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 典
舞場
范 典
一
劉太太那晚到糧油大廈的五樓跳舞,遇到個男人,三十多歲的樣子。對方稱自己是做生意的,單眼皮,頭發梳得油光水滑,也不抽煙,舉手投足文質彬彬。劉太太只會跳些慢三、慢四,逢著那些轉圈的快舞,她總要頭暈。當晚,這個姓鄭的男人提出跳快四,劉太太不知道如何拒絕,竟跟著他到了舞池。
劉太太四十剛出頭,臉上還剩一點青春時姣好的痕跡。她丈夫做煙草生意,這段時間正在躲緝私隊的人,跑去上海了,劉太太閑來沒事,就愛往舞場跑。她不是沒有遇到那些主動來搭訕的男人,不是一頭銀發就是生就一副齙牙、不堪入目的。那些人就差沒有拄拐杖來跳舞了。然而舞池下的搭訕是一副老骨頭培子,上了舞池,個個精神矍鑠,換了個人似的。劉太太心里暗罵:老黃瓜刷綠漆!一邊仍嬉笑著,盡想些不痛不癢的事情。
她這一次碰到姓鄭的,心里頭還含蓄著,不知道對方來頭,而且表現得矜持些,未嘗不是件好事,興許對方以為她獨守空閨,百無聊賴,才到這種地方來。像她這個年紀了,裝嫩是要鬧笑話的。
才轉了一圈,她身上就開始冒汗,額頭上不斷沁出細密的汗粒來。她轉圈的樣子,極似一根優柔的青藤攀著一棵古槐。鄭先生身材偉岸,一米八左右,肩膀寬闊,那種扶著她的感覺,十分有力而又小心翼翼,他的右腳在地上支一個點,她便由著這個點飛轉起來,像圓規那樣,沿著舞池不停地畫圈。旗袍開衩的兩片飛起來,又落下,定睛看得久了,形成一種韻律,像小孩在鼓掌。等音樂停下來,劉太太用手托住額頭,臉帶紅暈,微喘著氣,對他抱歉地笑笑:“不行了不行了,我都快轉暈了。”一邊快樂地咳著,像是為趕走喉嚨里不斷涌出來的燥氣。
鄭先生從口袋摸出紙巾遞給她,劉太太接過來,首先就聞到一股茉莉的香味,沖鼻而又清新,頓時覺得涼爽許多。鄭先生一邊擦著鼻頭上的汗,一邊替她找座位。
很晚她才回到家,第一件事就去捻開床頭的燈,任那柔軟的光瀉出來,站到穿衣鏡前審視自己的臉。青春,青春似乎還留了個尾巴。她試著往鏡子撇撇嘴,各個角度看一遍,雖然沒有皺紋,燈光稍側一點,頭俯下一點,瞳仁朝眉毛看去,就能瞥到眼袋,頭仰起來,又沒了。這教會她,看人的角度也應該學得聰明,如果不注意,反而暴露出缺陷。這一晚,不知那位鄭先生有沒有注意到她的刻意?
撲到窗前,掀開滌綸蕾絲窗簾的一角,早已不見了鄭先生烏溜溜的車子。她身子一挫,躺倒在床上。閉上眼睛,突然覺得身體的角角落落都舒坦極了,大約是剛才玩得累了,現在放松下來,那些筋筋脈脈都放安穩了。她聞見空氣里仍有茉莉的香味,那種聞,不是真聞,而是屏住呼吸,用思維去“聞”。原來,味道也是能夠在想象中還原的,就比如這道茉莉花香,當時只是在疲累之時帶給她芳香和清涼感,無意中刺激了她的大腦中樞神經,當她沉靜下來,香味的印象通過大腦神經散發出來,而這種感覺就如同把她的鼻子安裝在大腦之上,異常敏感。
也許,她該想想那個男人,而不是紙巾和香味。不過此時此刻,她并沒有想太多,只是盡可能享受著身體里游絲一般的疲倦。
鈴——鈴——鈴——
電話鈴聲響起來,她也并沒有馬上從床上跳下來,只是翻卷了一下身子,伸出一只手去抓聽筒。床單在她身下皺成一只展開的黑色翅膀。一聽到聲音,她的胸口便緊的一縮,衣服像是降伏妖魔的錦囊袋一樣縮小了。
“還沒睡嗎?”他的聲音。
聲音對著她的耳膜從聽筒里向她一個人釋放,要是她的丈夫在,這將是多么尷尬的事情。馬上后悔將電話告訴他了,是啊,為什么告訴他,一個剛認識的陌生男人?她把持了一下心態,身上冷冽的中年氣質泛了上來,那是一種拒人千里的態度,微微帶著客氣: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男人,這么冒失不免隱含某種侵犯。她的心臟縮得很緊,手捏成一個拳頭,僵硬地在眼前輕晃。
她只淡淡回應說自己累了,正要上床歇了。對方似乎猶疑一瞬,她能清楚聽見那個空洞,于是趕緊接了一句:“這么晚……有什么事嗎?”
“你有沒有少了件東西?”
她吃一驚,往身上骨碌掃了一眼,疑惑著,不等她反應過來,他笑道:“是不是丟了只鐲子?”
鐲子?她抬起手腕,明明,它就在自己手上,冰晶玉瑩地發著綠光。他是否存心打電話來套近乎?她心里頭呵呵冷笑著,語氣拔高了一丈。
“我看,鄭先生,你是想給我送禮物對吧?”
