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從文的創作與審美現代性

現代性，簡言之，主要是相對于現代化而言的，現代化著重對物質、經濟、制度層面進行關注，而現代性關注的則是文化主體的精神觀念、價值信仰、人格結構、心理態度等層面，它是一種價值取向和思想活動。而審美現代性是社會現代化過程中分化出來的一種獨特的自主性表意實踐，它不斷地反思著社會現代化本身，為急劇變化的社會生活提供重要意義。[1]審美現代性是現代性的反思和批判力量。沈從文是第一個對現代文明進程進行深刻反思的作家，他自覺地扮演一個反思者、批判者和顛覆者的角色。在中國現代文壇上他是一個獨特的存在。他用小說、散文建構起他獨特的“湘西世界”，他力圖建造一座“希臘小廟”，那里供奉的是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湘西成為他健康、完善人性的代表。他的創作給我們構造了一個充滿人情人性的文學世界。

對自由生命的禮贊

正如劉小楓所指出的，審美現代性的基本訴求之一就是“為感性正名，重設感性的生存論與價值論地位，奪取超感性過去所占據的本體論地位”。[2]感性的回歸成了人們打破壓抑性的理性的追求方式之一。沈從文崇尚感性生命，在他的湘西世界里，他極力張揚感性生命，崇尚原始生命力。

首先，對感性生命的張揚。在《一九三四年一月十八》中，那驚心眩目的急流險灘，彰顯的就是水手體內奔涌的強悍生命意志。即使知道可能會被急流沖走，也竟赤裸全身向水中跳去，“這件事從船上的人看來，可太平常了”。“一個老頭，牙齒已脫，白須滿腮，卻如古羅馬戰士那樣健壯”，“人快到八十了，對于生存那么努力執著”。這是一種生命的意志，生命的力量。“一面對天氣罵著各種野話，一面卸下褲子向水中跳去”，“天上縱落刀子也得做事”。（《辰河上的水手》）掌舵水手為了托起擱入石罅里的船，向惡劣的天氣挑戰，向生命的不和諧挑戰。就是這樣一種生存，在急流險灘中永遠搏擊的精神，顯示了湘西人雄強的生命意志。這是他們的生活狀況，又何嘗不是他們內在生命力的豪氣顯現。意志就是宇宙的本質力量，是一種生命力。叔本華說過，“自在之物是什么呢？就是意志”。沈從文對感性生命力的張揚，本質就是對生命意志的歌頌。

其次，崇尚人的原始生命強力。在沈從文看來，人性應包含兩個部分內容，第一是人的旺盛的原始生命力，第二是人在社會長期生活實踐中所積淀形成的美好品性。只有具有這兩部分人性元素才可視為健全人性。因此，沈從文常常借男女愛情、人的性本能并融合奇特的民風民俗來構筑他特有的湘西世界，歌頌人性的優美與強健，展現他所期盼的理想的人性。

在這些男女兩性的描寫中，沈從文凸顯人的“野蠻”、“雄強”的生命之美。他筆下的水手、妓女也充滿著這樣一種生命之美。《柏子》中的柏子被婦人稱為“一只公牛”，永不知疲倦；《雨后》中的四狗身體強壯如豹子，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白河流域幾個碼頭》中這樣描寫水手形象，“水手多強壯、勇敢、眉目精悍，善歌唱、泅水、打架、罵野話。下水時如一尾魚，上船接近女人時像一頭公豬”；就連《廚子》中的妓女都“全身壯實如母馬，精力彌漫如公豬，平常時節不知憂愁，放蕩時節不知羞恥”。

