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教師》:班老師,您在道德教育方面頗有研究,可不可以跟我們談談您對教師收禮這一現象的看法?您認為教師該不該收禮,什么樣的禮可以收?
班建武:對于教師收禮問題,我想一個前提性的問題是要對所謂的“收禮”進行定性,即,收什么樣的禮,出于何種動機收禮?對于教師而言,不是什么禮都不能收,而要看收的是什么禮。對于教師而言,其工作的意義和幸福感主要來源于學生的成長和發展。應該說,每個學生都能夠健康發展,對社會有所貢獻,這是對教師工作的最大的肯定,也是教師所能收獲的最大、最幸福的禮物。師生之間不僅僅是一種工作關系,更是一種重要的人倫關系。因此,過于剛性的科層制管理模式是不適合于學校的。這就決定了師生的交往比起一般的工作關系更多了一份的溫情與關懷在里面。學生對教師的關懷與培養的感激是很正常的,培養具有感恩品質的人也是教育應有之義。學生的感激除了表現在一定的言行舉止外,也表現在一些物化的禮物之上,如一張手繪的賀卡、一束鮮花等等。應該說,這樣的禮物是世上最溫馨、最動人的禮物,能夠收到這些禮物的教師應該是最幸福的人。如果教師拒絕這樣的禮物,那么就等于拒絕了孩子感恩的心。所以,面對孩子的純真的禮物,教師應該悅納它,并給予誠摯的感謝。這樣一種親密感情的建立對于學生人格的健全發展是十分有益的。應該說,對于學生的禮物,教師更應關注的是禮物所包含的真摯的感情,而不是禮物的經濟價值。如果教師看重的是禮物的經濟價值,那么不管這份禮物實際值多少錢,教師都是不應該收的。同樣,對于學生或家長所送的禮物,教師應該能夠洞察出他們的動機,那些帶有炫富色彩或有著明顯交換意圖的禮物,教師還是應當敬而遠之。如果收受了這樣的禮物,教師正常的教育教學工作就很難開展了。
《中國教師》:您可不可以從我國的傳統文化的背景來分析一下這一現象的根源?
班建武:長期以來,中國都是一個禮俗型的社會,盡管現代化建設在物質層面已經突飛猛進,但就廣大民眾的精神底蘊而言,依然還是有講究人倫與關系的思維和行動原則。而所謂的“收禮”與“送禮”,只不過是這種行動原則的一個具體表現。這種原則既有其積極的一面,也有其消極的方面:就積極一面而言,它使得人際關系更富有人情味;而其消極方面則是不利于現代民主法治的發展。另外,它也使得中國人將大量的時間、精力耗費在人情關系的營造上面。所以說,教師收禮這一現象也是整個社會大文化的一個具體表現。
《中國教師》:您覺得家長、學生為什么要送禮?這些心理是否正常?
班建武:我想,學生、家長送禮主要是基于三種心理:一種是感恩或感激,這是一種最樸素、最自然的情感表達;第二種是一種交換心理,即通過一定物質財富的付出,換得孩子在學校中相對較好的待遇,主要是想獲得更多、更好的教育資源;第三種是從眾或跟風心理,即看到別人都在送禮,總會擔心如果自己不送,孩子在學校會受到委屈。有時即使是家長不愿意送,但孩子之間也會交談和攀比給老師送的禮物。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家長迫于孩子的壓力,也會選擇送禮。
我認為,基于第一種心理的送禮行為,在情理上是說得過去的,畢竟,中國社會長期以來就是一個禮俗型的社會,講究的是禮尚往來,人們之間的關系親密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影響著事情的結果。另外,師生關系作為一種關懷關系得以成立的重要前提是雙方都認可這種關系,也就是說,關懷方與被關懷方之間要有主動的交流與回應,這樣的關懷才能夠真正得以建立起來。因此,在特定的時刻,學生以送禮的方式對教師的關懷與培養給予積極的回應和認可,應該說是無可厚非,而且是有益的。現在的問題是,在給教師送禮這一問題上,常常是第二、三種心理占了多數,而后兩者也是社會和媒體詬病良多的地方。實際上,從正常的師生關系來看,出于后兩種目的送禮的行為已經背離了教育的倫理,甚至傷害了教育,是不可取的。
《中國教師》:有很多家長沒有給教師送禮,但同時卻非常擔心自己的孩子不能受到平等的待遇,他們這種擔心有必要嗎?教師是否能做到一視同仁呢?
