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利益相關者理論對傳統(tǒng)公司主流理念發(fā)出挑戰(zhàn),但卻始終對自己論證的邏輯起點“利益相關者”的概念莫衷一是。文章通過對“利益相關者”現(xiàn)有概念的比較分析及其功能反思,嘗試性地提出三個認定標準,即專用性資源投入、外部救濟失效、介入公司治理,期望以此為利益相關者的范圍作出明確界定。
【關鍵詞】 利益相關者; 公司治理; 認定標準
一、利益相關者范圍的困惑
利益相關者學說在理論上對傳統(tǒng)主流企業(yè)理念發(fā)出挑戰(zhàn),它對公司的本質和目標、公司治理的主體范圍、股東的地位、股東與董事、經理間的委托代理關系等提出了質疑,與企業(yè)社會責任一并成為學者們研究的新課題。
實踐中,日、德已率先將債權人和職工引入公司治理結構。日本公司法要求雇員達到一定人數(shù)的公司,必須有一定比例的職工監(jiān)事,德國公司法通過設計主銀行制度,為銀行債權人介入公司治理開辟了制度渠道。
然而,作為一個理論體系的利益相關者學說卻始終對自己論證的邏輯起點“利益相關者”的概念及范圍語焉不詳,這導致了學術探討缺乏概念平臺,實踐操作缺乏制度支撐,立法與司法對利益相關者也常常態(tài)度曖昧。
《牛津辭典》早在1708年就收錄了“利益相關者”(Stake Holder)這一詞條,用來表示人們在某一活動或企業(yè)中“下注”(have a stake),在活動中抽頭或賠本。而最早正式將“利益相關者”一詞引入理論研究的美國學者安索夫(Ansoff)認為,“要制訂出一個理想的企業(yè)目標,必須綜合平衡考慮企業(yè)諸多利益相關者之間相互沖突的索取權,他們可能包括管理人員、工人、股東、供應商以及分銷商”。從此,利益相關者的概念理論和制度設計便層出不窮,一次次向主流企業(yè)理論發(fā)出挑戰(zhàn)。
利益相關者到底是些什么人呢?1963年,斯坦福大學研究院:利益相關者是這樣些團體,沒有其支持組織就不存在。1971年,奧斯蒂德和杰努卡能:利益相關者是一個企業(yè)的參與者,他們被自己的利益和目標驅動,因此必須依靠企業(yè),而企業(yè)也需要依賴他們的“賭注”。1987年,弗里曼和吉爾伯特:利益相關者是能影響一個企業(yè)或受到一個企業(yè)影響的人。1994年,弗里曼:利益相關者是聯(lián)合價值創(chuàng)造的人為過程的參與者。1995年,納斯:利益相關者是與企業(yè)有聯(lián)系的人,他們使企業(yè)運營成為可能。在上述這些利益相關者的定義中沒有一個得到了普遍認同,這一方面反映了利益相關者理論很大程度上是在沒有搞清楚什么是利益相關者的情況下展開的;另一方面說明了利益相關者理論尚處于初級階段。
隨著利益相關者理論的成熟,學者們意識到早期對利益相關者的界定過于寬泛,因此,又有學者試圖通過投資的專用性和投資的風險性對利益相關者進行界定。他們將其界定為“那些與企業(yè)有一定關系,并在企業(yè)進行了專用性投資的人。”或者“只是那些已經貢獻了公司專用化資產而這些資產又在企業(yè)中處于風險狀態(tài)的人或集團。”根據(jù)“套牢理論”(Holdup Effect),投資專用性就是投入的“賭注”(stake)從企業(yè)退出的難度。可見投資專用性越強,投資風險也就越大,投資者的利益相關度也就越高。由此可見,“專用性”標準并不是用來界定利益相關者外延的,而是告訴我們在利益相關者群體里誰與公司聯(lián)系得更加緊密,進而對利益相關者作出分類。①
二、利益相關者功能的困惑
定義利益相關者(Stakeholder)有什么作用呢?
