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出嫁時沒什么嫁妝,幾個搪瓷缸子,兩床棉被,外帶一對喜字瓶,被父親用借來的自行車推著,嫁到馬鞍洲。喜字瓶原先是外婆陪嫁的物件,里面放著麥芽糖。我小的時候,打開蓋子摳糖吃時失手打碎了一只,外婆說,這囡兒一點兒不懂愛惜。
喜字瓶的纏枝蓮紋描得很豪放,從筆鋒的一鉤一轉中能看到是一位年輕的畫工,坐在簡陋的作坊里,腳邊堆放著許多粗坯。當時的陽光一定很耀眼,也許是春天吧,因為,筆鋒是那么的生動活潑,每一根線條都是狂浪的,沒受一點兒拘束。那小畫工應該是心猿意馬的,喜字描得沒有正形,橫不橫豎不豎歪歪倒倒,似乎歡喜得不夠深又好像是太歡喜以致有點瘋癲,站都站不住。
這瓶從我記事起,好像就沒有再見盛什么東西。年復一年地放在壁櫥最下格,漸漸落了一層灰。瓶肩上一片灰白,蓋子也不知去了哪里,肚子里黑乎乎一層,成了蜘蛛和蜈蚣的家。有一次,我閑著,就把喜字瓶從角落拿出來,放到水龍頭上沖刷干凈。母親說,沒了蓋子,又不能盛什么了,還洗它干什么?我想想也是,是不能盛吃食了。正好院子里的梔子花開得好,又白又香,我折了些,插在瓶子里。有了白花的襯托。瓶子出奇的清麗,狂浪的喜字害羞了,添了些委婉,將喜悅悄悄沉在花香深處。
我讀書時因為是走讀生,學校又沒有食堂。于是每天都和父親共進午餐。這樣一來和父親在一起的時間相對就長了,父女倆分吃完一份飯菜后的閑暇,他開始教我畫畫,畫室里鉛筆、畫紙、炭條、畫板、畫布、顏料都有,混合著松節油與焦炭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