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現代國際社會里,保護國內人民是主權國家所承擔的重大責任,當主權國家不能或不愿承擔這一責任時,國際社會就應承擔起保護國內人民的責任。由于保護責任機制尚處于萌芽和發展之中,并且缺乏有效實施的動力,保護責任機制首先應建立在必要的共識觀念和現有的規范基礎上。在效果和目的導向上,保護責任機制應當形成恰當的因果信念和分析方法,以便在個案中發現和提供最適宜的保護行動內容和方式等。為解決保護責任機制的實施動力問題,應當在逐步確立和發展主權國家所承擔的“對一切”義務的觀念與規范的基礎上,相應地確立國際社會整體對主權國家及其人民所承擔的法定的“保護責任”的觀念與規范,使保護責任機制在國際社會的縱向一體化過程中獲得實施動力。
關鍵詞:保護責任;人權;觀念;國際社會
中圖分類號:DF044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008-5831(2011)04-0109-08
隨著國際社會人權保護觀念和實踐的發展,保護國內人民已逐漸被認為是主權國家和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一種特殊的責任。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形成了保護責任的初步共識觀念和規范。2009年1月,聯合國秘書長向63屆聯大提出了《履行保護責任》的專題報告,2009年7月,第63屆聯大舉行全體會議,就進一步明確和落實保護責任規范等問題進行了廣泛的討論。從目前情形來看,保護責任規范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履行問題有待于進一步研究和推進。一般而言,法律機制的確立發展及其有效實施首先源于利益、實力等物質生活條件或要素所提供的基礎和動力,保護責任機制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也同樣如此。但是,物質生活條件或要素并不是法律機制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的唯一的決定性因素,觀念的塑造、整合與發展同樣有著極為重要的作用。而且在法律機制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方面,觀念不是一種附帶性的現象和成因,觀念和利益、實力等物質要素一樣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在特定的情形下,觀念甚至可以對物質要素本身進行塑造、選擇、詮釋,從而深刻地影響、改變著法律機制的制度內涵、外延及其實施。顯然,保護責任規范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履行需要相應觀念的塑造、整合與發展,以獲得有效的支撐和動力推進。
一、保護責任的共識觀念和規范基礎
2001年,“干預與國家主權國際委員會”系統地研究并提出了“保護的責任”的理念,即主權國家有責任保護本國公民免遭可以避免的災難,但是當它們不愿或者無力這樣做的時候必須由更廣泛的國際社會來承擔這一責任。2004年,威脅、挑戰和改革問題高級別小組報告認為,每個國家都“有責任保護”那些身陷本來可以避免的災難的人,那些面臨大規模屠殺和強奸、采用強行驅逐和恐嚇方式進行的族裔清洗、蓄意制造的饑饉和故意傳播的疾病的人。如果主權國家沒有能力或不愿意這樣做,廣大國際社會就應承擔起這一責任,并由此連貫開展一系列工作,包括開展預防工作,在必要時對暴力行為做出反應,和重建四分五裂的社會。如果發生滅絕種族和其他大規模殺戮,國際社會集體負有提供保護的責任,由安全理事會在萬不得已情況下批準進行軍事干預,以防止主權國家政府沒有力量或不愿意防止的族裔清洗或嚴重違反國際人道主義法行為。