“你沒有丟嗎?這就奇怪了。”
“沒有。”她的腦子里立即浮現出鄭先生一臉錯愕的表情,這個風流的男人,不知他那輛烏溜溜的車子里,坐過多少個女人。
“哦,那么,不是你的?我知道了,本來,我還打算送過來,不過……打擾你了,不好意思,這么晚了。”
“沒關系。” 她把電話掛了,坐起身子。她正對面的穿衣鏡上映著她微微發福的身子,三十歲、二十歲的時候,她還苗條的時候,多少男人圍著她轉。不過那時候氣焰高,真正追求自己的還不是那些財大氣粗的紈绔子弟?現在年紀大上去,身邊的男人遽然減少,有時候,身上穿戴的無非就是打扮給自己看。這身旗袍還是老佘去年在上海買來的,淺碧色的底上嵌著一大團一大團的銀玫瑰,做工考究,當時套在身上像裹粽子似的,跑到鐘樓邊小巷子里找人重新改了一下,把腰擺這兒拆了幾條線,頓時穿得舒坦起來。每一次上舞場,她除了這件,就是那件月白色的齊膝旗袍了。當然,有了漂亮衣服,總不能少了與之搭配的鞋子,照說,像她這樣經常跟先生出入高檔場所的富太太,應當穿些高跟的鞋子,她卻不以為然,況且舞場穿高跟鞋雖然顯身個,但并非巧妙之選,她把那兩雙紫色鑲鉆的高跟鞋拿到鞋匠那兒把跟給掐了,做了個平底。要說身個兒,劉太太倒頗有自信,因此她掐掉鞋跟也并非為了跳舞用,而是一貫如此,了解她脾性的都知道她這個人怎么舒服怎么來。
二
那天,和云姨幾個姐妹去吃大排檔,恰巧又碰上了鄭先生。遠遠望著,跟舞廳里碰到時又兩樣了。他脫了外套,白襯衣領口敞著,站在那一桌給朋友倒酒。劉太太正疑惑著定睛打量,他向店伙計揚了揚手里的酒瓶,喊了一聲:“再拿酒來!”臉仰起來,一眼掃到劉太太,便笑著打了個招呼。劉太太輕抿嘴角,別轉臉去跟云姨說話。
云姨是德凱的第二任太太,長著粉嘟嘟的臉頰,雙下巴、細長眼,臉上胖,身子卻瘦瘦擰擰的。她時常拎條絲帕遮臉龐的輪廓,看上去嬌滴滴的模樣。每次見到有人在打量她,自己就先覺得不自在起來,撲到旁邊人的耳朵上,羞惱地低聲叫著:他在看我他在看我,臉上的肉都要被他看去了。
劉太太拈起杯子,喝了口水。云姨朝她擠眉弄眼,問那人是誰。
“老佘生意場上的——朋友,有過一面之緣。”說著,她把店小二拿過來的菜譜遞給另兩位小姐妹,“你們點吧,今天贏了你們一點錢,算我請客。”
小姐妹便一齊笑起來,說:“那我們可不客氣了。”
這時,云姨湊近劉太太的耳朵問:“他和老佘認識?那他認識我們家德凱嗎?怎么沒見過這個人。”
劉太太便把臉沉下來,說:“問那么多干嗎,這個圈子里的,遲早會認識。”心里虛起來,仿佛做了什么虧心事,她拿起杯子喝了個底朝天。
“來一盆干煸辣子小龍蝦!”其中一位小姐妹朝著店小二喊,店小二不時用手臂擦著額頭,一邊點頭往記菜單上寫著。
趁等菜的空閑,她們各自嘮嗑著今天的牌局,這時一個身影滑到她們桌前。抬眼望時,正是那位鄭先生。劉太太見他胸前的鈕扣都鈕上了,又變回斯文的模樣。她的心里便暗笑著。云姨趕緊把拿絲帕的那只手托住左頰,側著臉向鄭先生笑笑。
鄭先生向劉太太說:“真想不到在這兒碰到你們,剛巧生意場上幾個朋友聚在一起,要不要介紹一下……”
劉太太說:“這兒都是女流之輩,恐有不便,等各家的主兒到齊了再介紹不晚。”
云姨直點頭,一雙眼睛直勾勾盯著鄭先生。
鄭先生道:“各位如果不介意,鄭某等會兒過來敬各位一杯,先失陪了。”說著鞠下身子湊到劉太太耳邊低語一番,劉太太的臉“騰”地紅起來。鄭先生一走,云姨趕緊問:“他講的什么悄悄話?”劉太太說:“沒什么,托老佘辦件事兒……”她禁不住摁著衣襟去喝茶水,心里突突著,耳根盤旋著那句話兒,發起燒來。
回去的路上,云姨還一個勁提那位鄭先生,說他生得端正,尤其是笑起來,“哎喲,我的整顆心都沉下去,久久浮不上來嘍!”云姨拍著胸口,說,“下次老佘約他可別忘了帶上我!”
劉太太聽她左一聲右一聲鄭先生,心里便有些不舒服起來,陰著臉道:“一點點交情而已,又不是大生意場上的人,別指望了。”
云姨便有些委屈的扁起嘴來。
劉太太回到家中,鎖起房門,又站到穿衣鏡前。左看右看,胸挺了挺,兩個乳房突出來,竟比少女時候大出好多,她用手撫摩了一下,可惡的是,腹部總有一圈肥肉鼓出來,也不知那位鄭先生怎么就會在她身上留眼?鄭先生那個身板,一看就是個有勁的男人,他的背影看上去很壯闊的樣子,鋪開來像堵墻似的高不可攀,卻偏偏,他用最有力的手腕托著她的腰,在舞池中曼妙地舞蹈,那又是詩一般輕柔的曲調,洋溢著慵懶的夏日般的暖風。不,是他的呼吸,他那沾染了酒意的醉話么?不,我記得很清晰,他明明在我耳畔說:“今晚再去那邊跳舞吧,想和你跳舞。”說得我臉紅的話就是這一句,那么,千真萬確是他在想我嗎?她微微自傲起來,嘴角帶了絲笑意,那個云姨咋咋呼呼的,哪個男人會要她?在她面前我越發要扮作淑雅的樣子,鄭先生看在眼里,心知肚明,他對我的留意,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總之,我便睜只眼閉只眼,他人前做得過頭,我只管喊非禮便是。不過,像我這等年紀,喊非禮恐怕惹人笑話,只管不去理睬,又失了身份,畢竟在那種舞場,外人的眼睛還是像刀片一樣……那鄭先生看不出一點裝的樣子,他也許是情場老手,輕易讓他得手的話,那也恁小看了我。
她一味想著,去尋出那件月牙白的旗袍來,比在胸前在穿衣鏡前先就跳起舞來,臉上蕩漾著笑意,她已經想象出夜晚的模樣來。
鄭先生手摟住她的腰,她將他的手往下推一點,快夠著臀部,手指尖已經輕觸到,她微微一顫栗,對方也緊張起來。他肯定能感覺到她胸口蒸發的熱氣,混合著一股紫檀木的香。他疑惑著,眼神便往她的胸口飄,飄到一個小掛飾上。
那是老佘親自給她掛上去的,雕刻成石榴的形狀,剝開一瓣的石榴里面星星點點,像是鉆石般瑩亮……他不禁問:“這是檀木做的?”
劉太太點點頭:“青檀,我那位買的。”
“有何喻意?”他問得恰恰刺痛了她的心。她笑笑不語,說要休息一會兒。她記得自己也是三十幾歲才嫁給老佘做小的,老佘大老婆和子女在鄉下的別墅待著,就她一人守著大空房。老佘在老婆的逼迫下早就做了結扎,現在想要個兒子也沒她的份了,她先前想要個孩子,可怎么著也懷不了孕,老佘瞞不過才講,便送了她這個,說算是賠償她的。年紀大了,也便沒什么盼頭了,只要過得開心就好,這不,沒生過孩子,身段就比一般的女人要好得多,也是一種獲得。
鄭先生見她不語,又討好地給她端來茶水,還替她在杯口吹了吹,一副貼心的模樣。劉太太眼里盈出汪水來,接過茶閉著眼去喝,好掩飾自己的窘狀。
“我去過巴黎,看那些服裝模特兒在臺上走貓步,也戴這樣的掛件,現在又見到,覺得很親切,想起好多事。”他溫和地說道。
“噢?鄭先生去過巴黎?去度假嗎?”她端著杯子不肯放下。
“是去那邊游學,也就玩了三年,沒學到什么,倒學會了享受。塞納河你曉得吧,一條河面上造了三十六座橋,兩岸都是梧桐樹。那些法國梧桐長得繁茂,談戀愛的人去樹下拍兩下手,如果這時候掉下一片葉子來,你便在上面寫上對愛人的祝福,讓它跌在塞納河里,飄向很遠的地方,也許是天堂,誰知道呢,總之,以后愛人和自己便都會幸福……”
“如果沒有掉下葉子來呢?”
