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息(組詩)

那些花草

藿香、蒲公英、雛菊、筋骨草

散落在秋野的低地。它們的色澤、芬香

每年保持相同的變數

如久別重逢的親人

有著確認的暗記

一種氣息的回味。攜帶時光的鈍器

嚴酷的想像，逼現塵世和生死

當我經過它們

它們窸窣、戰栗地打開了自己

像一場集體的合唱

順著風向，整飭而散漫

佇立于這盛大、蕪雜的人世

清澈分明又沒入無形

暮秋

你將體味到一種深長的倦意。腐敗的生活

耗盡意義。如我們逃逸的心

又陷入暮年的光景。

碼頭、汐水、草腥、鐵銹

稀薄而嗆人。一種鄉愁和隱痛

靜物的遺忘正消融于巨大的虛空。

裂變

這些年，我的悲憫

還不夠深，不夠廣闊

我熱愛的事物混雜、狹小

仿佛童貞的夢，青澀、模糊

欲雪的天氣，草色加深

刺藜上含著苦澀的消息

而我始終不發一聲

人世的痛苦是這樣輕，隱忍的枝蕊

漾開春天巨大的喜悅

山中

從高畈到塢塘的界地

油茶花開得絢爛。大片的灌木之下

隱蔽著蓬勃的刺藜和草叢

幾枚熟透的野果。泛著冷澀的紅

仿佛一些舊時光，不經意突現

又漸漸平息

順山路而上，蘆蒿沐浴在微光下

輕輕搖擺，伏倒。峻拔的雪松和楓樹

直入云霄，面向闊遠的人間

我驚詫于四周的靜：這龐大的

沉默、孤獨，一種無知的空落攫住了內心

然后擴散成滿坡的簌簌風聲……

低地

這是你無數臨摹的場景：

被秋風烘干的草地，散發

熾熱的香味。像某個熟悉的時辰

……遠去或正來臨

荊棘草、枯藤，大片伏倒

有著暗紅的血骨和凋敝美感

田野、村莊、炊煙、樹木

籠罩在靜謐又神秘的暮晚中

颯颯拂動的草葉，尖銳的

呼哨聲，擴大了秋野的空曠

更遠處是山谷、河流、林莽

緩慢游移的光影，仿佛夢境

你因專注于某種沉思

獲得一種命運的對應。你忘卻了

那高處的喧鬧，哭嚎

死亡，殺戮，施虐者的狂暴

生命在你腳下細微有序，不知

疲倦地持續。它們被繁密而龐大的

現實掌控，因為想像

來確定真相或奇跡的誕生

早春

一定有某些東西將到來，某些東西

正在復活。風浩蕩

人間薄歡，江山消瘦

有哭喊和暗藏福至的消息

仿佛疾患、死亡、腐朽，乏倦

重被喚醒

那滾過心頭的巨壘

督促我們的枝條、鳥聲、波水

為我們打開了它遼遠的畫卷

痛楚是微小的。美好總過于永恒

在強大的生命氣場前

草木不息，萬頃濤聲奔涌不息

（選自《創作評譚》２０１１年第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