班建武:是否能夠做到一視同仁,關鍵要看教師個人的修養與職業道德。在教師職業道德中,最關鍵的一條就是所謂的“教師公正”問題。教師能否做到公正對于學校教育教學工作的健康發展意義重大。教師作為學生成長的重要他人,其作用不僅僅體現在對學生學識水平的提高上,更重要的是對學生健全人格的發展上,而且恰恰是后者對學生一生的發展有著更為深遠的影響。在我們多次的調查中,學生都把公正作為他們最看重的教師品質之首,由此可見教師的公正的重要性。一名公正的教師才能夠贏得學生的尊重。沒有學生發自內心的尊重,教師的教育教學工作幾乎不可能順利進行。
如果教師是以“學生是否送禮”作為其對待學生好壞的依據的話,那么教師個人實際上已經失去了作為教師最起碼的資格,這樣也會使自己的工作變得庸俗、乏味。教師工作的價值感和意義感更多的是一種內在的滿足感,是一種個人價值得以實現之后的成就感。這種滿足感和意義感主要不是通過金錢、地位等外在要素體現出來的,而是通過學生的成長反映出來。也就是說,教師工作的幸福感和意義感是一種對象性關系,即教師通過自己所培養的學生的成長來實現自己的本質力量,如果教師不能從學生身上感受到自我本質力量的實現,那么,教師的工作將是乏味和無意義的。而學生對教師的認同與感恩,則是教師幸福感的主要源泉,這一點是其他行業所不能比擬的。但是,如果教師把師生關系轉變為一種市場交換關系,那么教師和學生之間就變成一種買賣關系,這種關系不僅阻礙了教師個人的職業發展,同時也傷害了學生對教師的認同。在這樣一種師生關系模式下,教師的職業幸福感將蕩然無存。
從更為深遠的意義上講,教師的公正不僅對學生當下的感受與發展具有影響,也對學生日后公民素養的形成,乃至整個社會政治文明的建設都有著深刻的影響。現在我們都在抱怨當前中國社會存在太多權錢交易、徇情枉法的事情,感嘆中國有太多的“潛規則”在影響著社會的發展。但是,如果我們追問一句,這種所謂的不可抗拒的“潛規則”是通過怎樣的力量在這個社會不斷復制、不斷強化的呢?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可能是這種所謂“潛規則”生產鏈條的同謀者或生產者。而要打破這一宿命般的循環,關鍵就是看成人要為兒童樹立什么樣的榜樣。從這個角度講,教師能否做到公正,能否對學生一視同仁,就不僅僅是一個個體道德修養的問題,而是一個關乎中國社會政治文明建設的重大現實問題。我想,如果包括教師在內的每個成年人都能夠從這樣的歷史視角帶有使命感地來看待這一問題,那么或許大家會在這個問題的處理上更加慎重。
《中國教師》:以往我們都借著教師節對教師進行感恩,而如今教師節儼然已經成為社會對教師的“批斗日”。我們的教師為什么會陷入今日的困境?造成這種社會心態的原因是什么?