“沒有的話,只能說明兩人的愛情還不到火候,只能這樣解釋。”他淺笑著,眸子里映出一舞池的璀璨來。說得劉太太顧不上喝茶了,她耳朵辨識著新的曲子,驚喜道:“這是曼波舞,好久未跳,不知鄭先生會否?”
鄭先生欣然站起來,兩人又跳到舞池中,劉太太覺得肚上的那一圈肥肉不見了,鄭先生的舞步輕盈而活潑,真的是時光倒退二十年了。她口鼻中微微喘著氣,像是呻吟,在這片喧鬧的舞池里,誰也聽不到,也許鄭先生聽得到,她隨著節拍哼起曲兒來,跟小鳥一樣。
三
很晚,才繞過兩條大街,到了佘宅府邸。一路上,兩人說了一些無關痛癢的話,劉太太心里卻提防著,畢竟是和陌生男子一起。她總預感會發生什么,拐進那條小巷,車速就慢下來。鄭先生忽然伸出手來握住她的,她驚一大跳,眼睛不敢直視他。在舞場時碰到的手在車里變了溫度,也變了形狀。這時,那只手更像塞納河畔的梧桐葉覆在她的手背上,帶著一點清秋將至的涼氣和一股默默的溫情。
兩人沉默著,她忽然說:“我到了。”透過車窗可看到府邸的閣樓上透出幽微燈火,那些爬墻虎化作黑影,像一片直立的海面,在她的內心起伏不定,然而是熨帖的。
鄭先生剎住車,整個人向她俯過來,兩只手從她的肩膀包抄過來,他的臉頰觸著她的唇角,她不自禁地去親他的臉,那些毫毛、須發在她唇上發著毛,像起了靜電,嘶嘶咧咧地叫,她終于明白自己躲不過,閉上眼,與他親吻起來。
她步入家門時,人也還是醉醺醺的。李媽從偏房出來倒水,看見她,一臉訝異:“太太,你才回來?”
劉太太泛起笑:“哦,晚上和云姨她們打了幾圈,贏了點小錢。”
李媽歪歪嘴角,壓低聲音說:“佘先生來過電話了……”
“什么時候?”她收起笑意,有點心神不安起來。
“前后來了兩個電話,你都不在,佘先生留下個號碼,我抄了下來……”說著,她從斜襟里伸進手去,摸出張紙條交到劉太太手上,一邊還說,“形勢緊張,本來想放你梳妝臺上,又怕外人見了。佘先生說讓你一到家就給他電話,他在那頭可是等著的。”
形勢緊張?這老婆子懂個什么,竟也要裝神弄鬼的,她心里一徑冷笑,往玄關走去,又不放心地停住腳步,轉身見那李媽正盯著自己的背影,問:“你跟佘先生說我去哪了嗎?”
李媽心里作了鬼,說話結巴起來:“說、說了,說你去和那幫姐妹打、打麻將……”
“好吧,你早點休息吧。”
按那個紙條上的號碼撥過去,響了兩聲,通了。傳來老佘略顯沙啞的聲音。
“我得回來取兩件東西,外頭都在通緝我,你那邊沒什么動靜嗎?”
“沒有,我和李媽每天都過得很無聊。你知道,我……不能,沒有你……”說著,聲音暗沉下來,聽那邊沒聲息,接著說,“老佘,你帶上我吧,我要跟你在一起。”她盯著那盞臺燈罩子上的流蘇,心里柔媚起來,竟起了一點小女人受盡委屈的酸楚,這在男人面前特別行得通,也是她長此以往制伏男人的法寶之一。
老佘嘆了口氣,說:“本來,我想讓李媽把東西轉交給我,你既然想我,到時你帶上點薄行李,和李媽一起來碼頭。時間、地點我另行通知,這事,你對任何人都別說,李媽也不行,當天再跟她說。”
她問道:“外頭局勢緊急,你還是交代別人來吧。”
老佘道:“這是重要物件,社會又亂得很,不定碰上什么跑了人影,無處訴苦去。誰都不好相信的,上次我們聯營社的兩個人卷了錢莊借來的錢跑了,所以我們本來打算去廣東莞城拋那批貨的事擱了淺……”
她說:“外面自個兒留著點神,我也幫不上忙。”
老佘道:“時候不早了,你也上床睡了吧,別累著。”
說完,“咯嗒”一聲斷了,她悵惘了半天,把聽筒放下來。眼睛里漸漸浮出一片景象:她拎著一個皮箱與李媽一同到碼頭,老佘一臉滄桑地站在船頭向她招手。她放倒身體,手背順勢搭在額頭上,鼻子里掃進一股香味來,那是鄭先生手上的味道,不知道是紙巾上的香還是沐浴過的乳液香,鄭先生倒作興這個,她忽然想起要和鄭先生分開,不禁有點遺憾起來。剛開了個頭,便要與之揮別。
她坐起來,打電話給鄭先生。電話“嘟嘟”響了半天,以為是睡了,剛要掛斷,通了。
“是哪位?”
“我。”
“這么晚了,劉太太還不睡?”她可以觸摸到對方的笑意。
“我有事跟你說,可能……”她心里一酸,不知道怎么說下去。
“什么事呢,劉太太?出了什么事?”對方話語里充滿了緊張。
“沒什么事,我先生可能過幾天回來,我要跟他走了。”
“去哪兒?”
“上海,可能會去更遠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那我們,我能現在過去嗎?”
“現在?”她心頭一熱,是啊,現在如果來,別人也不知道,況且李媽一大早出門買菜,他可以趁一早就走人,“現在,恐怕不便,改天吧。”她只能這樣說,讓對方知道自己畢竟不是個隨便的人。
也就是改天的辰光,她放了李媽的假,故意嚇她:“李媽,可能過段時間你就沒時間回家了,你趁早回趟家吧。”
李媽不是等閑的貨,明白她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便說:“我走了,屋子里東西可要勞煩太太照顧了,怕個老鼠什么的打翻了先生的古董寶器,怪罪下來……”
“你只管往我身上攤!”她氣得強笑起來,李媽只當沒看見,低下頭走開。
這個李媽是老佘安排在身邊看管她的,說是自己家的遠房親戚,比較放心些。老佘這點心思她是咂摸得到的。
那天她就在家里等著,一會兒辰光,鄭先生果然到了,一派西裝領帶打扮,她笑他像上海外灘洋行來的白領。鄭先生到了屋內就先摟住劉太太,他不知怎地,身上起了一陣顫栗,劉太太不禁問:“你冷嗎?”