最后，沈從文對自由生命的禮贊還表現在對人性異化的批判。這一特點主要表現在沈從文描寫都市生活的作品中。沈從文仿佛有兩套筆墨，描繪了兩種截然不同的現實。當他觀照都市時，他以“鄉下人”的道德觀和生命觀審視都市，著重透視和彰顯了都市人被異化了的生命形態，表現出諷刺的尖辣。他深刻認識到在現代文明理性的包裹中，都市人被異化了，他們的生命力已經退化。他們變得“營養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都市文明吞噬了人雄強的生命活力。在《八駿圖》中，外表莊嚴老成的八位教授，內里卻要么患失眠癥，要么腎功能衰竭，要么性功能退化，呈現出鮮明的病態特征。沈從文以冷峻的筆調揭示了他們的閹人情狀。我們不得不承認現代文明的壓抑造成了堵塞而導致了人性的畸形變態。他們或在枕邊放香艷詩，帳子里掛半裸體的美女畫，或對希臘裸體雕像發生興趣……第八位教授開始的清醒也被海邊黃裙的女郎打破，竟發電報給女友說害了小病……《薄寒》通過一個青年女子的生命感受表達了對男性的失望。小說中的男性深受知識的養育和熏陶，但“知識把這些人變得如此可憐，如此虛偽”，最終他們被熏染為一具具病態的“殘軀”，他們面對女性的召喚懦弱無能。何等的悲哀！這是現代文明扼殺人的生命而導致的人生悲哀！

在城里人與鄉下人的對照中。沈從文厭惡城市畸形的生命，禮贊湘西自由的生命。他筆下的大多數湘西邊民有著強烈的生命意識，蘊涵著原始性的雄強的生命力。盡管這種生命力往往也包含著許多墮落行為，如野合、嫖妓、賣淫等，但他們是正常大膽地排泄生命的涌動，他們求得了生命力的和諧。這是一種生命粗獷的表現，更是對普遍人性的洞察，充滿了詩意的柔情，處處閃耀著生命的火花。

遠景的凝眸

《邊城》用人性描繪了一個瑰麗而溫馨的“邊城”世界，一個充滿“愛”與“美”的天國。這里的人性是真、善、美的集中體現。人人勤勞，為他人做奉獻。如老船夫忠于職守，對過河人分文不收，與過渡人經常像打架一樣推讓酬謝，實在難卻時則買了煙茶再招待鄉親。賣肉的店主總是想方設法不讓顧客吃虧，而顧客千方百計不占店主的一丁點便宜。船總順順雖是富人，但常常體恤窮苦人，老船夫死后，他資助并安排料理喪事。商客、妓女等各式人均待人以誠，表現出仁厚、淳樸的土性鄉風。《邊城》中，沒有人壓迫人、人剝削人的階級對立，每個人都憑一雙手、一身力氣掙得自己的一份衣食；沒有為富不仁、弱肉強食；更沒有人假倫理道德之手凌駕于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真摯、和諧、單純。他們個個重義輕利，清心寡欲，每個人都守著一份職責，把一個個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下去。湘西的過去那樣簡單、淳樸，人與人之間也那樣美好。他們恬淡地守著自己的土地，守著自己的家園，帶著原始生命的感性生活。盡管《邊城》里的世界是經過作者美化，是作者理想的人性表現，但不得不說它仍舊顯現了湘西過去的偉大之處。

然而，湘西雖地處偏僻，但也難以逃離現代化的影響。我們并不能絕對化地認為沈從文用湘西風俗人情美表象來逃避、對抗腐朽墮落的城市文明，從而把湘西絕對化地當做世外桃源，并對它頂禮膜拜。實際上，他對湘西也有批判，在《夫婦》里的“審奸”中，我們可以發現村民已喪失了以前的人情美，取而代之的卻是現代化之后的愚昧、庸俗。他們各懷鬼胎，借此發泄心中的苦悶，或算計著從中能否撈一把油水。在《七個野人和最后一個迎春節》里，我們可以看到，隨著“地方的進化”，人慢慢學會了欺詐，北溪村出現了人口市場，有了鴉片館等；而迎春節的痛飲、對歌、趕場等風俗都被視為荒唐；七個苗民苦心經營的“自由之國”被毀；更可悲的是他們的頭顱被砍了下來，掛在稅關門前的大樹上，以儆效尤!總之，一切直率慷慨的性情都隨著“地方的進化”給鎮壓了。《小砦》中酉水流域中的“地方商業和人民體力道德，都似乎在崩潰，向不可救藥的一方滑去”。他們開始“學習忍受強暴，欺凌懦弱，與同輩相互嫉視，爭奪，在弄錢事情上又虛偽詭詐，毫無羞恥。過日子且產生一個鄰于哲人與糊涂蟲之間的生死觀：活著，就那么活。活不下去了，要死了，盡它死，倒下去，躺在土里，讓它臭，腐敗，生蛆，化水，于是完事”。[3]