2005年,聯合國秘書長的大自由報告指出,保護的責任首先在于每個國家,但如果一國當局不能或不愿保護本國公民,那么這一責任就落到國際社會肩上,由國際社會利用外交、人道主義及其他方法,幫助維護平民的人權和福祉。必要時,安全理事會可能不得不決定根據《聯合國憲章》采取行動,包括必要時采取強制行動。從上述的這些國際文件看,保護責任觀念的內涵與外延是寬泛的,保護責任似乎適用于人權遭受侵害或威脅的各類情形。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上,各國對保護責任觀念及其規范的適用范圍予以了嚴格限定。聯大第六十屆會議通過的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成果認為,每一個國家均有責任保護其人民免遭滅絕種族、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之害。國際社會應酌情鼓勵并幫助各國履行這一責任,支持聯合國建立預警能力。國際社會通過聯合國也有責任根據《憲章》第六章和第八章,使用適當的外交、人道主義和其他和平手段,幫助保護人民免遭種族滅絕、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之害。必要時,根據《憲章》第七章,通過安全理事會逐案處理,并酌情與相關區域組織合作,及時、果斷地采取集體行動。相比較而言,在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上。關于裁軍和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擴散等重要問題,國際社會無法達成共識?!芭c會各國領導人能就保護責任商定如此詳細的規定,這要歸功于他們的決心和遠見以及對問題緊迫性的共同理解”。當然,這種共識觀念有著特定而狹窄的內涵。
從人權保護的宏大目標來看,有著嚴格限制條件的保護責任過于保守和狹隘,基于保護責任機制的制度張力及其應然的發展趨勢,除適用于滅種、族裔清洗等惡行外,保護責任應全面涉及應對一切對人類構成威脅的人為和自然的因素。在理論上也存在著將保護責任規范擴展適用于各類情形的主張。塞超認為,保護責任還應介入到自然災害所造成的人道主義災難,并強調國際社會對受害國及其人民應承擔積極的援助與重建責任。斯勞特則認為,“既然人的安全是我們的目標,為什么我們要優先拯救暴力沖突中的人民,而不是同樣地救助疾病災難下的生命”。菲爾德認為,保護責任也應該包含公共衛生健康責任,不僅僅只是種族屠殺之類的人道主義災難。并主張為現公共衛生健康責任,應打破主權的限制而轉向全球化管理責任模式,必要時采取軍事干預。但是,過于宏大的保護責任機制構想顯然超越了國際社會的共識觀念和現實條件。一方面,發展中國家為防止保護責任被濫用而成為干涉內政的工具,因而有意識地限制保護責任的適用范圍;另一方面,西方國家基于另外的原因也有意識地限制保護責任的適用范圍。近年來,西方國家試圖將社會發展等更為廣泛的人權保護內容排除出去,使保護責任機制的適用范圍退回并停留局限于傳統的人道主義干預范圍,即種族屠殺等人權侵害這樣的有限的特殊情形。以避免使保護責任機制成為調整現有國際政治經濟結構和秩序的潛在工具和力量。2009年1月,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在其《履行保護責任》的專題報告中指出,“在會員國另有決定之前,保護責任僅適用于四類特定犯罪和侵害行為:滅絕種族、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如果擴展適用范圍,將艾滋病毒/艾滋病、氣候變化等災難或自然災害也列入其中,那就會有損于2005年的共識,就會過渡延伸這一概念,使其脫離原貌,或使其喪失實際用途”。2009年7月,第63屆聯大舉行全體會議,特別就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所提出的“落實保護責任”這一新概念的復雜性及敏感性等問題進行了廣泛的討論。