“有熱水嗎?想泡個澡。”
“有,我幫你去放水,你先坐一會兒。”劉太太說著,拿來個橘子塞到他手里。他感激地看她一眼。
“要不咱倆一塊兒洗?”鄭先生用手摟了一下她的腰,劉太太噘起嘴嬌嗔道:“不要。”
說著去浴室放熱水,她在鏡子里掃到自己紅撲撲的一張臉,想著不一會兒就要與鄭先生在床上翻云覆雨,便心跳不止。她把手指伸到熱水里,輕拂著,仿佛鄭先生早已光了身子躺在浴缸中,而她輕撫著他的裸體。她閉起眼睛享受這一刻。
“你家古董還真不少。”鄭先生站到門口講,劉太太回眼一望,心都跳出來了,鄭先生早已脫得只剩單衫。她忙驚叫道:“你這樣會凍著的。”
“怕什么,有你在……”說著撈起她的裙子把手往里摸,她死命抗拒,一邊用手沾了水去灑他的臉。鄭先生一把抱住她,往客廳的沙發上一扔,兩個人笑得稀里嘩啦的。
“把窗簾拉上吧。”劉太太窘迫地哀求道。
“不,陽光好得很,照在身上很暖和。”
她撫摸著他壯闊的背脊,額頭上沁出幾滴汗來。
四
鄭先生在洗浴時,聽到客廳里傳來一陣音樂聲,是劉太太把留聲機打開了,悠揚的曲調不時傳到鄭先生的耳朵里,是《夜來香》,配以探戈的節奏,一陣陣的,他想到劉太太那一臉幸福的紅暈,便暗自笑了。
其實鄭先生哪里是什么做生意的人,他不過是在執行一項任務而已。眼看他的任務快要完成了,劉太太已經徹底上了他的鉤,這一回看樣子真的是要犧牲一下自己的色相了。摟著那樣一個老古董似的女人,他打心眼里顫栗起來,剛才起的寒顫多半因此,而他不得不這樣做,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他拖著懶洋洋的步子走到客廳,那劉太太早已換上一件銀色鐫花的睡袍,頭發也散了披在肩頭上,鄭先生朝她笑了笑,挽起她的手。留聲機里傳來《淚的小雨》,舒緩而輕快的曲風,他挽著她跳起四步舞,腦子里卻晃過另一個女人的面容。那是第一次教他跳交誼舞的老師,是在巴黎留學期間,她是位教授的太太,華裔,以前在中國是某舞蹈團的演員,右眉上有粒肉痣,很漂亮,很有氣質。
我喜歡綿綿細雨
細雨里憶起了你
憶起你在我懷里
淚珠兒灑滿地
哭泣你哭泣為了分離
分離分離后再相見不易
我重把你的影子藏在睡夢里
啊,藏在睡夢里
就好像藏起回憶
他仿佛在做夢似的,還是劉太太跟他說話,他才恍然醒過來。她說:“我就喜歡你這樣抱著我,我好像年輕許多。你的舞跳得真好……”
“是嗎?”他說,嘴角揚起一絲得意的神色,“那要看跟誰跳,劉太太應該跳了很長時間吧?”
“過獎了,鄭先生,還要跟你多學學呢。”看得出,要是她再年輕十歲,真的是很漂亮。可是現在她的眼角已經有些凹陷了,眼皮上帶著一點疲憊之意。他將頭埋進她那一頭長發中,聞著發里揉進的橄欖味的香油氣息。要不是在執行任務,他真的有一會陶醉了。
正當兩人相擁著舞到臥室,門鈴響了,是一首奇怪的老歌。劉太太漲紅著臉從床上跳起來,她光著腳脖子去關客廳里的留聲機。一下子,浪漫氣息一晃而散,留下冷清清的空氣。劉太太小心翼翼穿上拖鞋,披了睡袍走到門邊。
“誰啊?”她的聲音里仍帶了一股子驚栗。
“是我,太太。”傳來李媽的聲音。
“你怎么回來了?”
“佘先生讓我來拿樣東西。”
“什么?”她心里立即狂跳不已,不禁看了看臥室門,關得緊嚴了,看不出什么端倪。
“太太,你開一下門,我拿了就走。”
“你等一下,我剛睡覺起來。”
劉太太匆忙把那雙鄭先生的皮鞋收到柜子里,然后去開門。
李媽有點不悅地說道:“咦,大白天的太太不出去玩一圈啊,躲在家里睡覺?”
劉太太仰起臉,有些不高興了:“佘先生什么時候吩咐你拿東西?他人已經到了嗎?”
“那倒不是。”李媽走進來,劉太太不好去攔她,但顯然緊張起來。
“你要干什么?”劉太太厲聲喝道。
“佘先生讓我關心一下劉太太,怕劉太太寂寞了,所以有時候出了門也不放心啊,便回來看看。”
“你什么意思,啊?”
“什么意思?”李媽疾步走到臥室門口,還未等劉太太驚叫聲響起,她已經一把抓住把手,一擰,打開了門。
“啊!”劉太太驚叫起來。
李媽往里面掃了一眼,又不放心地跑進去,劉太太立即氣怒地奔過去捉李媽的手肘。令她更驚訝的是,鄭先生不見了。她胸口怦怦疾跳,總算緩口氣下來,繼而厲聲斥罵:“你真的是要造反嗎?等老佘回來,我讓他解雇你。”
誰知李媽完全失了從前那副溫順的樣子,梗著脖子從鼻孔里噴出個“哼”來,劉太太臉色氣得發青,她隨手從梳妝臺上抓起個梳子想砸過去,李媽躲閃著跑出門去,一邊大聲嚷叫:“啊,要殺人啦!殺人啦!”
劉太太把門鎖上,回到房里,只見鄭先生安然無恙地又躺在床上,不禁“咦”了一聲,說道:“你有隱形術么?剛才藏在哪兒?”
鄭先生說:“玉皇大帝派我來做你的使者,怎么樣,化險為夷了吧?”
