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螞蟻奔跑
春節剛過,一只小螞蟻
爬過我住的高樓
酷似星際行動
垂直上升的繁華
留不住螞蟻,和它小得
無法測量的腳步
我癡迷于,這只螞蟻
內心的想法
它身體小得,生不出痛苦
多像,氣溫回暖前
派出的偵察兵
鐵粒一樣的身體
是去年的種子,還是開春的炸彈
我相信,大樓里的墻縫里
有它的秘密工廠
室內的那盆,南方鮮花
仿佛送郎參戰的女子
隔著玻璃,我們聽到小螞蟻
讓身體集中,再集中
像轟然而去的軍列
經過我們的頭頂
第二天,天空晴朗
這說明小螞蟻,釘子一樣
制服了樓頂的冷風
它在昨夜,與自己的生命
更近一層
春節前后的金沙江
此時的金沙江,褶皺
發綠,是水的幼芽
兩岸的橫斷山
似雷電,投胎為保姆
我在密地橋上,張望
一些踏進河床的人
他們把自己,陷入沙灘
只剩下短小的影子
正在加緊,清理殘冬
用不了多久
昆侖的濕度和植被
就會在季風中,抵達
上帝就會,端出亞熱帶
這根水管子
讓整條大峽谷
成為暴雨的一部分
金沙江,是第一個
到大地上,曬太陽的神靈
它渾身浸滿春天
春天,在它身體里懷孕
水電工
礦區,神靈種滿生鐵
我是供養的水電工
三級泵站,工業的力量
日夜抵達山梁
采場的光線,是塵埃的動力
鉆進我的聽力和視覺
營造夢境
整座火山是導體
普天之下,高壓電流
是人工的閃電
亮度來自心底
鐵,就像解放區的民眾
走出家門
集合成一座,又一座
春天的高爐
在高粱坪,垂直的坡度上
我和五百工友,取水送電
左手河流,右掌電流
心跳在中間,支撐全城
始終
大地在奔跑
大山是大地,保持的姿勢
我們就在這姿勢中
度過余生
在所有的奔跑中
時間最慢,春天最快
它們像一對,老夫少妻
總是一前一后,相互追隨
安寧河畔
2009年3月2日,安寧河
兩岸的大霧
胎盤一樣,分娩著歲月
我坐在白馬古鎮
上百年的,榕樹下
人間大至無窮
此時的大地,糧草豐盛
當地農民,在建房
地基是舊河床
生活,流水一樣綿長
我想像我自己,是一棵
滿腔糖漿的甘蔗
找到了,落戶的地點
石頭的俗身
每一塊石頭,都是一間
時光的睡房
我也在家鄉,大模具里
等待成型
我們,都在等待
等待雨水,等待閃電
等待旱季,把整條大江
燒制得金黃
等待中,風如胎動
天空,在黃昏處生銹
山脈把家鄉
年齡一樣,墊向高處
我遲早愛上,最近的石頭
她正在,為我還俗
一些花草,出現在四周
(選自《詩潮》201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