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卡夫卡的《在流放地》,是一篇意義多元的短篇小說,小說中的人物無一例外都與時間有著密切的關系,他們都是時間的象征。從人物與時間的關系入手,進而分析作者特殊的身份和宗教信仰、宗教傾向以及宗教情感對其小說書寫的影響,可以發現,在這篇小說中,作者對信仰問題進行了形而上意義的思考,并思考了傳統與現實的關系。卡夫卡所特有的否定的因素及其虛無意義上的超然態度在小說中有直接表現。
關鍵詞:卡夫卡?搖 《在流放地》 時間 信仰 歷史 現實
卡夫卡的小說是解讀的天敵,所有的解讀最終都給人隔靴搔癢之感。這與卡夫卡擅長用“嚴厲冷酷”的敘述抵制情感的狂歡、努力拒斥個人情感直白表露的寫作風格是分不開的。卡夫卡小說的這一特質,主要是通過人物沒完沒了的語言和行動來實現的。在他的小說中,我們很難聽到卡夫卡自己的聲音,因為他的小說是完全寓指性的,寓意被完全包裹并隱藏在了細節(人物的語言與行動)之中。《在流放地》非常典型地體現了卡夫卡小說創作的這一特色:通篇充滿荒誕與怪異的色彩,既是以完全現實主義的手法書寫的,充滿著“卡夫卡津津樂道的細節”①,又是一篇意義多元的小說,不同知識和文化背景的讀者可以從不同的角度對其進行解讀。以往,這篇小說常被看做是“一則有罪惡、刑罰和殉道的寓言”②,但是我們發現,這篇小說中的人物與“時間”密切相關,小說中的人物本身就是各種時間意指的象征,而小說的寓意一定程度上就隱藏在時間意指之后。
《在流放地》中的時間
不難發現,在這篇小說中,人物幾無例外地與時間發生關聯,是時間的象征。原指揮官是一個過去的存在,他曾是歷史榮光的創造者。在流放地,他曾經擁有無上的權威。但他死后,榮光不再了,只有軍官還固守著他的傳統。軍官發現一切都無法挽回,“如今讓人理解那個時代是不可能的”③,這部機器過去所擁有的榮光已難以再現,于是,他勇敢而堅定地將自己作為最后的祭品獻給了這部象征著過去榮光的機器。因此,我們可以把軍官看做是一個歷史榮光的緬懷者、歷史殘留的堅守者,他活在對往昔的追憶中,與現在進行著堅決但卻必然徒勞的斗爭,一心試圖恢復歷史的榮光,但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會為這樣一個活在過去的人而停滯不前。新任指揮官對機器——《在流放地》中,最關鍵的“道具”當然是那臺獨特的、用于處決“犯人”,并受到爭議的機器的漠視,在新任司令官和他的女眷們看來,機器所施的刑罰太過于殘忍了。由此可見,新指揮官是“現代文明”的追隨者,是一個執著于現在、活在當下的人物。小說中另外一個重要人物——旅行者,從時間的角度來看,似乎是模糊不清的,他雖然也認為軍官所推崇的審判與刑罰是不合理的:“審判程序不公正,處決不人道,這都是毫無疑問的。”但當軍官最終決定把自己投進機器,作為機器的犧牲品時,“旅行者咬著嘴唇,一言不發。他明知將要發生什么,卻無權阻止軍官的任何行為,如果軍官所癡迷的審判程序果真就要被取締了——或許是由于旅行者的介入,他覺得自己有義務這樣做——那么,軍官現在的行為就完全正確;假若旅行者處在他的位置上,也會這樣做的”。此時,旅行者一定程度上理解了軍官對于過去榮光殘留的堅守。但我們還是很難斷定旅行者在時間問題上的傾向,無從判定他是一個向往歷史過往,還是一個忠于現在,抑或未來的人物。事實上,正是這樣的一個時間夾隙中的人物,使這部小說具有了更大張力。他并不是感覺不到他的尷尬處境,也并非對時間的影響一無所知、麻木愚鈍,而只是他無能為力,無力在過去、現在與未來之間作出抉擇。畢竟,旅行者并不是那兩個士兵:一個要被處以刑罰,一個作為軍官的助手對犯人行刑。對那兩個士兵來說,根本不存在所謂的意味著傳統的過去,更無所謂指向所謂“文明”的現代和未來,他們只是對時間沒有任何感知的存在而已,無論是對于刑罰機器的漠然還是好奇,抑或是逃脫刑罰后莫名的興奮,表現出來的只有麻木與愚昧。他們對于機器本身的意味和自身的歷史處境完全沒有清醒的認知。那么在這樣暗含時間的敘述中,卡夫卡一定向我們寓指了什么,雖然這種寓指一定意義上有多義,甚至有無法言說之處。