在沈從文看來，雖然“現代”二字到了湘西，可是具體的東西不過是點綴都市文明的奢侈品。抽象的東西，竟只有流行政治中的公文八股和交際世故。在湘西，長者體力衰竭情感凝固，保守中尚留一些優美的崇高風度，而青年只能給人以痛苦的印象。公子哥有錢而無知：衣襟上插兩支自來水筆，手腕上帶白金手表，稍有太陽趕忙戴大黑眼鏡，衣冠入時材料講究，會吹口琴唱京戲，閉目吸大炮臺或三五牌香煙，玩撲克會十多種花樣，大白天拿手電筒滿足虛榮。普通學生能讀前進書店出的政治經濟小冊子，知道些文壇消息名人軼事。長輩固有的勤儉忠厚以及在素樸自然景物襯托下的簡單信仰與抒情氣氛被外來洋布煤油逐漸破壞，年輕人根本沒有意識也毫無希望在學習中去認識。他們共同對現狀表示不滿，連國家社會問題何在、如何實現進步，照例全不關心。“一面不滿現狀，一面用求學名分，向大都市里跑去……揮霍家中前一輩的積蓄，享受腐爛的現實。并用‘時代輪子’‘帝國主義’一類空洞字句，寫點論文和詩歌，情書或家信。末了是畢業，結婚，回家，回到原有那個現實里做新一代紳士或封翁，等待完事。就其中少數真有志氣，有理想，無從使用家中財產或不屑使用家中財產，想好好努力奮斗一番的，也只是就讀書時所得到的簡單文化概念，以為世界上除了‘政治’再無別的事物。對歷史社會的發展，既缺少較深刻的認識，對個人生命的意義，也缺少深刻的理解。個人出路和國家幻想，都完全寄托在一種依附性打算中，結果到社會里一滾，自然就消失了……日子過得很好，但是那點年輕人的壯志和雄心……可完全消失凈盡了”。[4]就連翠翠的愛情里也夾雜起金錢利益的一層關系來……《長河》題記指出，湘西表面上看來，事事物物自然都有了極大進步，但是試仔細注意，便見出在變化中墮落趨勢，那點正直素樸人情美，幾乎快要消失無余了。

沈從文以湖南湘西鄉野文化與人性個性敘寫而聞名于世。他一向表白自己“對人類遠景凝眸”，他思考著“民族品德的消失與重造”，把“過去”與“當前”進行對照。他敏感于“民族過去的偉大處與目前墮落處”，[5]他別具慧眼地看到現代文明給人們，尤其是“城市中人”造成的“不幸”，故常常生活在湘西過去給他的印象里，對“邊城”兒女“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神往緬懷。在他的神往緬懷中，我們不難看出這也是他對現代性的反思與批判。

沈從文所構筑的審美烏托邦世界，對現代中國不僅意味著一種理想化的存在，作為丑惡現實的一面鏡子，它更是一種現代性的否定力量，為批判和反思現代性提供了參照，使人們不至于在現代性的泥淖中陷得太深，召喚人們不斷反省：追求更人性化更符合人自身規定的現代社會。正是沈從文小說的審美現代性品格，使他的創作呈現出獨特的美學風貌，為中國現代小說的多元化做出了貢獻，也對中國的現代性問題做出了非同一般的思考。

注：本文為江西科技師范學院科研項目成果，項目編號：KY2009SY07

參考文獻

[1]周憲．審美現代性批判[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71．

[2]劉小楓．現代性社會理論緒論[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1998：307．

[3]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11卷）[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98-104．

[4]沈從文．沈從文文集（第7卷）[M]．廣州：花城出版社，1982：2．

[5]沈從文．從文自傳[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7：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