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
我在我們常去的那家茶館給你寫信。你本來應該坐在我的對面。窗外草地如你走前一般明綠,薄薄地泛著灰白的光,想來太陽底下是熱辣的。但我無法聽見蟬嘶嘶的鳴叫,如我們在東山看到的那種灰褐色的蟬,他們透明的翅膀被雨濡濕了,就飛不起來,趴在草叢,呆頭呆腦很可憐的樣子。我?guī)砜吹膬杀緯际悄闼徒o我的,上面有你圓圓的字,寫著讓人微笑的話。一本是但丁的《新的生命》,綠封面看著真是年輕清爽,一本是寶藍皮貼麻衣的《枕草子》。我們已經有了周作人的版本,因為我歡喜。你在昭明書店就又買了這于雷的譯本。那些淺淺的文字,真是讓人歡喜且動心的,你說,淺淺的文字,就好像我這個人,沒有特別的深度。
你去美國有一周了。張兆和特別喜歡沈從文去外地。因為這樣她就可以讀到沈從文的書信。我好久沒給你寫信也沒收到你的信了。落在筆下的文字,與日常的交談會很不同呢。前日一個朋友和我說,收到我用八行箋寫的信,感覺很特別。漢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寫在美麗信紙上,也需得一個字一個字仔細來讀。漢字的性子是慢的,一目十行讀得飛快怕是囫圇吞棗吧?金圣嘆說,輕將古人妙文,成片誦過,是犯了天條呢。他說得嚇人。總之是需反復咀嚼著去理解信中的意思,連同讀信的感覺,都需是緩慢的,一些匆忙不得。好的意思,優(yōu)雅的漢字,美麗的信紙,漂亮的字,還有從容美好的心思,都是搭配在一起的,少了一樣,就不美善了,就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