時間背后的信仰焦慮
卡夫卡出身在一個猶太教家庭,但他本人信仰指向的卻是基督教,認為基督教才是他的歸屬,但他并不是一個基督徒。鑒于宗教信仰在整個西方社會,以及在卡夫卡本人生活中占據的重要位置,卡夫卡在他的許多作品中,思考了信仰的問題。在《在流放地》這篇小說中,原指揮官所精心建造的刑罰機器,在現在卻面臨著被取消的危險;軍官為保存舊的信仰,只能選擇自我犧牲來維護自己對舊信仰的尊嚴。這一切都說明,如果我們把舊信仰理解為卡夫卡所認識的猶太教的話,那么,這就再清楚不過地向我們指明,猶太教的必然失落。但我們卻看到,新的信仰卻也未能真正在人們心中樹立絕對的權威,新指揮官并沒能確立他如老指揮官當初在流放地的絕對權威。這一定程度上是因為舊信仰的影響,作為歷史的遺留,舊信仰并沒有完全失去,它對現在仍有不可低估的作用。軍官的話向我們道出了這一點,“我可以毫不夸張地說,整個流放地的設施都是他的杰作。我們,他的朋友們,在他逝世的時候就已知道,流放地的設施是自成一體的,他的繼任者即便能想出上千個新規劃,至少許多年內不可能對現有的設施有絲毫改變。我們的預見果真應驗了;新指揮官不得不認識到這一點”。舊信仰失勢了,至少已經成為一種潛勢,新信仰還沒有建立起絕對的權威。就這樣,卡夫卡清楚地向我們指明,信仰本身在現代社會出現了問題,宗教的精神普遍失落了。
另一方面,人是生而有罪的,這種“原罪論”,存在于猶太教和基督教中。有人認為“流放地”本身喻指的是整個世界,這個世界就是上帝流放犯罪了的人的場所。沃倫在分析這篇小說時,曾指出“地球是塊流放地,我們都被判有罪”④。與“原罪論”相對應的是“末世審判論”,即人們最終都要接受上帝的審判,或進入地獄,或進入天堂。原本人們會因此而虔誠地面對上帝,生活在宗教的光輝之中,但隨著現代社會宗教信仰地位的下降,在這個“上帝死了”的年代,人的“原罪”意識越來越淡薄,而末世審判的威懾對于他們也失去了意義和效用:當旅行者閱讀老指揮官的碑文“老指揮官之墓:其追隨者如今隱姓埋名,為其建墳立碑。有預言曰,指揮官數載之后復活,由此屋率眾追隨者光復流放地。信之,靜候”時,圍觀的人們感到可笑。旅行者對此只能假裝沒看見。
可以說,“卡夫卡與旅行家的觀點比較一致”⑤,但作為一個“嚴厲冷酷”的敘述者,他只作為一個旁觀者而存在。他面對流放地的一切,感到的只有無可忍受的焦躁不安,這種焦躁一直與旅行者相伴。雖然卡夫卡堅持認為焦躁是人生唯一的主罪:“人類有兩大主罪,所有其他罪惡均和其有關,那就是缺乏耐心和漫不經心。由于缺乏耐心,他們被逐出天堂;由于漫不經心,他們無法回去。也許只有一大主罪:缺乏耐心,他們被驅逐;由于缺乏耐心,他們回不去。”⑥但在這篇小說中,旅行者的焦躁卻躍然紙上。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旅行者從軍官身上看到一種信仰本身的合理性——如果他是軍官,他也會像軍官那樣做,而這種合理性正適應了卡夫卡對于信仰的追尋。但卡夫卡本人精神中的諾斯替式懷疑主義決定了他在信仰問題上的不確定性,這必然導致信仰的焦慮,而這種焦慮又何嘗不是整個西方世界在上帝死亡、信仰失落、宗教虛弱的現代的普遍情緒呢?