利益相關者理論是要從企業(yè)倫理的角度勸誡我們,在進行公司決策的時候,不應只顧及股東利益還應考慮利益相關者的感受,還要從制度設計的角度在公司治理結構框架內給利益相關者話語權。而從公司法角度而言,我們界定利益相關者就是為了找到那些不得不參加公司治理的主體,而由于外部救濟途徑存在制度障礙,不在公司治理結構中為其安排一定的位置,其利益就可能被公司控制權人侵蝕。將利益相關者利益的保護和企業(yè)社會責任的承擔寄希望于公司控制權人的覺悟,就會像哈韋路假設一樣,在理性人最大化自己利益的現(xiàn)實訴求之下而破產。
在法律關系中,公司作為一個法律擬制主體與自然人無異。公司有兩個支柱,一是公司治理結構;二是公司資產制度,此二者也是公司獨立人格的支柱。公司治理的目標在于避免控制權濫用,從而確保公司的獨立人格。而將利益相關者引入公司治理也應以不違背此目標為限。
作為法人,公司在表達意思和實施行為時必須依賴公司機關。而公司機關在設置時應服從公司治理的需求,滿足公司治理需求有三個要素:一是公司意思的形成;二是公司意思的實施和執(zhí)行;三是對公司行為的監(jiān)督。因此公司治理的核心內容應是公司治理結構及治理機制,包括公司組織機構的構造、組成、運轉,各機關的權利行使、職責履行的方式和程序安排,以及與之配套的選人機制、激勵機制和約束機制。也有學者認為,“公司治理的研究和立法正在與解決公司財務問題結合”,“公司治理的法律改革不局限于公司內部組織機構的調整”,甚至得出“公司資本監(jiān)管是解決中國公司治理問題的突破口”,“是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的重要渠道”。但正如將利益相關者泛化一樣,將公司治理作太過廣義的理解也不足取,畢竟公司制度除公司治理制度之外,還存在著一系列公司資本制度、財務會計制度、信息披露制度、股東訴訟制度、企業(yè)并購制度等。
利益相關者主觀上有介入公司治理的利益驅動,客觀上則有利于實現(xiàn)公司的內部制衡機制;有利于降低“代理成本”,擴大公司盈利空間;有利于提高公司長期績效,進而有助于公司科學決策和公司競爭力的提高。
三、反思——利益相關者的認定標準
綜上所述,利益相關者是那些因對公司投入一定專用程度的資源而面臨風險,且非被允許參與公司治理則無法化解或轉嫁該風險的單位或個人。因此,利益相關者的成立需滿足以下構成要件:
(一)專用性資源的投入
專用性資源是與通用性資源相對而言的,指專屬于某公司或某類公司,離開了這類公司其價值或效用將大為減損。前文已提到,強專用性帶來弱流通性,而弱流通性帶來高風險性。
專用性按照產生的原因可被分為:經濟專用性、法律專用性和實事專用性。經濟專用性資源是指被公司專業(yè)化或制度化的勞動力,像長期從事某項專業(yè)工作的老員工,例如茅臺酒廠的老釀酒師,離開了廠里的酒窖、設備,其勞動力價值將大打折扣;法律專用性資源是指被合同、法律法規(guī)或政策限制了流通性的有形資產和無形資產。像股權分置時期的國有股和法人股的持有者,因為制度限制了資源流通,導致了其資金投入的專用性;實事專用性是指由于所投入資源的性質而無法撤回或轉讓的資本。一般而言,作為股權投入的資源比作為債權投入的資源更具專用性,因為股東注資之后,這部分資本便成為公司自有財產而獨立于股東,公司無需向股東返還;而對債權而言,必須要償還的。這也正好解釋了破產清算時破產財產常常會被低估而縮水,相同的財產對股東而言一般總要比對其他人更有價值。
在絕對專用性與絕對通用性之間,存在大量的中間狀態(tài)。②只有對公司投入的資源了達到了一定的專用程度,才可能成為公司的利害關系人。這個程度的邊界怎么確定呢?只有當流通轉讓的邊際成本大于邊際收益時,對公司投入的資源才具有真正的專用性。③
(二)外部救濟的失效