“你出去怎么辦?那個瘋婆子想不到這么狠毒,我早料到她這一手的。”她的臉上失了笑意,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他來抱她,劉太太掙開了,“現在還哪有這個心思,你把衣服穿起來吧。”
“怎么了,這里可只有你和我。”
劉太太把身子一挫,伏到鄭先生胸前哭起來,她說:“我在這里太不舒暢了,整個人壓抑著,不知什么時候會得個病。你,你帶上我走吧。”
鄭先生用手撫了撫她的頭發,說:“你怎么這樣想?快收起眼淚,把留聲機打開,一會兒就會好的。”
劉太太淚眼矇眬地望他一眼,點點頭,走開去。那首歌又響了起來,鄭先生躺在床上,看著窗簾一角上的樹枝,日頭淡了,不知哪兒飛來一只畫眉,在枝頭“吱吱喳喳”地叫。他閉上眼睛,憶起那天的雨來,舞蹈老師與他跳著跳著接起吻來,他能感覺她舌頭的力度不亞于足尖,他知道她是愛他的。可是回國前一天,他得知她被關進了精神病院,被她那位教授老公折磨得瘋掉了,他去見了最后一面。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鐵柵欄前,她的氣質沒有被抽離掉,只是臉色蒼白些,眼神黯淡,像抹了兩塊柏油,冷卻了凝固了。他的心痛起來,痛得手腳冰冷,但無可奈何。
歸國后,他托親戚謀了份報館的職,跟主編鬧了意見,辭去不干,人也消沉不少。恰逢自己的親哥哥在緝私隊殉了職,便頂上了這個位置,準備大干一場。組織上要抓老佘這條老狐貍,便讓他化名先去勾引劉太太。有一次參加某高官的宴會,他陪同高官太太跳過舞,個個贊他跳得好,便聚起來邀他到府上教舞,每星期兩次。既然他的舞技如此精湛,組織上便派給他這個使命。可憐劉太太不幸中了他的圈套,還在云里霧里,想到這兒,鄭先生不禁嘆了口氣。
留聲機依然唱著那首歌,是劉太太一次次重放,也許,她的心里也曾有過甜蜜的愛情……
分不出是淚是雨
淚和雨憶起了你
憶起你雨中分離
淚珠兒灑滿地
哭泣你哭泣為了分離
分離分離后再相見不易
我重把你的眼淚藏在寂寞里
啊,藏在寂寞里
就好像藏起回憶
五
劉太太沒了主張,這幾日像極了熱鍋上的螞蟻,惟恐哪一天門一開,老佘就站在了門口,那時候她來不及跟鄭先生打聲招呼,也許就得走,而等待她的還是未知數。
她照常和云姨那幫姐妹出去聚會、跳舞,也叫上了鄭先生,看著云姨對鄭先生大獻殷勤,她內心升起一種驕傲感來,那是身為女人都有的虛榮。十幾年前,她受過老佘老婆的毒打,被幽閉在鄉下,每天吃剩下的飯菜,起初她想過逃跑,幾次沒走出多遠,又被抓回來。老佘從外地回來,帶了好看的布料送她,又把她接回城里,不知怎么的,老佘的老婆安穩了,沒有什么聲息,任由老佘包養著她。直到很多年后,她才曉得老佘在他老婆的強迫下去醫院做了結扎,他老婆在他面前說:“要是你墻外開花,她的肚子自然會說話。”她忍夠了這些,一段時間沉浸于茫然的痛苦之中。她不過是山東菏澤逃難過來,借宿在遠房親戚的家里,找不到工作,被親戚介紹到舞場當侍奉,久而久之,學了一套舞技回來,也等來了老佘,之后是鄭先生。老佘是救了她的急,因為生活窘迫,得了他的幫助,而鄭先生是她的真愛……其實,誰也沒有想到的是,她早已結過一次婚,在鄉下老家,沒懷上孩子男人就得痢疾死了,從此婆家對她百般凌辱,家鄉鬧水災時她便逃了出來。她也是識過字的,到了老佘家,平日里有事無事也愛翻弄報紙,老佘這般寵她,她心存感激,卻熱不起來,她的慌張全來自內心的無依無靠,離了老佘,她不再指望另外有人供養她。
老佘在外頭干著偷雞摸狗的事兒,她也睜只眼閉只眼,道聽途說的不少,但平心靜氣覺得無關痛癢。要是她和老佘對著干,說不定哪天他就撇下她跟別人過去。那時,難道她再換回青布衫去當侍奉?
有次發著極嚴重的燒,天又是狂風暴雨的,很想老佘在旁邊陪著,不想他接了個電話,說晚上有船連夜開往廣州,要立即動身。老佘抱著她,在她耳邊低語著:“這輩子我愛的也只有你了,即使我人先走了,心還是在你身邊的,我也老了,想和你守在一起。”她分明看到老佘眼圈紅了,便打起精神對他說:“放心走吧,我知道。”還朝他笑笑。等他真走了,她對著窗外電閃雷鳴的景象大哭了一場,第二天病好了,人也虛脫了。
年紀長上去后,心態越發沉靜了,也不和別人一般見識,聽不慣的也懂得賠上一笑,言辭逐漸少了,別人以為她病得不輕,誰知道她的苦處呢?老佘帶著她搬過好幾次家,說是躲緝私隊的人,她倒不覺得煩,無端生出些對老佘的怨懟來,怨懟里是對他膽大妄為的欣賞,至少老佘過得不窩囊,像個男人。她平生見不得沒骨氣的男人,英雄奸雄暫不分,只求有個膽量氣概。
其實對鄭先生,她咂摸不出他的來頭,一個比自己小上好幾歲的男人,整天出沒于歌舞廳,也沒有個女伴陪著,她起先就有點懷疑他,以為他是個騙子。后來漸漸放松了警惕,聽他口氣,畢竟是個留過學、有知識的新作派人士,她對新奇的事物充滿了好奇心,鄭先生帶給她的就是一縷清新的氧氣。而且和老佘不同的是,她喜歡這個男人細枝末節的精致:后腦勺上整齊的發尾,微鬈的鬢角,身上時不時有淡淡的香水味道。這才是真正的城市男人,她慶幸自己成為了城市人,雖然吃了不少苦頭,但畢竟現在是幸福的。
那天李媽擅自闖入她的臥室后,她也沒跟老佘明說,就把李媽給打發了,多給了些工錢,另外再雇了位大嫂來。她把鄭先生帶回家來,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她變得焦慮起來。不過為了和鄭先生多待些時候,她常陪他去舞場跳舞。她變得堂而皇之,因為她再也不會在這座城市待下去了,她要將這些全都寫進她的生命里,包括鄭先生,即使分開了,有一天老佘死了,她老得牙齒都掉光了也會回來找他。
鄭先生呢,自然對她百般呵護,稍微留點心的人就知道他倆的關系不一般。有一天他悄悄跟劉太太說:“我們不好再這樣公開了,今天云姨都暗示我你是個有夫之婦了。”
“她是嫉妒。”劉太太笑了一下,抬眼看他。
“可是她問起我跟佘先生……生意上合作的事,我根本答不上。”
“哦,是嗎?她倒對這個念念不忘。你只管胡亂搪塞便是,不用太去理她!”
“我怕有些話傳到你先生耳朵里,會對你不利。”他用兩個指頭摩挲著她的耳垂,小聲說。
“不管怎樣,我想我已經……管不了那么多了……”
鄭先生沒有了話,眉毛微微皺起來,她笑著用手去撣他的眉頭:“是不是怕了?”