與會各國普遍認為,“保護責任”應限定適用于滅絕種族、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四類情形,同時,“保護責任”應當得到正確的適用,不能被濫用以致成為于涉他國內政的借口。當然,也有少數國家提出了更為寬泛的“保護責任”適用范圍。法國一方面認同秘書長報告將保護的責任嚴格限制于2005年最后文件所列的四種罪行,同時也指出,“法國還將保持警惕,確保自然災害在連同有關國家政府拒絕向其受災民眾提供援助或請求國際社會提供援助的而故意不作為時,不致產生國際社會只能無能為力地旁觀的人道主義悲劇”。巴西則提倡‘非漠視’概念,以強調在出現包括因饑餓、貧困和流行病而造成人道主義災難和危機時國際社會的責任。并認為這需要國際社會在發展方面履行其義務。
總之,對于正在形成中的新的國際法律規范,國際社會目前所能接受和認可的是一種有著嚴格限制條件的“保護責任”觀念,以此觀念為基礎的“保護責任”規范具有堅實的觀念和現實基礎,因而才最有可能得到有效確立和履行。這種有著嚴格限制條件的保護責任也是以現有國際法規范為基礎的,根據協定國際法和習慣國際法,各國和國際社會有義務防止并懲處滅絕種族、戰爭罪和危害人類罪。族裔清洗本身并非國際法所述犯罪行為,但可構成其他三種犯罪之一。同時,這種有著嚴格限制條件的保護責任以國家主權和不干涉內政原則等國際法原則為指導、平衡和約束。在制度工具方面,人權理事會的普遍定期審查機制可以是促進人權以及間接促進與保護責任有關目標的一個重要工具。國際刑事法院及聯合國協助的法院爭取結束有罪不罰現象,為執行保護責任增添了一個基本工具。因此,“保護責任”既是國際社會關于主權和人權保護觀念的重大轉變。也是既有國際法規范、原則的強化和推進,這些共識觀念和既有規范義務、原則為“保護責任”規范的確立完善及其履行提供了堅實的基礎和一定的動力。需要指出的是,國際社會目前雖然對“保護責任”的適用范圍予以嚴格限制,但其目的和效果卻在于,對國際社會提供輔助、補充保護的行動領域予以必要的限定,以避免由于國際社會的介入而產生主權國家所不愿接受的后果。而在國內社會層面,根據現有的國際人權法和國際人道法等,如《世界人權宣言》、《公民權利與政治權利國際公約》、《經濟、社會、文化權利國際公約》、《發展權利宣言》等,主權國家已經承擔了廣泛的人權保護和促進的法律責任和積極義務,而不僅僅只是防范和懲治滅絕種族罪等嚴重人權犯罪方面的義務。主權國家不能因為保護責任適用范圍的嚴格限定而減損其本已承擔的法定義務,主權國家所承擔的保護責任應當與其既有的人權保護的法定責任、義務相協調統一。
二、規范實施的指導原則與因果信念
在最根本的層面上,觀念規定著行動可能性的領域。觀念可以具體地分為世界觀、原則化信念和因果信念三種不同層次的存在和表現形式。原則化信念主要指人們的價值觀以及處理問題的基本原則觀念,包括區分對與錯、正義與非正義標準的規范性觀念。原則化信念在世界觀與特定的政策結論之間起著斡旋作用,它對人類行為的指導比世界觀更加具體。世界觀和原則化信念的變化對人類社會實踐有著深遠的影響。二戰期間的人權災難使國際社會確信,人權應當成為國際協定和規則當中的一個適當的問題,不能允許打著主權的旗號逃避國際監督。保護責任機制所蘊含和體現的原則化信念是國內人權保護的必要性和正當性,這在現代國際社會已成為一種普遍的共識觀念。原則化信念賦予了保護責任機制宏大的框架和豐富的內涵,但同時也遮蔽或回避了問題的復雜性及其所要應對的關鍵所在。滅絕種族、戰爭罪、族裔清洗和危害人類罪的預防與懲治往往涉及復雜多樣的問題根源。對此,可能需要對各個問題都做出應對與努力,然而在絕大多數情形下會由于力不從心而只能選擇若干方面予以應對。同時,保護責任所涉及的問題往往是錯綜復雜的,每一種直接的或間接的原因情形都有著必須予以應對的正當理由與要求。但諸多不同的情勢、原因總是交織在一起,而其各自所需要的策略、方法卻不盡相同但又存在著密切的牽連相關性,應對某種情勢的策略、方法往往牽制、損害其他情勢的解決,甚至影響問題的全面最終解決??傊?,保護責任的豐富內涵及多樣性方法的背后,卻是諸多方法、策略選擇、協調上的指導原則、精神的嚴重缺乏,恰如一部包羅萬象的醫學百科全書無法救治一位百病纏身的危重病人,因為缺乏基本的綜合診治原則和睿智的運用。所以,保護責任機制所蘊含的原則化信念就顯得宏大而松散,寬泛而缺少聚合的焦點與原則,因而難以有效地支持保護責任機制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