如果與公司有利益牽連關系的主體能利用公司法上的其他制度安排或公司法以外其他法律制度安排,即外部法律(External Regulation)來保證自己權益時,就沒有必要以利益相關者的身份參與公司治理,換言之,只有那些外部救濟不能的主體,才可能成為公司的利害關系人。
如果少數(shù)股東能通過“用腳投票”或派生訴訟;如果企業(yè)高管和員工能通過勞動與社會保障法;消費者能通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供銷商和分銷商能通過公平交易法、競爭法等市場規(guī)制法;債權人能通過合同法、侵權行為法等民事法律法規(guī),甚至“揭開法人面紗”的公司人格否認制度;政府能通過稅法、勞動監(jiān)察法、行政處罰法等行政法律法規(guī),甚至通過動用公權力,來消弭自身專用性投入帶來的風險時,這些與公司有利益牽連關系的主體自然就沒有必要作為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了。
但正是由于這一系列外部法律規(guī)定的不周延或外部救濟操作的不經濟,為公司的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找到了制度依據(jù),或者說為與公司有利益牽連關系的主體成為利益相關者設置了可能。
(三)公司治理的介入
如前所述,公司治理的目標是要確保公司的獨立人格,而獨立的財產是企業(yè)獨立人格的物質基礎;獨立的意思表示是企業(yè)獨立人格的組織基礎;獨立的責任是企業(yè)獨立人格的突出標志。當公司機構的組成和活動受到外界的不當干預影響,企業(yè)的意思獨立性將被削弱,并可能構成否認其團體人格的法定事由。④因此,公司治理不應在批判股東單邊治理或管理層單邊治理的弊端之后,矯枉過正地走向一切與公司有利益牽連關系主體共同治理的另一極端。
我們除了要看到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的必要性,還應該通過成本——收益分析來考察其可行性。若利害相關者不加區(qū)分,紛紛進入公司組織機構參與公司治理,那么“董事會組成在技術上委實不可操作,各方利益的矛盾沖突將嚴重影響公司的決策效率,損害公司的市場競爭力。”
對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進行具體的制度構建非常繁雜,筆者僅列舉三個原則,籠統(tǒng)地規(guī)范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的機理。
1.剩余控制權與剩余索取權相對應原則
合同的不完備性和經營的不確定性,決定了利益沖突在所難免,解決的方法是讓合同的一方當事人具有解決問題的權力即剩余控制權,讓其具有全權來決定在事前不能預見的情況出現(xiàn)時應當如何處理。既然剩余控制權的存在是必然的,那么在有了剩余控制權后,應如何防止濫用剩余控制權呢?這就需要賦予有剩余控制權的人以一定的剩余索取權。剩余控制權是以承擔風險為前提的,與其說是一種權利,不如說是一種義務或責任,正所謂管理權越大,責任便越大。⑤如果擁有剩余控制權的人沒有剩余索取權,或不具備真正承擔風險的能力,他就不可能有積極性正確作出決策,甚至會選擇濫用控制權以自肥。因此,在利益相關者參與公司治理時,應根據(jù)責權利相一致的原則,合理匹配剩余控制權與剩余索取權。
2.透過相應的公司內部機關行使治理權原則
為了保證公司的人格獨立性,利益相關者應該透過公司機關在治理結構框架內進行利益訴求,警惕以新的樣態(tài)出現(xiàn)的“老三會”復辟。