他搖搖頭,說:“我怕傷了你的心。”
“這說的什么話?我都要走了,怕以后見不到你,也沒人陪我跳舞了。”她嘆了口氣,心頭劃過一絲亮光,也許她到此時還沒有太多憂慮是因為她還冀望能留下來,只要鄭先生要她,她可以等老佘回來把話挑明。她想老佘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對她只有恩情,而非愛情。她有一刻矛盾得很。她曾經對老佘死心塌地,可是只要鄭先生答應她,只需一句話,她整個地便會崩潰,她暗地里責罵自己沒良心,也不知流過幾次淚。
老佘終于又來了電話,說是兩天后回家,讓她整理好行囊,能賣的東西全都賣掉,房子交給李媽照顧,她這才把事情跟老佘講了。老佘罵道:“那你讓德凱來照看,租給外人吧,只怕他們還懶怠管,怕受牽連。”
老佘要帶的兩件東西倒是很輕便,一個便是她項上那塊青檀鑲鉆的掛飾,說是價值連城的寶器,還有一樣他藏在花盆的土里,她挖出來,是只用布包著的紅緞面的錦匣,全是價值連城的夜明珠與一些銀票。他讓她午時一刻送到“駝峰”碼頭,他會在船上迎候她。
接完電話,她獨自在窗前站了半天,看著窗邊的夕陽沉下來,那些發光發亮的錦緞一樣美麗的云霞被扯碎了,散成一絲一縷,化成煙化成灰,沉下來沉下來。天很快黑了……
六
劉太太站到窗前,看到鄭先生那輛黑色的轎車果然停在巷子里,她打開窗朝車子揮揮手,沒看到鄭先生鉆出車子,但肯定在默默注視著她。她轉過身把窗子關上,拉上窗簾,掃了一眼整理得清清爽爽的臥房和客廳,東西在一周內托人運的運,賣的賣,送的送,客廳里空空蕩蕩的,那架留聲機她收著,打了包放在墻角,打算深夜走的時候搬去。她很矛盾,鄭先生提出送她,她一方面替他著想,一方面也的確想讓他送,又怕分別時偽裝得不像,被老佘一眼看穿。先不管這么多,她和鄭先生約好了晚上最后一次共進晚餐,也是最后一次赴舞場跳舞。這一晚,在今后的每個日夜都將伴隨著她,她對鄭先生說:“不管以后命運怎樣,我心里只有你,只要有機會,我一定回來跟你重聚!”
他們各自送對方禮物,鄭先生送她的是一支發簪,鎦金祥云,一朵翩繾;她送的則是一根煙斗,紅木的叼嘴,鋼圈上映得出人影來。鄭先生親手替她把發簪扎在頭上,她怕遺失,戴了兩天藏在盒子里。晚上他倆在“大豐”酒樓訂了座,本來他提出吃西餐,她搖搖頭,提議去“大豐”,從前她一個人也常去,那家酒樓的老板娘她認得,去年死了,由她兒媳婦接手,也經營得有模有樣。劉太太不無感慨地說:“有時候,人不單單滿足于口腹之欲,畢竟人都是有感情的動物。”
回憶起從前的時光,劉太太又禁不住對鄭先生說道:“前幾年,老板娘還在的時候,政府與官僚勾結,壟斷了當地的谷物收購,高價賣出,酒店也遭受了不小的災難,老板娘托她在福建的表弟從農村把谷物運來,后來官僚就千方百計來酒店搗亂,陷害她,還不是挺過來了?”
“原來,除了跳舞你還懂得很多。”鄭先生替她夾了一筷金針菇。
“跟在老佘身邊,官場上的事情多少了解些。”她臉上泛著紅暈,只不過喝了半口的白干而已。鄭先生還要給她倒一盅,她死命用手蓋住杯口,說打死也不喝了,待會兒跳舞會出洋相,鄭先生只好由她。
兩人走出“大豐”門口的時候,天公不作美,竟然飄起了小雨,他們匆忙鉆進車子,鄭先生一只手扶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抓她的手。他們有些無事可談地聊起天氣來,劉太太嬌嗔著,臉上卻漾滿笑。她防止嘴里的酒氣噴到他臉上,用手輕掩著說話。
“我以前只當跳舞是件玩意兒,天天磨練,總會技藝驚人,現在,只覺得……”她臉上泛著紅光,向鄭先生斜倚著腦袋,“如果和心愛的人一起,它就不是玩意兒那么簡單了——兩個人變成一個人,踏著同一個拍子,踩同一個韻律,身體沒有了,只剩下音樂……”
他只笑著,微晃著腦袋,顯出很得意的樣子來。車開到路口,他停下車子在就近的花店買了五枝紅玫瑰送給她。她感動地用手巾替他撣去衣服上的雨珠。
等他倆進了“保羅”娛樂場五樓,這邊的經理親自帶路,鄭先生與他是老相識,因此早早就訂了座位,這邊的舞場周末生意火爆,常常客滿為患。而且鄭先生與劉太太來過幾次,經理也曉得兩人關系非同尋常,都心照不宣地往來,娛樂場的事,都是陰暗角落里的,說明道白了反而傷了和氣。
劉太太照例要的是茉莉花茶,鄭先生是咖啡,白瓷骨碟上置了精致的銀匙和方糖。服侍生大概是新聘的,倒茶時不小心灑在了劉太太手上,劉太太忙跳起來,撫著手,一臉痛苦狀。服侍生一臉驚慌失措地跑開了,劉太太怔愕了一下,罵起來:“怎么倒的茶……”舞池里沒有人,音樂開得很響,因此她的罵聲并沒有招來注意。鄭先生大略看了那只燙著的手,吹了幾口氣,笑了笑:“沒事了,仙氣一吹就好了。”
服侍生這時才匆匆跑來,拿了塊布,神色謙卑,劉太太正待要罵,看鄭先生使眼色便忍下氣來。下一曲是慢四,他倆款款步入舞池跳起來。
這邊,剛才那位服侍生一邊擦著桌子,一邊從褲兜里掏出樣東西,用紙包著。他神色倉皇地抖開,把里面的粉末倒入茉莉茶的水壺里,又灑了些到咖啡里面,有一些手一顫,抖到桌上去了。他拾起銀匙伸到杯子里劃幾下,然后用布在桌上一抹,事情就算辦成了。原來他竟然是被人收買的——那人正在角落里坐著,臉上帶著一抹笑,她的視線落在舞池里,涂著指甲油的手不時合著音樂節奏拍自己蹺著的腿。
她從經理那兒得來消息,知道兩位約好在此處跳舞,便特意趕了來,買通服侍生。先前那位新手死也不肯,等經理跑來下死命令才答應下來。
“你以為這是毒藥嗎?死了人對我有好處嗎,對我們娛樂場有好處嗎?”經理惡狠狠地訓斥那位服侍生。
女人揮揮手,掏出錢來交給經理,說了句:“這是佘先生給你的,人,我們晚上帶走。”
經理點頭彎腰一如哈巴狗。不久,他便帶領鄭先生和劉太太進來了。
七
兩人跳累了,下來休息。劉太太剛舉起杯子就發覺異常,“咦,有支銀匙。”鄭先生怕她又要鬧,便說是剛才自己想給她加糖,攪拌時遺落的。兩人喝了幾口,的確有股清甜的味道。但不久便覺得困,眼皮直打架,劉太太說:“我感到身子乏了,這幾天睡得好好的,怎么突然……”鄭先生也覺得異常,但已經不容他去想太多,身子一歪便倒下了。
不知過了多久,鄭先生睜開眼,室內亮著一盞燈,是一個小糧倉,狹長的空間兩邊堆放著麻袋,地上是一些亂七八糟的繩索及竹編的畚箕,劉太太雙手反剪躺在離他一尺來遠的地上,頭發散開著。他一下子記起事情的前后了,可是——當時在身邊保護的還有兩個緝私隊的弟兄,他們沒有察覺到他被人藥倒了嗎?