從保護責任規范的適用和實施的進展來看,2009年1月,聯合國秘書長在其《履行保護責任》的專題報告中指出,“雖然范圍應保持狹窄,反應卻需深入,需動用會員國、聯合國系統、區域組織和次區域組織以及民間社會伙伴的現有各種各樣預防和保護工具”。為此,秘書長報告提出并詳細說明了三大支柱戰略,第一支柱是國家的保護責任,第二支柱是國際援助和能力建設,第三支柱是及時果斷的反應。該三大支柱戰略強調預防的價值,而在預防失敗時,根據每一局勢的具體情況及早作出靈活反應,也十分重要。三大支柱并無固定的先后次序,也不能假定某一支柱比另一支柱更為重要。保護責任的架構與其他任何架構一樣,依賴每一支柱都具有等同的長度、力度和承受力。報告還舉例說明哪些政策和做法有助于或可能有助于推進與保護責任有關的每一支柱的目標。與保護責任的宏觀理論構想不同的是,秘書長報告提出了落實和履行保護責任的總體框架,以及具體的實施措施和努力方向,使保護責任從一般理念向著具體實際的履行機制方面轉化發展。
2009年的秘書長報告一方面對保護責任的原則化觀念提出了諸多具體實際的履行措施和努力方向,另一方面也對正確履行保護責任提出了一定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根據秘書長報告所構想的第一支柱,主權國家作為承擔保護責任的基本主體地位得到了明確和強調,即便是一國因能力不足或缺乏領土控制而無法充分履行這一責任,主權國家在國際社會提供補充保護時仍然是保護責任的基本主體,因為保護責任的目的是確立負責任的主權,而不是削弱主權。這一方面為主權國家與國際社會在承擔保護責任的關系方面確立了基本的規范,另一方面也為國際社會恰當地提供補充保護確立了一定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根據秘書長報告所構想的第二支柱,對于國內發展的國際援助,最需要的是要讓援助方案有針對性地在社會中建設特定能力,減少社會走上與保護責任有關的犯罪道路的可能性。需要進行更多的實地研究,充分了解哪些措施能奏效,在何處奏效,原因何在。聯合國及其會員國應鼓勵和支持地域廣泛的研究網絡,力求更好地逐個了解為何有些國家采取一種方式,其他國家采取另外一種方式。這些要求構成了國際社會以特定方式履行保護責任時所應遵循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不過,從總體上看,秘書長報告對履行保護責任雖然提出了諸多措施和努力方向,但這些措施和努力要求大多是已有的人權犯罪方面的預防、懲治機制的重申與強調及其綜合運用,保護責任作為一種新的國際法規范未能充分地體現其應有的獨立的法律價值和意義。同時,對于諸多的履行措施和努力方向,秘書長報告尚未形成系統完整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以確保保護責任得以正確履行。正因為如此,在63屆聯大關于履行保護責任的討論會上,巴基斯坦認為,加雷思·埃文斯拼湊的概念和秘書長報告中的第三支柱實際就是干預權。為此,巴基斯坦指出,第一支柱和第二支柱中應當明確規定強制性標準,即不可直接實施第三支柱。首先必須實施第一支柱和第二支柱,并通過這些努力,慢慢贏得合法介入的權利。
