話、歷史、人像和靜物題材的作品，而是走向戶外，把陽光下的房屋、樹木、街道、車輛和人物等景象都構入畫面，他們還從與西方傳統藝術語言截然不同的藝術元素中尋求靈感。在1867年巴黎世界博覽會上，充滿感性與激情的浮世繪的出現，引起了印象主義藝術家們的關注，浮世繪獨特的東方趣味、享樂主義、官能主義的藝術個性，使他們欣喜地發現了一個從未受歐洲傳統的學院規則和藝術思想禁錮的藝術，而這正是印象主義畫家們所追求的理念。

浮世繪產生于日本江戶時代，是一種以描寫市井風俗、人物百態、民間文化為主的彩色木版畫。它表現的題材非常廣泛，是江戶時代人們生活的百科全書，它以鮮明的色調和裝飾性的平涂以及精致的東方線條呈現出題材通俗易懂、色彩明艷、生活氣息強、形式感強、裝飾風格濃重的繪畫語言，具有淳厚的東方審美特征。從歷史上看，浮世繪是一個多種文化相結合的產物，它不僅受到來自中國繪畫和中國民間版畫的影響，還運用了西洋風景版畫明暗陰影法的一些技法，因此它是綜合了東西方繪畫觀念的中性形態，正是這種特性使得它充當了東方藝術風格西漸的中介角色。浮世繪藝術代表了日本民族在藝術上的高度成就。印象主義繪畫充分借鑒了浮世繪的藝術風格，表現出對美術體系獨創性的追求。在印象主義畫家的筆下，西方傳統繪畫的模擬真實感被東方式的平面化張力、色彩與線條的構成關系以及裝飾性效果所營造出的獨特空間感所取代，為印象主義繪畫在藝術上的變革注入了新的思想。

在選擇題材方面的借鑒

浮世繪的本質是表現平民化的、人類的共同生命欲求和個人意識，是以動態的社會萬象為基本題材的藝術，是生動記錄普遍人性的藝術。日本江戶時代商品經濟發達，尤其在新興的城市江戶，集中了日本大部分財富，以工商業立足的市民階層掌握著大部分商業資本，他們的生活比擁有封地的武士更奢侈放縱，但是在封建制度背景下，他們的社會地位還處在社會底層，為宣泄心中的憤懣，他們愈加驕奢淫逸，于是包括歌舞伎、相撲在內的文化相繼出現，繪畫藝術也隨之高漲。浮世繪畫師們將視線投向了下層社會的平民百姓并表現他們生活中的喜怒哀樂，他們以獨特的視角和畫面模式表現現實生活中的百態，處處流露出“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思想。浮世繪題材的基調體現了日本新興市民的思想感情，也意味著日本美術發展史中審美取向的根本性變化。

浮世繪的市民題材觸發了印象主義畫家的創作靈感。印象主義在藝術精神上對立于西方古典傳統繪畫，強調創造新時代的藝術形態；印象主義畫家從具有“社會學功能”的傳統藝術傾向中走出，又帶著“繪畫的獨立性”步入當時的社會生活。馬奈杰出的風俗畫如《溜冰》、《咖啡館內》、《弗利·貝杰爾酒吧間》等，都是這方面的代表作。勞特雷克盡管出身貴族，卻獨自沉湎于蒙馬特的夜世界，以帶有諷刺意味的心情記錄他所看到的人間百態。他筆下的巴黎上流社會的夜生活，沒有優雅高貴的生活情趣，卻是一個墮落、污穢并充滿欺詐的世界，他的《紅磨坊的舞女》（圖1）中喧囂中的狂歡、《女丑角莎尤考》中人物形象的靜思與無奈等，都是對現實世界的真實感悟。所以印象主義的藝術作品也多反映了市民階層的生活方式和思想感情，提出應自然而隨意地表現生活與客觀物象。他們游離于傳統藝術所關注的社會功用與教育職能，離開了藝術表現現實的情節化和戲劇性結構，排除敘事性的文學內容。他們開始注重畫家對現實情境的自我感受和自覺表現，擅長對現實情景的生命狀態和存在形式進行直覺式的客觀再現與描繪，將繪畫從客觀自然再現轉向主觀精神表現，以迎合新興市民階層的審美需求，努力反映印象主義繪畫獨立性的美學觀念。

在造型樣式方面的借鑒

用線造型。在西方繪畫中線條是包含在點、線、面中的一個因素，而浮世繪版畫中的線條蘊涵了更多的美學意義。值得稱道的是，浮世繪版畫的線條造型別具一格，在櫻花板上以銳利的刀刻并濃墨拓印的明快墨線，在輕重緩急、圓滑轉變中表現畫面的質感和立體感，線條對形體的塑造起了很大作用。富有彈性的線條無論是描繪美人還是風景，既在整體上富有彈性又于細微處絲絲入扣，都能表現出線條造型變化所產生的美感。