他估計是老佘搞的鬼。他接到通知,這幾日會有人替老狐貍出現在“駝峰”碼頭,他也陸續在劉太太身上得知她要在凌晨時分搭游輪轉去上海,這個接應的人如果不是老佘,會是誰呢?而這個人顯然已經早他一步動手,現在擄獲他們至此不知有何用意。
他也被綁了手腳,而且嘴巴被貼了膠布。他翻了幾個身用頭頂去撞劉太太,可是劉太太顯然是藥勁未散。這時,忽然傳來鐵門開啟的響動,有人說話,不一會兒便從另一頭越發近了。
兩個戴了帽子的男人拖了一只麻袋過來,袋子往上一掀,摔出個人來。鄭先生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那人臉上都是血,但辨認得出容貌,正是緝私隊和自己分在一個小組的小唐。
鄭先生不知從哪兒有了力氣,惡狠狠地瞪著那兩個人。
那兩個戴帽子的男人一個矮胖,一個養了長發,把臉都擋住了。那矮的耍著寬大的袖子,怒氣沖沖地走過來往鄭先生肩膀上就是一腳,罵道:“媽的看個屁,誰讓你小子愛管閑事。呸!”說著,又踢了小唐一腳,兩人揚長而去。
小唐呻吟了幾聲,看著鄭先生,一臉痛苦地搖搖頭說:“不行啊,事情……敗露了。小游,小游他已經被他們開槍打死……我親眼看見被裝進麻袋……他們把他扔進海里。”說著,淚水混著血水流下來。
鄭先生瞪大了眼睛,他沒想到小游會死,平日里他跟著自己出生入死,想不到這么快就不在了。小唐顯然被他們打殘了,說了沒幾句話便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的氣。原本小游建議他今晚多帶些弟兄,但他拒絕了。
“人多了,反而行動不便,而且劉太太在我手上,相信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鄭先生說得斬釘截鐵,此刻他有些懊悔起來。他看著奄奄一息的小唐,眼里濕潤了。
這時,劉太太有了響動,仿佛從睡夢中醒來。她看到身邊血淋淋的人嚇得臉色慘白,只可惜她也被貼了膠布,她一會兒看看鄭先生,一會兒看看地上的人,眼睛里充滿了疑問。鄭先生只是向她微微點頭,看上去他又重新恢復了冷靜。
劉太太的頭發遮住了臉和眼睛,但看到那雙眼睛里噙滿了淚,也許她也已經知道是誰干的事情了。她移動著身子,竭力往鄭先生身邊靠,她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一下子,忽然想起那首《淚的小雨》,他們兩人在充滿陽光的客廳里款款起舞,留聲機里緩慢轉動的唱片像旋滿的舞裙,柔緩地起伏著。
門“哐當”開了,從堆放麻袋的拐角處轉進來一個人,她堂而皇之地站在燈光下,任由劉太太和鄭先生打量自己。劉太太的下巴抖動著,她竟然依靠著膝蓋的力量站起來,但腳踝處綁著繩子,馬上失去重心摔倒了。一股灰塵撲到那人身上,那人反而笑了起來。
“不錯,我是云姨。”那人說道,她的打扮換了樣子,不是以前那種太過幼稚的裝扮,而是一身時髦,穿著小洋裝,白色馬褲,頭上戴了頂寬檐禮帽。她手上還扶著一根鑲金邊的小手杖。身邊跟著一個長相兇暴的男人。
她示意那個男人到外面等,然后走到劉太太面前蹲下來,把膠布一把撕去,只痛得劉太太火燒火燎地叫起來。
“你,你個死八婆!”劉太太氣得臉色都發青了,“我待你,像姐妹,你出賣我。為什么,你這樣做……”她看看鄭先生:“難道,難道為了他?”
云姨哈哈笑起來:“你當我是姐妹嗎?我好像覺得你當我是白癡啊。現在還問我是不是為了鄭先生,哈哈哈哈!”她走到鄭先生跟前,用手杖狠狠往他肋間戳去,痛得他翻來滾去。“我看你才是白癡,敵我不分。什么鄭先生,分明就是個間諜。”
“什么,間諜?”劉太太看看鄭先生,睜大了眼睛。
“難怪老佘總是跟我說,你像頭豬,還要裝得很聰明的樣子,哼——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吃苦頭。老佘也不想這樣,只不過試探你一下,你就被我抓住了。”
云姨得意忘形的樣子與以前判若兩人,劉太太失魂落魄地坐著,她隱約猜出了云姨和老佘的關系。
“你還記得李媽吧,她被你攆走后一直住我那兒,佘先生來電話說,他不會饒了你。”
“他饒我?還是饒他自己吧,你算什么東西,輪得到你來講話?”劉太太冷笑道。
“呵呵,我現在騎在老佘脖子上,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德凱說是跟老佘跑生意,其實早在一年前就被扔進海里喂魚了。我呀,只不過是老佘安排在你身邊的棋子,他聽多了我對你造的謠后,自然對你心存偏見,他說他現在只對我好。”
她用手杖點到劉太太胸前,將她摁倒,然后大笑。
“你還和你那位鄭先生卿卿我我,自以為墜入了愛河,這么蠢的女人,你只不過活在假象里……”她轉向鄭先生,“你叫鄭先生嗎?不是吧,據我所知,你的真正名字應該叫——陳義夫!”
“你說他是間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劉太太說話聲忽然輕了很多。
“人家不是打你的主意啊,人家的眼睛,盯著老佘,老佘才是他最終的目標——他是緝私隊第三小組隊長陳義夫。其實很早以前,在李副官的府宅里我就見過他,當時陳先生可是眾星環抱,吃香得不得了呢!”