事實上,保護責任機制可以被看作是履行保護責任的多樣性的組合工具箱,抑或是由各部件相互精妙配合的可以變換功能的法律機制。因此,保護責任機制需要的是一種“回應型”的責任理念,它將成為保護責任機制原則化觀念中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盎貞汀钡呢熑卫砟钜蟊Wo責任機制應當充滿制度活性與開放性,但又不輕易放棄制度的效力與完整;始終堅守制度的應有內涵和規范,但又不乏政治靈活性?!盎貞汀必熑卫砟钜蠹骖櫿细鞣N利益和因素。面對不同的情勢和危機根源,“回應型”責任理念要求作出不同調整予以適應,而不必教條地局限于責任機制的某一方面,當然也不隨意地廢棄某一方面?!盎貞汀钡呢熑卫砟钜笪覀儗Ω鞣N方法選擇運用予以綜合權衡,以準確、有效地應對危機根源,最終有利于問題的全面解決。也就是說,我們在采取具體行動時,必須作出嚴謹審慎的評估分析和準備,在此基礎上決定是主要實現國際司法正義還是首先給與發展援助;是采取溫和間接的政治方法還是果斷及時的強制干預措施。針對國際社會呼吁建立國際刑事法庭以應對、懲治國內的人權暴行、犯罪,賴斯曼教授提出了獨到而中肯的意見。他認為,鑒于國際社會的不同形勢,要避免陷入司法浪漫主義,應當有不同的制度來應對,而非只有唯一的一個制度性工具。這些制度性工具將適用于各種不同情勢,并最大可能地達到維護、重建公共秩序這一國際法基本目標??傊?,“回應型”的責任理念有著明確而深遠的目的,作為原則化觀念中的聚合焦點與指導原則,它賦予了保護責任機制的全新的靈魂與核心意義,從而真正區別于傳統的人權保護干預機制,而不是“新瓶裝舊酒”。
因果信念反映著人們對原因和結果之間關系的看法。因果信念蘊含著達到目標的戰略。它是連接問題與行動的中間鏈條。例如,當國際社會認識到溫室效應的一系列危害時,減少溫室氣體排放的國際合作便得以開展。因果信念比世界觀、原則化信念更加具體,而且其變動更為頻繁迅速。在實現和履行保護責任的目標方面,一般的因果信念和措施是社會政治結構和民主法治等方面的完善發展。以及對人權犯罪的司法懲治等。這些固然可以成為保護責任上的因果信念的必要內容,但并不構成保護責任上的因果信念的全部內涵。事實上,人權侵犯問題深深地根植于社會結構問題,諸如貧窮、剝奪以及社會不公正等。人權司法正義的實現不能取代社會深層根源問題的解決,伴隨著對國內人權犯罪的追究機制的發展完善,需要在解決人權侵犯的根源問題上做出更多的努力。聯合國幾十年的維和行動實踐已經充分表明,社會經濟的恢復與發展是取得持久和平的關鍵所在。如果缺乏可持續性的謀生替代手段,戰斗人員的復員與重新融入社會的努力很難成功。而流離失所的人民要想更加平穩地可持續性地重返家園,在社會經濟的恢復發展中就必須考慮他們的特殊情況和需要。在履行保護責任方面,發展的意義、作用得到了進一步說明和強調。干預和國家主權國際委員會認為,真正的和解是敵對雙方攜手合作重建生活和工作條件。保護責任的最終目標應是盡量鼓勵經濟增長,市場的重建和可持續發展。威脅、挑戰和改革問題高級別小組報告同樣認為,對于一個認真對待預防的集體安全體制來說,發展是首要的必不可少的基礎。發展具有多種功能,發展有助于戰勝貧窮、傳染病和環境退化,有助于國家能力的維護、提升。秘書長的大自由報告詳細分析建議了在各方面如何促進各國經濟社會健康發展。2005年世界首腦會議重申了在經濟、社會以及環境方面可持續發展的重要。重申了在《千年宣言》、《蒙特雷共識》和《約翰內斯堡執行計劃》作出的對建立促進發展的全球伙伴關系的承諾。首腦會議成果詳細地分析發展問題和國際社會的應對舉措。并特地強調了非洲的在發展上的特殊需要和幫扶措施。2009年秘書長報告指出,大幅度逐步增加一般發展援助,很可能減少與保護責任有關的犯罪和侵害行為,因為一些最嚴重的大規模國內暴力發生在非常貧窮的國家。在第63屆聯大關于履行保護責任的討論會議上,許多國家探討了國內能力建設以及國際援助的內涵、地位和作用。一些國家較為寬泛地說明了國內能力建設以及國際援助與合作的重要意義和作用。這些國家強調了預防以及能力建設的優先地位和根本住用。一些國家明確指出,社會、經濟發展方面的嚴重落后與欠發達是造成危機的根源,認為應當著力加強應對這些危機根源。而另一些國家則在不同程度上說明了發展及其國際援助的重要意義和作用??傮w而言,在履行保護責任的因果信念方面,除了通常所具有的協助目標國建設和完善預防、懲治人權犯罪的制度和文職能力的因果信念以外,關于國內發展及其國際援助的根本作用的因果觀念有待于進一步明確和強化,并形成普遍的共識。唯此,才能形成一個完整的而富有實效的保護責任因果信念,以形成更加合理有效的保護責任機制,從而在根本上真正有效地保護和發展國內人權。
三、國際社會履行責任的動力觀念塑造
