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
沒有一塊石頭不陷入終生回憶——聽!
它們在談論
——為何身處此地
我聽到這些深淵里的耳語
從高高的山坡滾落
內心的狂喜
我不能靠近石頭的心臟
而只能是一只耳朵
我不能保持石頭寂靜的高度
回首剎那
月亮盈滿空缺的山岡
露水
經歷過漫長的黑夜,有許多事物
注定要在白天里持續一段時間
唯有露水是短暫的:它的生涯通過大地上的
枝枝葉葉秘密地維系著
雖然我很想看見它凝結的源頭和
消失的蹤跡,很想用手指沾著它
嘗一嘗這浩渺夜色中空虛無根的一滴
但我不再奢望回到大平原深處
那里的拂曉長滿碩大的露水,它透明的胎衣
正在被成長的世界慢慢掙脫。我已不再奢望
那一滴的冰涼
從天井里的老槐樹上落下來:柔情的精靈,帶著葉
子的清新
針尖一樣地刺痛我干燥的皮膚和堅硬的心。我也不再指望
它以淚水的方式涌出我的眼眶
更多的時候我只是對它想入非非:關于肉體的憲法和
婚姻的墻壁,還有麥田里天高地闊的愛和逃逸……
田野所給予我的
在平靜的日子里,我卻倉皇不安
那是突然躥出草叢的那只野兔傳給我的顫栗
我常常感到有許多事要做,卻
什么也干不了
那是淺淺溝渠中的小魚和靜立不動的水草又感染了我
在雜亂的生活間隙,我經常陷入無助的幻想
那是無以挽扶的高遠藍天上的白色云朵仍在發酵
我能感覺到弱小事物的力量,我從來不蔑視
那是我同一只青蛙長久對視的結果
絕望從來沒有遠離過我,那是熾熱的陽光中
知了沒完沒了的鳴叫的遺傳
我內心的喜悅常常不能自制,又不愿與人分享
那是一座秘密的果園闖入了我的身體
我傾向于善,常常不愿意把事情的真相戳破
我不知道這是田野上的什么所給予我的,但它肯定
與田野有關
許多年已過,我終于可以看清田野的有限和無限
我想把田野贈予我的東西還給它
但田野已不復存在
秋天紀事
秋天是享樂的季節
秋天的谷倉里藏著死亡
我在秋天北方的小城里閑逛
寒冷使我縮緊了肩膀
在遇見死亡之前
我先遇見了昔日的情人
她是一道甜蜜的影子
在路燈里閃晃
她是年輕的額頭上最深的刀傷
她使我相信
死亡是落在城頭的晚霞
死亡是一把忘在家里的鑰匙
打不開門就回不了家
就像我現在一樣
死亡更像是拉我進場看表演的那幫莽漢
他們袒胸露背狂呼亂喊
像被死神灌了迷魂湯
在遇見死亡之前
我遇見了勞動壓抑的情欲
物資交流大會的舞臺上
一群毫不羞澀的鄉村少女
把鼓脹的乳房捧在手上
她們生硬的舞蹈在認真學習色情
但更像一群孩子在河里洗澡、嬉鬧
當她們叉開雙腿
我看見死亡像一條條肥美的蟲子
從那兒爬出來
它爬過前幾排座位
爬到了我的身上我的根上
我遇見的死亡把我打開回到家里
舞臺前那盞最亮麗的月亮
躺在了秋天死亡的谷倉
我參與了那片葉子的飄落
我專注地看著——一片樹葉
從樹上飄落下來。它飄著
慢慢落到地面上
我看著它在地面上滾動。停止。又朝前
爬動了一下
除此之外,我沒有比看
這片飄落的樹葉更重要的事
我看見那片飄落的葉子
它擋住了我其他的視線
我看見——并使這片葉子的飄落
成為一個事實
我參與了那片葉子的飄落
(選自《作家》2011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