劉太太張大了嘴,半天沒反應過來。云姨抿著嘴,蹲下身也幫鄭先生撕掉膠布,說道:“你們兩個好好談會兒天,等一下可就沒機會了。”說著,朝拐角處一轉身走了,門又被“哐當”一聲鎖上了。
八
劉太太沒想到面前這個男人竟然瞞騙了她許多事,她沒有說任何話,心灰意冷地坐在地上,只是覺得冷。她的下巴頦抖顫著,目光渙散,想著這片混沌的人和事,云姨竟然也瞞著自己和老佘有不正當關系,她忽然明白自己孤身一人的原因了。但轉念一想,自己也做出了不可理喻的事情,竟然背叛老佘,而且愛上的還是緝私隊的人,那可是老佘的死對頭啊。老佘離開自己還不是避他們這幫人?老佘還在自己身邊時,整日歪牙咧嘴地罵那幫拿著槍柄子的人,這次估計不會輕饒了自己和這個男人。
劉太太頓時肝腸寸斷,她抖顫著下巴,仿佛發了瘧疾一般。她說:“鄭先生,我很累,原來這一切,你都在騙我,我現在也不求什么,只求你一句話……你有沒有真心喜歡過我?”
小唐抬了抬血淋淋的腦袋,一雙仍舊亮晶晶的眼睛瞅著鄭先生。鄭先生窘迫,半天沒回答。門“嘭”一聲被踢開,先前那兩個打手又跑進來,這次帶了幾個人過來,一起把劉太太幾人拖到門口去,小唐大約是被碰到傷口,只顧罵不絕口。
他們在潮濕的夜氣中被拖上一輛小轎車,跟鄭先生那輛十分的相像。劉太太想到與他相識的第一晚,他送她回家,還打電話給她問是不是丟了鐲子,現在回想起來,大約是他故意套近乎的手段,一下子觸動了心思,眼淚嘩嘩下來。鄭先生厭惡地轉過臉去,表情木訥。也不知他們去往哪兒,車子開得飛快,不時硌到小石塊,震得人都一顛一顛。
大約半小時不到,他們被送到一個海灘邊,沒有燈光,風大得可以吹倒人。劉太太整個人都顫抖不已,不過此時沒有人顧及她了。海水拍打著礁石,不時發出嗚咽的聲音。她只走了幾步便摔倒在地,衣袂飄飛起來。她透過亂發,順著沙灘望到海邊,竟然停泊著一艘小小的游艇。有人正從那兒飛快地走過來。
等走到近前,那人挽起袖子,很熱的樣子,他戴了頂帽子,雖然看不清他的臉,但劉太太一眼就認出來了。這便是老佘。云姨從隨后的一輛車子上下來,披了件大氅,頤指氣使的模樣,張口就說:“老佘,你看怎么辦吧,人,我給你帶來了。”
老佘半天沒有說話,他變得異常沉默。劉太太感覺得到他熱辣的眼光投射在自己的身上,此時,她的心里逐漸平靜下來。她注意到那幾個穿黑衣的打手都用槍指著鄭先生、小唐和自己,她閉上眼睛,甚至不想再聽到老佘講話。
她說:“開槍吧……什么都別說了。”
鄭先生阻止她:“我還有話要說。”
劉太太笑道:“不用了,我什么都不想聽。”
老佘揮揮手,示意那幫人把槍放下,他們果然收起槍來。鄭先生爬到劉太太身邊,吃力地舔舔嘴唇,他斷斷續續地說:“我喜歡過你,真的,到現在也是。”
老佘大約聽到了,轉過身,跟云姨低語了幾句。云姨立即示意那幫人把鄭先生抬起來,她言辭冰冷:“扔進海里!”劉太太撲上來抓住鄭先生,但他的雙腳被兩個人拖著,死拉硬拽地拖走,抬了起來。鄭先生大叫:“姓佘的,你不是個東西,王八蛋,連自己老婆都不放過!”
劉太太眼睜睜看他們將鄭先生放到游艇上,張大嘴,半天叫不出來。她知道老佘不會原諒她,但想不到會用這么惡毒的手法。
云姨站到她面前,用腳在她臉上擦了擦,然后一把踩住,問:“劉太太,臨死前可還有什么話說嗎?”
老佘咳嗽了兩聲,他說:“把腳拿開。”聲音不響,被風吹得支離破碎,但云姨一聽就放開腳了。
“怎么,不舍得啊?”顯然云姨有點不解氣,“她這樣對你,你還關心她?我對你好你看不見嗎?”
“你再說一句話,下場和他一樣。”老佘指了指漆黑的海面,云姨立即噤了聲。
半天,誰都沒有說話,只有“呼呼”的風聲。老佘把袖子放下,脫下上衣,他走到劉太太身邊,然后蹲下來,將衣衫蓋到她身上,劉太太顫抖的身體才漸漸緩和下來。
云姨不滿地叫起來:“你,你怎么對她還一片癡心啊,你當我看不見嗎?她做出那樣的事,你還護著她。”說著說著便哭起來。
老佘只顧去撫摸劉太太項上的那枚青檀掛件,想起她從前受的苦,眼里不禁滴出淚來。劉太太看著他彎下腰蹲在面前,一臉悲戚模樣,想陪著他哭,可是喉頭一哽像被一口氣噎住了。
老佘摸了一下掛件,突然猛地一拉,線繩斷了,在頸子上劃出一道血痕。劉太太只覺被刀割了一口,卻沒動彈,呆呆看老佘繼續撫摩著它,然后手一揚,用盡全身氣力往漆黑的海邊擲去。
老佘走到一邊,忽然踢起受了重傷的小唐,沉悶地一聲接著一聲,小唐起初還會呻吟幾聲,到最后聲音沒有了,老佘還在踢。劉太太變木頭人了,她的心像被冰冷的海風吹麻,臉上的肉抽搐起來,她耳邊暴力的響聲漸漸安靜下來。
那幾個黑衣打手又折回來把小唐的尸體抬走了。
老佘大約累了,嘆了口氣。那幾個人還問他:“她怎么辦?”
老佘沒說話,揮了一下手,于是那幾個人跟著他走了。走之前,他又折回來,用粗糙的手把她臉上的亂發撥開,狠狠地捏了捏她的臉。她仿佛死了一般,眼睛一眨都未眨,任由他下死勁地揉捏著。最后,他在喉嚨里響了半天的聲音,啐了一口濃痰在她臉上。走了。
劉太太一直躺著,她的眼睛睜得很大,在十分開闊的海平面上,從她的視線望過去,一線血紅漸漸爬上來。有一瞬間,她竟產生了幻覺,仿佛那抹紅,是舞廳里的燈光,一點點在黑暗的空間亮起來,活起來。她還在那個小小的舞池里,和鄭先生跳著舞,一種綿軟而溫馨的感覺油油地起伏在她的心上。紅色擴大了,洇染出一大片玫瑰紅來,接著,舞池灑下來越來越多彩色的燈光,她迷蒙著,微笑著……天終于亮了。
第二天,有人經過劉太太身邊,發覺她已經死了。尸體已被海風吹硬,唯一讓人心疼的是,死者紅腫的臉上還淌著一抹柔軟的笑。
責任編輯 于 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