一般公司機關包括:權力機關(股東會),決策機關(董事會),監(jiān)督機關(監(jiān)事會)和執(zhí)行機關(經理層)。⑥根據(jù)利益相關者對公司權利的性質不同,其加入的機關也有所不同。如股東的目的在于獲得更大的投資回報。由于其投資的非償還性,出于確保投資回報和規(guī)避風險的動因,股東最有動力和能力參與到公司治理當中去。所以,其應該通過權力機構,即股東會來對公司資產的利用情況進行監(jiān)控。而債權人作為公司外部融資的重要來源,其目的在于獲得利息收入,為了保證債權實現(xiàn)防止“法人黑箱”導致的信息偏載,債權人往往只需通過監(jiān)督機關,即監(jiān)事會或以外部董事的身份對公司借款的使用狀態(tài)進行監(jiān)控,而不必也不愿去關注公司具體的經營運作和業(yè)績成果。
3.控股股東或實際控制人的受信義務原則⑦
該原則主要適用于股權結構集中度較高的國家和地區(qū),如德、日、東南亞以及我國內地。傳統(tǒng)公司法上,股東并不需要對公司承擔受信義務,因為“兩權分離”后股東無權以個人身份直接參與公司經營。⑧但在股權集中的國家,由于少數(shù)股東比例較小且較分散,控股股東常有通過濫用壟斷支配權損害公司、少數(shù)股東乃至債權人利益的沖動。因此公司立法一方面為少數(shù)股東設置各項權利保障制度和救濟制度的同時;另一方也增加了對控股股東或實際控制人的各種限制⑨,其中最主要的就是直接確認大股東或實際控制人對公司的受信義務。我國新公司法第二十條、二十一條對此作了規(guī)定。根據(jù)SCP理論,只有強制性的規(guī)定控股股東或實際控制人的受信義務,利益相關者的治理權才有現(xiàn)實保證。相應的,受信義務的相對人便從公司、股東擴大為利益相關者。但是對不同的利益相關者,控股股東和公司實際控制人的受信義務的絕對值是不同的,這取決于他們投入公司資源的專用性程度和外部法律對其救濟缺失的程度。否則,所有的利益相關者一律平等視之,那么提高產品或服務的價格會引起公司客戶的不滿;降低工資或者提高生產力則會引起雇員的抱怨;在利率下調時再次借貸有悖于債權人的利益;如果這些都不做,又將損害股東整體的利益。
四、結論——利益相關者范圍重述
通過以上論證,筆者試圖總結出利益相關者的概念及其三個認定標準。此時界定利益相關者的范圍便成為了一項按圖索驥的工作。
有的學者認為,利益相關者最狹義的范圍包括:股東、經營者、債權人和職工。可按照上述認定標準,就目前而言,范圍可能還要更窄——債權人還應剔除那些能在貨幣市場或債券市場自由流通的短期債券持有者和為那些已為債權設立了足額擔保或者保證的債權人;職工只限于為公司奉獻了專用性人力資源、無固定勞動期限、工齡達到一定長度、崗位特殊、工作專屬性強的那部分勞工;經營者也只限于為公司投入了具有專用性的企業(yè)家才能和對公司運營、行業(yè)狀況及相關市場熟知的職業(yè)經理人。
利益相關者作為一個群體界定,其范圍還與企業(yè)組織的邊界,即企業(yè)組織的影響范圍密切相關。信息等技術的發(fā)展導致了企業(yè)邊界的不確定性,這也使得利益相關者的范圍具有彈性;同時,公司治理源于剩余索取權與控制權的分離,分離后的公司形態(tài)在各國有所不同,并且股權結構、金融體制和市場約束等因素決定了各國對利益相關者定義的偏好。除此之外,隨著公司制度的變遷,合乎三個認定標準的主體也可能發(fā)生改變,比如隨著合同保護的日漸周延,債權人和職工可能將日益退出公司治理,成為利益相關者的局外人;再比如行業(yè)自律組織與公司的利益關聯(lián)性越來越強,在公司治理中起的作用越來越大,可能成為新型的利益相關者。
總之,正如利益相關者理論挑戰(zhàn)了股東至上理論,但它卻必須置身于股東主導之下一樣,利益相關者的范圍邊界存在著制度彈性,但它的認定卻永遠存在著客觀標準。公司像條船,不能讓每個人都掌舵,也不能讓每個人都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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