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在其《履行保護責任》的專題報告中指出,20世紀傷痕累累,發生了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柬埔寨的大屠殺、盧旺達的種族滅絕、斯雷布雷尼察的大屠殺,而后兩次屠殺是在安全理事會和聯合國維持和平人員的眼皮底下發生的。這說明各國的嚴重失敗,未能承擔其最基本、最義不容辭的責任,并說明國際機構的集體安排也很不夠。國家和國際最高決策者各自政治目標不一,因而一再忽視、擱置或淡化眼前將發生暴力的跡象。聯合國及其政府間機關和秘書處有時也未能履行其職能。盡管為提高聯合國的預防能力作出了努力,但許多體制性建議,包括關于預警、分析和培訓的建議,尚未得到充分實施。聯合國及其會員國對履行其最基本的預防和保護責任仍然準備不足?!熬团c保護責任有關的一整套預防和保護措施而言,在能力、想象力和意愿方面存在巨大差距。而最明顯或者最具傷害力的差距是及時強有力地應對最公然地執意違反與保護責任有關的原則的行為。在這方面,能力不足,意愿不堅,口稱需推進與保護責任有關的目標的許多國家也是如此,面對正在發生的暴行,躊躇不決,相互指責,結果陷于惡性循環”。顯然,各國基于各自的私利考慮明顯缺乏單獨或集體履行補充性的保護責任的愿望和動力。
對于保護本國人民,主權國家依據國際法和國內法逐漸確立起一種必須履行的法律責任。然而,在國際社會層面,保護責任的觀念和規范雖然也提出了國際社會應承擔補充性的保護責任,但是,一國對于他國人民并未確立起一種必須履行的保護義務,國際社會與國內人民之間并未確立起必須履行的人權保護上的權利義務關系以及相應的國際規范。一國對他國人民是否提供各種補充性的保護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一國的自由裁量。沒有法律義務要求一國派遣其國民到他國執行會有生命危險的保護責任。也沒有法律義務要求一國對他國履行其他的各種補充性的保護責任。從國際法上的義務規范的類型和履行狀況來看,必須履行的義務規范大多數屬于“不作為”的義務,如禁止侵略、不干涉內政等,這些義務規范維持著國際社會的基本秩序,每個主權國家都從這些“不作為”的義務及其所構造的國際秩序中獲得安全等利益,因此,在通常情形下這些“不作為”的義務均能得到遵守和履行。必須履行的義務規范也有許多屬于“作為”的義務,但這些義務的確立和履行往往以互惠權益或其他權益的存在為基礎。而那些缺乏明顯直接利益的義務規范往往難以得到有效確立,即便勉強得以確立也無法得以有效履行,尤其是對那些需要無私付出的“作為”的義務來說更是如此,國際社會對最不發達國家的援助義務便是此種情形的有力例證??傊?,一般來說,國際法上的義務規范的確立和履行是以利益為基礎和條件的,完全以“利他”為目的的義務規范是很難確立和履行的,當然,利益的內涵、存在形態和作用方式等將隨著國際實踐和觀念的變化而不斷發展。作為一種正在形成中的國際法律規范,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保護責任明顯屬于“積極作為”的義務。但是,保護責任不同于根植于互惠性的貿易體制,也不同于根植于集體行動緊迫性的環境體制。因為貿易體制和環境體制上的“作為”的義務是以利益的存在和認同為基礎的,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保護責任顯然缺乏這樣的基礎。不僅如此,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保護責任在很大程度上具有一種“利他”的性質。因此,對國際社會確立一種真正的必須履行的保護責任需要全新的策略和路徑。
