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塘村紀事(組詩)

有關(guān)粗糧

不過是一些粗糙的玉米、蕎麥、高粱

不過是讓我童年哽得流淚的面、餅和糊

一團火焰在我體內(nèi)活著

像某個人，或某個年代

粗糧救過我的賤命，我對它們交出所有

手中的土地，磨瘦了生銹的鋤頭

用碓一搗，玉米就碎在石臼里

用文火一蒸，它們就濃郁飄香

咀嚼了大半生粗糧，我嘴癟，牙缺

落下痔瘡、胃潰瘍、關(guān)節(jié)炎、魚鱗手癬

拾遺的孩子看不見秋天的火焰

從一穗高粱上踩過，天光就黯淡了

某個生活片斷

沒有水，缸是空的

儲滿鬧鐘的回聲，像掏空內(nèi)心的人

沒有缸，水仍在河里漂泊

舔著堤岸的傷痕，像一個游子

自從我把水從河里舀起

倒進缸里，生活就發(fā)生了質(zhì)的改變

水躺在缸懷里，缸摟緊水

像一對情侶

有時它們也磕磕碰碰

因一個水瓢，掀起一圈圈微瀾

但很快平靜下來

像一對爭吵的夫妻

更多時間，缸和水保持安靜

保持克制，它們無數(shù)次親眼目睹

被攪動的雜質(zhì)沉淀下去

荷花

荷花是藕的女兒

藕雙手托起她，托出污泥，托出水面

那雙攢足了勁的大手

仍不肯松開，像放風箏的人

陽光有些刺眼，荷花

踮起腳尖，隨風擺動裙裾

舞步輕盈，一下子打動了蝴蝶蜜蜂蜻蜓

俯視她的天空和云朵

掉進水里

沒有月光的夜晚，荷花

打翻了蛙鳴，一口把嘴唇咬破

用身體里蓄滿的雷電，去捂那雙

深陷污泥的手

荷花長大了

凝望水的深處，荷花

默不做聲，感覺那雙托舉她的大手

顫了一下，又顫了一下

驀然想起了深水之寒

清明

太陽熾烈地照著

兩個人影，坐在杏樹下吧嗒水煙筒

與我隔著一滴露水的距離

一個像我爺爺，另一個像我奶奶

感覺肉體被掏空了

山坡上，平時少有人來打擾

矮土房的門窗朝陰間敞開

蛛網(wǎng)上，吊著幾只迷路蟲蛾冤死的魂

據(jù)說陽間是一對，陰間還是一對

只要在塵世干干凈凈

幾只蟬剛剛喝過啞湯

山坡把杏樹和野花緊緊摟在懷里

仿佛一旦松開了手，那一點點小幸福

就會像云朵飄遠

突然從山谷吹來一陣風

把杏樹下那兩個人影吹散了

只剩下一塊青石碑

備忘錄

活到六十歲就可以

割掉公雞的嗓門，卸掉鬧鐘的發(fā)條

把天空連同風雨交給一群大雁

活到五十歲就可以

濾去桃花一些紅，添加藥湯一些苦

想使勁拔出關(guān)節(jié)里的銹花針

活到四十歲就可以

不愛凡#8226;高的向日葵，不懼毒蛇吐信子

原諒曾經(jīng)愛過又恨過的女人

活到三十歲就可以

收攏心上的折疊傘，打開遮蔽的天空

主演一場蟋蟀與青蛙的舞臺劇

活到二十歲就可以

續(xù)寫蝴蝶的艷情史，刪改蜻蜓的西游記

以晝?yōu)榻?jīng)夜為緯編織帶刺的玫瑰夢

活到十歲就可以

攆太陽和云朵下山，放星星和螢火蟲出籠

信步放牧一群牛羊、花朵和蜜蜂

出娘胎就可以

挖掉一雙銅錢眼，移植一身包公骨

選擇用一生來種植蘿卜青菜

宿松

不只是李白夜宿松樹下

不只是履歷表上，兩個追問的方塊字

不只是一個貧血的地名

不只是楔入我骨頭的兩顆鐵釘

在這里，找不到一棵不綠的草木

找不到一朵不含苞待放的花

找不到一只不飛翔、不歌唱的鳥雀

找不到一塊不開花的石頭

在這里，最大的債務(wù)人是我

做兒子，像羊羔，欠下了跪乳之恩

做學(xué)生，像花朵，欠下了栽培之恩

連一只烏鴉也做得比我好

誰也不能選擇故鄉(xiāng)，但可以選擇墓地

在這里，我將成為一個幸福的鬼

守護好山岡，給夜行的親人

一顆熊膽

(選自《詩潮》2011年第８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