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各自的故事開始

[韓國] 金衍洙

從各自的故事開始

[韓國] 金衍洙

2006年2月，我應日本國際交流基金會的邀請，先后在日本五個地區進行巡回演講。從九州島的博多港到北海道的札幌市，我發現每個地方都很有各自的特色。

當我應邀去仙臺文學館演講的時候，發現兩個特別之處。一是我去演講的那天雖然外面下鵝毛大雪，但是講廳內卻坐滿了來聽我演講的日本朋友。大家雖然在說文學早已死亡，但是我仍感覺到日本朋友對文學的熱忱。還有一點特別的是，大多數聽眾是中年婦女。

“在日本，只有上了年紀的女性才讀小說嗎？”

我在講演之前好奇地問了一下主辦方，工作人員片刻思索，指了指講廳上面掛著的橫幅說:“可能金先生您也叫Yonsama（裴勇俊）的緣故吧。”

當時日本剛剛播完《冬季戀歌》，所以那個工作人員跟我開玩笑。不管是笑話還是實話，他的意思是指那些婦女都是因韓劇而開始對韓國感興趣，以至于來聽我的演講。

主辦方提前將我的小說發給聽眾，并囑咐他們事先讀一下。我很好奇她們讀完我的小說之后，是否仍會把我看成裴勇俊。我走上臺，發現大家的表情不太妙，后來得知主辦方事先發的小說，一篇叫《沒能射殺伊藤博文》，是以暗殺伊藤博文事件為背景的； 另一篇叫《不能說》，講述了抗美援朝時期中國士兵眼中的戰爭經歷。我恍然大悟為何電視里的裴勇俊不講難懂的話語，而只是揮揮手、微笑而已。

我沒有裴勇俊那樣英俊瀟灑，不能像他那樣只是笑笑、揮揮手就隨便打發兩個小時。我還是開了口，主要向他們介紹殖民地時期在日本出生的我的父親的故事，并介紹說，我就與他不同，沒有歷史負擔。我還闡釋了這一特點如何體現在我的作品里。那時我才意識到在中年婦女面前講述歷史是何等可怕的事情。仙臺演講結束以后，我想臺下的女士們大概能看出我與裴勇俊的差距。她們的表情似乎在告訴我：“如果不帥，至少要有幽默感吧。”

仙臺演講結束以后，我不得不承認溝通是俊男美女們的專利。但是在結束演講后茶歇時，很多女士竟然走過來與我交談。難道我的外表真的與裴勇俊有幾分相似？如果我這么說的話，一定會引起民憤的。我想真正原因在于我的第三篇小說《紐約西餅店》。那是一部自傳短篇小說，講述的是我父母經營的一家西餅店。來找我的那些女士們紛紛提及那篇小說。她們的話題沒有局限于我的作品，而是講了很多她們周圍的西餅店。難怪東亞地區有許許多多這樣的西餅店！我家也是其中之一。我們家當時賣長崎蛋糕、豆沙蛋糕、糯米糕，這些也許是東亞三國西餅店的共同點心。在那部小說里，我甚至描述了長崎蛋糕的渣兒。即便是店主的兒子，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吃蛋糕，能吃到的只是蛋糕渣兒。我想中國和日本西餅店主的兒子吃的也應該是這些。由于對蛋糕店擁有共同的記憶，日本女士爭先恐后地向我介紹她們周圍的蛋糕店。

正是這些故事可以與日本仙臺的婦女共享，盡管這不是全球性的話題，但至少屬于東亞地區共同的經歷。這里有個核心問題，即個人的記憶也是整個東亞共同的記憶所在。我仍然對公共的、大的敘事不感興趣。我們往往會經歷看似普遍的故事，這些反而不利于人們之間的溝通。

現實不同于政治家的主張和媒體的報道，而是由個人的故事構成。小說所關注的就是這些個人的現實，正如吃點心渣兒的蛋糕店老板的兒子的處境。盡管每個人對父母辛勤勞作并且積攢錢財的具體記憶各不相同，但那些記憶的本質是一樣的。所以這些微不足道的、個人的故事可以得到廣泛的理解與共識。

責任編輯 陳 蕾