首先,要使國際社會的保護責任義務規范得以有效確立和履行,必須以適當地塑造合理的私利觀念為基礎?!袄褐髁x既可以表現為深謀遠慮,又可以表現為鼠目寸光”。2008年,美國國內對美國是否應該支持“保護的責任”原則展開辯論。斯圖爾特·M·帕特里克積極贊成支持美國運用“保護的責任”原則,而史蒂文·戈羅夫斯則反對美國盲目地承擔保護責任,避免損害美國的主權及國家利益。這兩種針鋒相對的觀點實際反映了不同的利益觀念。雖然兩者均以美國的利益為中心,但在利益的范圍和內容上存在分歧。斯圖爾特·M·帕特里克認為,國家利益包括價值觀的推廣、實現,而且價值觀和具體的實際利益常常是混合在一起的。史蒂文·戈羅夫斯則認為,國家利益應當是那些為美國人民、總統、國會所理解認同的實際利益。正是基于不同的國家利益觀,才產生了對保護責任的不同態度。因此,為解決國際保護責任機制的動力缺乏問題,必須允許并塑造適當的功利觀念,根據現代國際社會相互依賴和諧發展的世界觀和原則化信念,重新詮釋和構建履行國際保護責任的利益所在。為此,國家主權國際委員會提出了一些關于功利觀念重塑的具體建議,例如,在調動國內政治意愿方面,提供早行動的代價總是小于晚行動的代價的財政論點。宣傳各種即期或遠期的國家利益。避免鄰國的解體以及難民外流,保持資源供應線、貿易路線和市場完好對于國家經濟利益的好處。國家利益還可體現在每個國家作為或被視為國際好公民方面。這樣可以獲得互相幫助的可期望利益和贏得的國家形象名譽上的好處。美國學者在分析研究構建跨國威脅時代的國際秩序時也認為,有效提高欠發達國家的治理能力符合發達國家的長遠利益。同時,功利觀念的塑造不僅應當超越那種狹隘而短視的利己觀念,而且對于利益的追求應當是謙抑性的,這由保護責任的基本性質所決定。
其次,適當的私利觀念塑造和誘導并不足以使保護責任義務成為一種真正的必須履行的法律義務。保護責任之訴在根本上不同于傳統的人道主義干預,在于保護責任是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一種具有“利他”性質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而不是那種可以完全基于私利考慮而自由裁量的行動自由和權利。因此,這就需要在國際社會塑造一種“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使國際社會承擔的保護責任義務規范獲得一種必須履行的性質,使保護責任的確立和履行獲得真正的內在動力和實效。事實上,在復雜的充斥著國家利益追求的國際社會,確實存在著一定的道德觀念和規范,使主權國家的權力和行為實際受到習俗、倫理道德的約束、限制。道義觀念不僅具有抑制為惡的作用,而且具有推進國際社會發展的力量。二戰以后殖民主義體系迅速崩潰的主要原因不是宗主國與殖民地之間的物質實力對比發生了質的變化,而是有關國際體系的原則化觀念發生了重大的轉變,殖民統治受到普遍譴責從而失去了道義上的正當合法性,取而代之的是絕對的無條件的自決權觀念的迅速興起。因此,對于一個不斷走向文明進步的國際社會,在保護責任規范的確立和履行方面,一種“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形成是必要的和可以期待的。
“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塑造契合了現代國際社會演化發展的規律與趨勢。國際社會最初只是人們頭腦中的一種擬人化的虛構和幻想,并未形成與主權國家相區別的一種獨立人格。隨著國際社會的進步發展,通過某些必需的共同認可接受的原則、規范以及價值觀念等的整合,諸多分散、孤立的國際主體才能構成真實客觀的整體國際社會。并且隨著這些原則、規范以及價值觀念等的豐富與發展,國際社會整體進一步向縱向組織化的方向發展,國際社會才日益呈現出與主權國家相區別的一種獨立人格特征。國際社會成員正是在這樣的國際社會秩序結構框架中得以更好地存續發展,現代國際社會演化發展的這種規律與趨勢是通過國際法上的權利義務的變化發展而表現和實現的。國際社會的傳統理論和實踐表明,國際社會長期以來并不存在一種對國際社會整體所承擔的義務,但是,自二戰以后,隨著現代國際社會的相互聯系依賴日益緊密,逐漸開始產生對國際社會整體所承擔的法律義務,即所謂的“對一切(obligation erga omnes)”義務。