班建武:長期以來,教師的社會地位一直處于較高的水平。不管是古代荀子所說的“天地君親師”還是當代的“教師是人類靈魂的工程師”,都表明社會對教師的角色期待一直都保持在較高的認同水平。當前,教師的社會角色與形象呈現出兩個極端化的取向:一種是“神圣化”取向,另一種則是“妖魔化”取向。前者主要把教師定位為一種圣人形象,理想中的教師都是沒有個人私欲的道德圣徒,全心全意投入于教育教學工作中,充滿了悲壯的色彩;后者則是把教師描述成一種所謂的“禽獸”“流氓”“斂財者”等等。在這兩種極端化的教師形象中,公眾的心態是十分復雜的:一方面,中國幾千年文化一直都把教師看做社會良知和道德的化身,這已經成為一種社會文化基因,深刻地融匯在每個國人的血液之中;另一方面,當前教師隊伍中暴露出越來越多的問題,這些問題又在劇烈地動搖著和沖擊著人們對教師既有的印象,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社會對教師角色的認同危機——原有的教師形象在當今這個社會已經被顛覆,但是,新的教師形象卻又令人難以接受。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當下各種關于教師的話題就具有十分廣泛的社會和經濟市場。一方面,教育是事關每個家庭的重要問題,而教師又是教育的重要組成部分,因此,有關教育和教師的話題勢必很容易引起社會公眾的興趣。另一方面,教育是整個社會大系統的一部分,深受其他系統的影響,當下對教育帶來強大沖擊的就是現代媒介。可以說在當今時代,媒介已然成為一種左右著人們的生活方式和思維方式的強勢力量,我們對于社會的認知基本上都是通過媒介傳遞給我們的文字、聲音以及各種各樣的影像所獲得的。媒介在社會認知和價值導向上的影響力是不容小覷的。然而,在當前多元價值喧囂的文化背景下,媒介之間的競爭也日益激化。在這個“眼球”經濟時代,“如何吸引公眾的關注”已經成為任何一個媒介獲得生存與發展必須關注的問題。在這種情況下,越來越多的媒介為了吸引公眾眼球,將注意力逐漸轉移到那些帶有夸張、獵奇色彩的議題上面,這也是當前各種訴諸感官娛樂、個人隱私類的節目風起云涌的重要原因。在這樣的媒體文化偏好中,有關教師的話題逐漸演化為消費社會中的一種商品。它與其他類型的商品一樣,都服從和服務于媒體的市場運作邏輯。在這種市場邏輯的支配下,媒體文化所塑造的教師形象從本質上而言已經超越了“美丑”的價值判斷。教師或高雅、或丑陋基本取決于這種形象能夠為媒體增加多少觀眾和廣告數量,這實際上進一步放大了教師在消費時代所具有的可供挖掘、放大的娛樂價值。因此,包括“教師收禮”在內的諸多教育議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媒體娛樂化炒作的產物。
媒體對教師形象妖魔化的背后,凸顯的是公眾對當前教育腐敗的憤懣與不滿。目前諸如亂收費等教育腐敗問題是一個突出的社會問題。在教育腐敗面前,公眾一方面是深為不滿,另一方面則是不敢直接與其對抗,唯恐對抗會給自己的子女帶來負面影響。在這種社會現實中,人們對教育以及教師的不滿便通過各種民間俚語與灰色幽默宣泄出來,如在坊間廣為流行的教師的“眼鏡蛇”形象就充分反映了公眾對教育、對教師敢怒不敢言的矛盾心態。而媒體對教師收禮等議題的妖魔化呈現,在某種程度上可以看成是對教育腐敗問題的一種帶有極強情緒色彩的表達。當然,我們也不否認教師當中確實存在一些根據學生送禮的好壞與多寡來決定對學生的態度的敗類,但我想這樣的教師應該不是多數。如果把少數人的個別行為強加給整個教師隊伍,對廣大教師群體而言是不公平的,對良好教育輿論氛圍的建設也是不利的。
《中國教師》:您覺得從社會各個層面來講,應該如何解決這一現象?有據可依的“禮尚往來”是否應該就此消失?
班建武:對于正常師生關系之間的禮尚往來,我想大多人都不會有太大的意見。教師收禮之所以成為一個問題,主要還是其中所包含的利益交換關系,即教師根據學生或家長送禮的多寡、好壞來區別對待學生,這是問題的核心所在。一些家長和學生雖然也很反感這種送禮,但基于孩子成長的考慮,也不得不加入到這場送禮洪流當中。因此,解決這一問題,需要三方面的努力。一是加強師德建設。讓教師對學生有一種“無條件的愛”,也就說,應該是“愛無差”,不能因為學生是否送禮而區別對待。二是加強社會輿論環境的建設。基于媒體在當前社會中的重要性,要嚴禁媒體以炒作的態度報道教師中的個別行為,并將之夸大,一棒子打在所有教師身上。三是有關部門要加強監督,對于個別教師的違規行為,監管一定到位,要防止教師利用自己手中的教育資源尋租,獲得不正當的收益。
(責任編輯:雷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