時間寓指的現實困境
如果說從宗教,特別是從信仰的角度來考察卡夫卡“時間敘述”背后的意指具有更多形而上的色彩的話,那么如果我們從形而下的角度來看,則可見其背后是卡夫卡意識中深藏的對身份的焦慮感,進而引發他對傳統與現代之間關系的思考。有論者指出:“作為猶太人,他在基督徒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不入幫會的猶太人,他在猶太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說德語的人,他在捷克人當中不是自己人。作為波希米亞人,他不完全屬于奧地利人。作為勞工保險公司的職員,他不完全屬于資產者。作為資產者的兒子,他又不完全屬于勞動者。但他也不是公務員,因為他覺得自己是作家。”這樣的身份尷尬,使他既時時感到猶太傳統對自己根深蒂固的影響,又使他在面對現實時,感到選擇的無力。傳統與現代的兩難抉擇在《在流放地》中被集中體現出來。
歷史的存在往往形成傳統,無論其正面的還是負面的東西,都會對現代造成影響。正如《論傳統》一書的作者所指出的那樣:無論傳統的“實質內容或制度背景是什么,傳統就是歷經延傳而持久存在或一再出現的東西”⑦。卡夫卡在小說中也向我們明確地指明了這一點:茶館在這個埋著老指揮官的地方,“雖然與流放地的其他房屋——除了指揮部的宮殿式建筑,所有的房屋都破敗不堪——無甚差別,卻給旅行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他覺得這是一種歷史回憶,從中感到了過去時代的力量”。事實也的確如此,不受歷史傳統影響的現代,是不可想象的。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應該固守著歷史的榮光不放,畢竟,現實才是不可摧毀的存在,歷史的榮光可以影響現在,但卻永遠無法被重現,任何帶有這種企圖的行動都可能給行動者帶來滅頂之災。軍官的最后就刑,就是明證。他并沒有因向歷史傳統的自我獻祭而獲得他所期許的,他“面容一如生前”,看不出任何他所“期許的解脫的痕跡;所有其他人從機器中獲得的解脫,軍官沒有得到:他雙唇緊閉,眼睛睜著,恍若生者,目光安詳,充滿信念,一根大鐵釘穿透了他的額頭”。由此可見,對于歷史傳統與現代關系,我們絕無法給出任何偏于一方的結論,而調和二者,又何其難,流放地中的矛盾正說明了這一點。而旅行者的最終逃離,同樣意味著選擇與調和的困難。但逃離并不意味著希望的出現,卡夫卡沒有提供給我們任何可以安慰我們的所謂的希望的光亮。這里的逃離只是一種絕望的、無奈的,或無能為力的選擇。在時間面前,人唯一得到的是不可避免的絕望,唯有絕望是絕對“不可摧毀的”。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在卡夫卡那里,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還沒有發生。“在人類成長進化之中,那決定性的片刻是一個連續不斷的瞬間。終于此故,那些宣稱面前的一切都是無意義的,而且空虛的種種革命性行動都是對的,因為迄今仍然一無變故發生。”⑧猶太教對卡夫卡的影響此時再一次得到顯現:“如果你相信任何事都尚未發生,你就離猶太傳統不能再遠了,猶太人的記憶就像是弗洛伊德的壓抑:萬事皆已發生,天下再無新事。”⑨
結語
卡夫卡通過這樣一個荒誕離奇的故事,寓指了傳統與現代、歷史與今天從根本上講都是沒有意義的。這是一種對一切事物理解之后的超然,對一切的一視同仁,是卡夫卡用同情的目光看待世界的結果。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卡夫卡是一位孤獨的上帝。
注 釋:
①④沃倫[美]著,葉廷芳主編:《在流放地》,見《論卡夫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年版,第123頁,第121頁。
②曾艷兵:《西方現代主義文學概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第180頁。
③引文參見卡夫卡:《在流放地》,見《卡夫卡小說全集》(第三卷),韓瑞祥等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版。相關引文均出自該篇小說,不再一一注明。
⑤孫彩霞:《刑罰的意味》,《當代文壇》,2003(3)。
⑥卡夫卡[奧]著,葉廷芳、黎奇譯:《卡夫卡散文》,浙江文藝出版社,2003年版,第1頁。
⑦E·希爾斯[美]著,傅鏗、呂樂譯:《論傳統》,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21頁。
⑧卡夫卡[奧]著,張伯權譯:《卡夫卡寓言與格言》,哈爾濱:黑龍江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227頁。
⑨哈羅德·布魯姆[美]著,江寧康譯:《西方正典》,南京:譯林出版社,2005年版,第355頁。
(作者為天津師范大學文學院博士生,衡水學院中文系講師)
編校:董方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