這些義務可以大致概括為,侵略、種族滅絕、奴隸制、種族歧視四種國際罪行相關的義務,以及體現在“科孚海峽案”中的基于人道主義考慮的通告義務、“納米比亞咨詢案”中提出的不承認違反國際法而存在的情勢的義務、這些法律義務是國際社會成員對國際社會整體所承擔的法律義務,這些義務對于維護國際社會存續發展具有至關重要性,都具有絕對的不容任何損抑的性質。顯然,在“對一切”義務方面,國際社會整體成為權利主體,而國際社會成員則成為義務主體。但是,作為日益縱向組織化發展的獨立人格實體,國際社會整體尚未對國際社會成員承擔某種必須履行的法律義務。從權利義務相平衡一致和獨立的國際主體人格的要求來看,國際社會整體應當反過來對國際社會成員構成義務主體,承擔和履行一定的法律義務。保護責任的興起恰恰適應了權利義務對稱結構的要求。即使作為一種消極權利(negative right),人權也能夠派生出相對應的積極責任(positive duty),國際社會應當承擔起援助、支持等人權保護上的積極責任?!案冻雠c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塑造將為國際社會整體所承擔的保護責任奠定基礎,通過保護責任上的權利義務關系的確立完善,在國際社會整體與國際社會成員之間構造出對稱協調的權利義務關系,從而導向一個不斷文明進步的國際社會。
當然,對于國際社會所承擔的保護責任,“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尚未全面確立和普遍共享。羅爾斯的觀點反映了西方那種僅提供有限幫助的國際道德觀念。羅爾斯認為,履行援助義務的目的在于幫助承受負擔的社會,使之得以合理而理性地管理自己的事務,并最終成為組織良好人民社會的成員。此目標實現之后,便無須進一步的援助,即便如今組織良好的社會依然相對貧窮也是如此。顯然,在最低限度上,國際社會應當確立羅爾斯所主張的國際援助的義務觀念與標準。在國際社會進步發展的一個較高層面上,國際社會需要超越羅爾斯的那種有限幫助的觀念,形成和共享一種以更大的無私幫助為內涵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這種觀念的形成與共享是國際社會實現和平與安全及其和諧發展所必需的,也是邁向一個以人權的普遍實現和發展為基礎的更加進步文明國際社會的必然要求和體現。總之,隨著“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確立和共享,一種具有必須履行性質的保護責任規范將逐漸得以確立完善,并得到有效實施。國際保護責任規范可以形成和表現為條約等成文規范,也可以形成和表現為習慣等不成文規范。從成文規范上看,“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確立和共享可以為普遍性的公約、條約、聯大決議或宣言的形成奠定了觀念基礎,并提供規范確立和有效履行的驅動力。從不成文規范上看,國際法上習慣規范的形成必須具備物質和心理兩方面要件,“付出與貢獻”的道德和法律義務觀念的確立和共享不僅構成了“法律觀念”要素,也為國際實踐的一致性、連貫性和一般性提供著指引和導向。
四、結語
作為尚處于萌芽狀態的國際法律機制,保護責任的內涵并不明確,也缺乏實施的動力。利益、實力等物質因素雖然是影響、決定法律機制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的基本因素,但并不是唯一的決定性因素,事實上,保護責任機制的萌芽首先就是國際觀念的變化發展所推動的,其進一步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也必須通過觀念的具體調整、明確和塑造來漸進實現。對于保護責任機制的確立完善及其有效實施而言,觀念要素和物質要素是相輔相成和相互作用的,國際社會環境的變遷將引起觀念的變化發展,觀念的碰撞、整合以及塑造為現實行動提供了內容和方向。總之,只有認真而客觀地分析和運用觀念在國際社會中的意義、作用,才能導向一個體現著國際社會更加文明進步的保護責任機制。
(責任編輯 胡志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