印象派畫家對浮世繪線條造型的表現手法贊嘆不已，嘗試著在自己的繪畫作品中借鑒這種方法。馬奈的作品《吹笛少年》（圖2），畫面完全放棄了傳統繪畫所營造的空間感，少年穿著的紅色長褲的黑色邊線幾乎是照搬浮世繪的線條，勾勒出人物的形體與動勢，并起到了與背景分離的作用。勞特雷克作品中簡潔果敢的線條運用更是體現了浮世繪線條造型對他的影響，他可以說是直接從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那里借鑒了線描的功力，靈動的曲線代替了歐洲的傳統陰影；流暢飛揚的輪廓線也令人聯想到浮世繪版畫的優雅墨線勾勒。

色彩運用。日本美術的傳統是無陰影的輪廓線的平面式描繪，為了將三維立體的實物表現為二維平面而將其單純化、抽象化，由此更加大膽地采用鮮艷明亮的色彩。尤其是浮世繪版畫，更善于在黑白墨色中營造多彩動人的畫面效果，充分體現出“華麗中蘊涵素雅”的美學精神。浮世繪畫家葛飾北齋常常捕捉瞬間即逝的自然景物來抒發自己的情懷，他的《富岳三十六景》生動地表現了富士山特定時刻的瞬間“印象”，或晨曦微露，或陽光燦爛，或白雪皚皚；湛藍天空的深邃、纖巧紫紅的精致，與富有情感底蘊的單純墨線共同交織出音樂般的韻律，將日本民族崇尚色彩的運用發揮到了極致。

印象主義的畫家們對浮世繪明亮細膩的用色方式沉醉不已，并將其融入到自己的創作當中。莫奈收集了大量的日本浮世繪版畫并從作品中得到啟示，他經常觀察自然景象的萬千變化，捕捉特定瞬間中風景所呈現出的光色表現；并結合浮世繪色彩中主觀裝飾性的用色手法，追求色彩關系的結構與統一，描繪出陽光、空氣氛圍下產生的微妙的色調美感。從莫奈的《日出印象》、《草垛》、《睡蓮》等作品中，可以看出在色彩的運用上與浮世繪的融會貫通。

畫面構圖。浮世繪畫師的構圖能力可以說是空前絕后的，非對稱性的構圖（圖3）是給西方帶來震撼的日本美術魅力之所在。蘊涵著跳躍感的左右不均衡的構圖，凸顯了日本美術獨特的審美意識。在日本人的審美意識中，非對稱、不規則、不勻整并不是單純地破壞諧調和模仿自然的不均衡，而是通過此產生獨特的空間藝術之美，進而達到更高層次的和諧。

浮世繪獨特的構圖方式更是對印象主義畫家影響深遠。德加的作品《舞女》（圖4），采用偶然的角度和獨特的視角來進行構圖，使畫面產生出有別于傳統習慣的空間感，非對稱構圖增加了畫面的動感，位于前景的特寫和對角斜上方的舞臺場景保持了畫面的均衡。德加的一系列作品中的對角線構圖、主要形體的大膽裁切、極度夸張的視點等，給人帶來新的視覺體驗。

在審美意趣方面的借鑒

日本人的審美情趣體現出了對自然的強烈向往和對平面化的裝飾性美感的追求。在浮世繪的作品中可以明顯地傳達出日本傳統審美趣味的審美觀照、自然感知和表達方式。較之以人物表現為主的歐洲美術，日本美術最重要的主題是自然。日本人親近自然，將自身視為自然界的一部分，思想感情沉浸于自然之中，崇尚和順應自然界的本來面貌，追求與自然共生的和諧。浮世繪畫家對自然界中一切自然物的表現都是通過欣賞性的細致觀察和深情的感情流露來完成的，他們筆下的一座山峰、一棵樹木乃至一朵花，都融入了畫家們豐富的情感。浮世繪在表現形式上不同于西方繪畫重視畫面垂直深度的塑造，而是注重平行于畫面的平面性，具體而言，就是大膽突破畫面的平衡，不斷探索在畫面上下左右位置的經營之道，沒有陰影的鮮明豐富的色彩，省略多余物體的單純化手法，富有韻律感的線條分割等，由此形成了浮世繪平面化的裝飾性這一主要特征。

浮世繪富有獨特民族性的審美意趣深深打動并影響了印象主義畫家們，給予了他們巨大的啟示。印象主義畫家以浮世繪的自然觀為基礎展開了對西方傳統藝術觀念的革新與開拓。馬奈對平面化的追求、莫奈作品中裝飾性趣味的潛移默化、德加對主要形體的大膽裁切、凡·高強烈而明亮的色彩、高更趨于裝飾性的綜合主義等，印象主義繪畫的造型語言在浮世繪的影響下，展開了多層次旋律交織的現代交響，引發了西方繪畫通往20世紀的一場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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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中原工學院藝術設計學院）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